《步步荣华》西门小仙

58、遇害

　　周绍庭站在一座被烧成废墟的宅院里，置身于黑暗之中。十六的月亮很圆，深夜的风却有些阴凉，吹得他的心中一片冰凉。

　　这里是同知大人宋明渊的宅邸，二进的宅子并不大，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烧成了废墟，隐隐还有火星在闪动。知府大人王临抓了一对家仆，说是恶奴欺主，在厨房用水中下了药，迷晕家主企图盗取财物，在慌乱逃跑时不慎打翻烛台，宋大人全家因昏迷无法逃出，不幸遇难。

　　而这对家仆在被抓的第二天便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周绍庭冷笑，多么冠冕堂皇又漏洞百出结果。

　　宋明渊明明是被暗杀的。

　　那些几次潜入宋家都找不到地图的暗卫，没有了耐性，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更何况，宋明渊一直周旋于官场，装得滴水不漏，油盐不进。所以他们急了，不但杀了人，还放火烧毁一切，以确保万无一失。

　　周绍庭的心情很沉重，简王的命令来得太快，他知道得太迟，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和安排。即使他匆忙间赶在暗卫之前冒险偷偷给宋明渊送了消息，依然没能挽救宋家人的性命。

　　虽然他没有参与，只趁混乱时藏身于黑暗中冷眼旁观，但也无法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即使他出身暗卫营，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么惨烈的屠戮过程，那些尖叫呼救的声音彷佛犹在眼前。

　　大火燃烧殆尽，喧闹着的各类人群散去之后，莫名的烦躁情绪让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藏身在黑暗之中，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废墟。说不清心中的感受，五味陈杂，是默然？是痛惜？是无奈？

　　暗卫营出来的人，都必须冷酷无情，不应该有这么多的情绪波动。

　　周绍庭苦笑：原来自己还不够狠，真是愧对皇上的信任啊。

　　只是，宋明渊究竟将那份地图藏在哪儿了呢？究竟是什么方面的地图？竟让简王费尽心思调查，又冒险杀他全家。

　　藩王无故擅自杀害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周绍庭蹙眉沉思，忽闻夜风中隐隐藏着轻微的抽泣声，不禁心中一震，屏住呼吸凝神倾听。似乎是小孩子的哭声，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似远似近。

　　周绍庭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哭泣的孩子，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粗布衣裳，缩在后院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地窖里，瑟瑟发抖。一双明亮的眼睛蓄满泪水，清澈却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她怔怔地看着突然闯入且面容清冷的周绍庭，那么惊慌害怕、可怜又无助。

　　小姑娘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被泪水清洗过，更显清澈明亮，白嫩圆润的脸蛋似能掐出水来，头发梳成双髻，分别插着茉莉珠花。

　　周绍庭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想了想，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紧张地看着她，抿着小嘴不说话。可能是年纪小不会掩饰，让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眼中的害怕和不信任。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周绍庭摸摸她的头顶，轻声安抚她的情绪。

　　小姑娘看了他一会儿，几番犹豫，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哥哥你是谁？是我爹叫你来的吗？”

　　“不是，我叫周绍庭，你呢？”周绍庭认定这个小姑娘必定是宋家的女眷，只是不知道是谁的女儿。他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发髻，冰冷的面容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

　　小姑娘有些失望，孩子天性的单纯让她慢慢放下心防，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脆生生道：“我叫宋幼灵，我爹和我娘都叫我灵儿。”

　　“是吗，那我也叫你灵儿吧。是你爹让你躲在这里的么？”

　　宋幼灵点点头，“我爹说有坏人要来我家，让管家伯伯带我到这里来，管家伯伯还让我和他的女儿换了衣裳，然后他们就走了，说是晚点过来接我，还叫我不要跑出去。”说着说着，纯净的眼睛里再次泛起泪光，“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来。外面很吵，我害怕……”

　　周绍庭仔细回忆今夜的情景，那些暗卫杀了门房闯入宋家时，在垂花门确实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仆人，看打扮应该就是管家。他看到闯入的黑衣人时，并没有惊讶，只是惊恐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大叫“老爷”，只是他还没有跑出多远，就被黑衣人擒获并一刀毙命了。

　　莫非当时那个正要出垂花门的管家，就是要来接这个小姑娘的？

　　他们在杀了宋明渊全家后，清点人数时并没有发现少了谁。宋明渊有个七岁的女儿，和宋夫人一起，死在了正房的内室。

　　周绍庭看了看宋幼灵，脑海里灵光一闪，莫非这才是宋明渊的女儿，死的那个是和她换了衣裳的管家女儿？

　　宋幼灵也在看着他，桃花眸里水雾弥漫，可怜兮兮的眼神似害怕，似求助，似依赖……就像随波逐流的浮萍，突然有了靠岸的希望。

　　周绍庭目光微闪，抬手帮她拭去泪水，“你爹是不是叫宋明渊？”

　　宋幼灵眼睛一亮，“大哥哥认识我爹？那我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周绍庭不忍心抹灭宋幼灵眼中的期望，轻叹一声，“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吧。”

　　地窖里空气不流通，不出去的话，她迟早要闷死在里面。

　　宋幼灵很高兴地站了起来，周绍庭这才发现她的背后藏着一个包袱，细问之下得知，是管家留给她的。

　　周绍庭拿过来检查了一下，里面是一些首饰细软和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他有些失望，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潜意识里期望着宋明渊会把地图藏在他女儿身上吧。

　　他拿着包袱，牵过宋幼灵的手，走出地窖。

　　宋幼灵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废墟，被周绍庭握住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敢置信她的家没有了。电光火石间忽然福至心灵，小姑娘似乎明白了什么，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间响起，“爹，娘……”

　　周绍庭把她拉到黑暗处隐藏好，捂着她的嘴巴道：“别哭了，小心把坏人引来。”

　　“我家没有了。”宋幼灵哽咽着，泪流满面，小小的身子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眼睛仍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

　　周绍庭没办法，只好抱起她，飞身离开。那些人一直没有找到地图，很有可能会去而复返。他自己到没什么，随时能脱身，只是一个情绪激动、心思单纯又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留在这里实在太过危险，何况她还是宋明渊的女儿。

　　他带着宋幼灵在一间破庙里暂时落脚，小姑娘任然哭个不停，嘴里喊着爹娘，深夜的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周绍庭捡了些干草，又到外面寻了些干柴，生了火。看着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烦恼着该如何安置她，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到底给自己招了多大的麻烦呀。

　　宋幼灵这样哭下去不是办法，嗓子都哑了，周绍庭无可奈何地抱着她，轻声劝慰道：“灵儿乖，别哭了，如果把那些坏人招来，你和大哥哥全都会没命的。”

　　宋幼灵似乎被吓住了，抬起泪眸怔怔地看着他。

　　周绍庭不会安慰人，只得实话实说：“你爹娘被坏人所害，他们把你藏起来才保住你的性命，灵儿要好好活着，不能让你爹娘失望。”

　　宋幼灵听到爹娘被害了，不禁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大哥哥，我要爹娘。”

　　周绍庭无语，怎么越劝哭得越厉害呢？他轻轻拍着宋幼灵的背，心烦意乱间鬼使神差地许下一个承诺，“灵儿别怕，大哥哥会保护你。”

　　刚说完他就怔住了。他这是怎么了，疯了吗？自己只是个见不得光且生死不由己的暗卫，要如何保护她？

　　周绍庭顿感心情烦躁，拍着宋幼灵背部的手不自觉地加了力道。宋幼灵吃痛，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大哥哥？”

　　周绍庭蓦然回神，看着她眼里的不安，不禁一阵懊恼。他软下神态，一边替宋幼灵擦拭泪水，一边温声道：“你爹娘虽然不在了，但是他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活着，他们才能安心。灵儿也不希望你爹娘担心的，对不对？”

　　宋幼灵乖巧地点头，泪眼看向破庙的大门，喃喃道：“爹娘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吗？”

　　她记得外祖母去世的那一年，娘亲说过每个人离开人世之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地上的亲人们。

　　周绍庭扯了扯嘴角，斜靠在墙上，顺手将她抱在怀里，坐在他的腿上，轻声道：“是啊，以后灵儿想他们了，晚上就去看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他们了。”

　　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这是养父在世时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对此深信不疑，后来长大了，明知是假的却也不愿意去在意，就权当是真的吧，至少能保留一点对已逝之人的念想。

　　自从最疼爱他的养父去世后，每次想起来，他都是拿着一壶酒，独自坐在屋顶上默默地看星星。他还记得小时候，养父还在，并不隐瞒他是捡来的孩子，对他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养父还告诉他，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亲生爹娘不要他，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更悉心教导他不要记恨，亲生父母带他来到这世上不容易，应感激他们的生育之恩。

　　所以，他从来都没有自怜过自己的身世，也没有怨过谁，恨过谁。

　　只是没想到，当初养父用来哄骗自己的美丽谎言，今天他要拿来哄一个小女孩。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也会哄小孩子了。

　　“那现在出去看吗？”宋幼灵期待地问。

　　周绍庭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小脸，有些心疼道：“今晚不看了，你哭了很久，你爹娘看到了会心疼的。明晚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再去看吧，你爹娘看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宋幼灵低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道：“那明晚大哥哥陪灵儿一起看吗？”

　　“好。”周绍庭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这几天他都是白日当值，晚上倒是方便。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灵儿，那些坏人还在到处找咱们，我们要躲着，才能活下去。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表妹，不再是宋家小姐。我娘是你的远房姨母，因为双亲病故，才来投奔我的。”

　　宋幼灵懵懂地点点头，“那我要叫你表哥吗？”

　　周绍庭欣慰道：“对，灵儿真聪明。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你谁都不要相信，跟谁都不能再提起你的亲生爹娘，记住了吗？”

　　“记住了。”娇娇软软的声音让周绍庭冰冷的心生出一丝怜惜，抱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