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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兑为泽·生日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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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雨后,蝉在低鸣。
偶尔还是有梨花飘落,白色的花瓣滴在他的肩,她的额,打散静谧。
龙灵虽然顽劣,但是对于卜卦之事总难得认真。她专心的时候眼中也是没有旁人的,两掌推着牙牌拢起,再分散,顺着长桌沿,自左向右,一字排开,成了五叠,四少一多,方方正正的四十八张。
五指似蝶,穿梭其间,一个闪烁他什么都未曾看清,就又被她尽数扣上了。龙灵洋洋得意,“小道士,我今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作龙卦。”
龙眠老人的三十二张卦也被放在其中,与周易六十四,恰好凑成二十四双。
两人是并肩坐于同一张躺椅上,他是端正肃然,而她悠然自得。头发拢在一侧肩头,她穿得一件丝质嫩黄寝衣,银线绣花的薄外套,肩膀瘦窄得不得了。原先还盖着一张薄毯,如今也被踢到了一侧。
她没有穿鞋子,小小的脚掌裹在水白罗袜中,视线无意扫过,他的手却凭空丈量了一番,该是只手可握。
空落落的手掌一个收缩,好似能触碰到——都说了是好似,合起掌来什么都没有。
一阵子失落却把他打回神,眼睛一下子转到了别处,暗暗告诉自己万不可有什么无礼举动。
他可是出家人。
凡事有个规矩,得事先说好,那就是“一不相自身,二不相国脉”。
龙灵撩起眼来看他,无意说着,“有的事情不能问,我稍稍告诉你。其一便是国事,那是天机,不可泄露。这其二,便是我龙灵——算命不算己,你问我,我可是什么都答不上来的。”
言者无心,听的人却微微波动。看一眼那无忧的侧脸,他怀疑这话是否另有深意。自己的事情算不出,国事又是天机,那么……他可否理解为龙卦可解天机?
素来知晓龙氏有天赋,毕竟龙眠老人力挽狂澜,辅佐太祖登基。素有大智,但如今看来,请回龙眠老人都是妄想,那也只能依赖龙女。他先前小瞧过龙女,时至今日也有些懊悔。
多年前未能占得先机,才会让陈景弋从中太过获利。
龙氏姐妹要走,他确有私心,这才会白日里寻过来。其实已然偏离初衷,看见龙灵的那一刻,他也不确信自己究竟意欲何为,深知不会是送糕饼那样简单,还是仅仅是为见她一面。
有些自嘲地扬一扬嘴角,到底是修为太浅,仍旧是放不开红尘俗世,还有些越来越贪恋豆蔻佳人。
胳膊被点点,低头看见那张素洁的小脸,龙灵问他,“你想卜什么?”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刻,这好像是如今最大的难题。
姻缘,万万不能够,这可是一个道士,不能乱讲的。那还是……仕途,他从前也是读书人,如今再算太晚了,也怕是不作数的。那还有些什么……啊,时运总该是可以的。
轻笑一声,陈清让道,“莫太强求。”
兴许是被看出为难了罢,人家还算是贴心。龙灵哦了一声,顺势收起了最下面那一叠的三十二张。
“你是第一个向我问卦的人。”嘟囔了一句,“得是悉心相待。”
那可真是他的福气了,陈清让手指抚过袖角,自行挑过一张。他也是懂卦象,一阴两阳爻,拿着的是一张兑卦。
“丽泽,兑。”龙灵说得他也都是明白,“再卜。”
无须再言,他探手再来。
第三列第一张,再掀起,亦是一张兑卦。
两卦皆是兑卦,龙灵看得惊了眼,双手撑着躺椅她挪下来,闷头寻着绣鞋胡乱穿上。将小道士两手向上置于膝上,上面握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卦象。拽着他的一根手指,龙灵指尖点过牙牌,“同卦,上泽下泽相连——兑为泽,此乃上上签。”
眼前人还真不可小瞧,卦象如此可取,若他坚行正道,日后定是可导民向上。龙灵觉得自己的眼光果真好,小道士颇具慧根,又是一心向善,潜心修行的话,日后成为大家也未可知。
呀地一声赞叹,龙灵觉着都快不认识他了,豪气云天地拍拍他的肩,给他描绘大好前程,“假以时日,你就是云观观主。”
龙灵单纯,说话从未拐弯,讥讽人是如此,称赞人也一样。好在他听得还算是称意,只是云观观主已经是当得的,下一步得向高处看。
两卦于他并不足够,仍旧是道了一声谢,“只是,先前不是讲还有龙卦?”
正是那收起的三十二张牙牌。龙灵也没有不乐意的样子,只是重新折腾起那些,再展开。
“你也不愿意告诉我你问的是什么。”她眉心舒展,只顾絮絮,“如何同你卜卦?”
他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随意问问便是。”这回不等她开口,自行掀起一张。
奇怪至极,今日的第三张“兑”卦。
不同于之前的爻形,是篆书的字迹。原来这便是龙卦,陈清让多看了两眼,想从细微之处判断是否龙灵所书。
单单一张自然是什么都瞧不出来的,他还想要去揭下一张,被龙灵按住了手,“你到底问得是什么?接连三张兑卦,我从未见过。”
他的眼色在明亮的光线中万般清淡,轻轻拨开她的手,“你适才说了,小道是头一个向你问卦的人,未曾见过并不可怕。”
他似乎习以为常,或者说原本对这样的事情都是云淡风轻的姿态。龙灵又来反驳,“可我也未曾听说过。”
“说明见识还是不够广博。”
无言以对,人家再掀一卦,这回可算不是“兑”卦。自然,也不会再有一张兑卦的存在。
牌面端正的一个“泽”字,龙灵一看见就又给他合了回去,“这个不作数。”
陈清让莫名地看向她,那样的动作就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三只兑卦你闻所未闻。这只泽卦又是如何开罪灵儿姑娘了?”
他不知道,那一年,山中林间书房前,爷爷是如何递给她半块秦镜和一只泽卦,捏捏她头顶梳着的总角,“灵儿性子活泼,只是太过顽皮,爷爷也赠你三个字——‘莫错过’。你是逐水而来,两泽相依,久久长。”
所以,别和她说,要和一个道士来谈姻缘。
自然是不会,她只顾不作答,仍旧吃糕。刚刚睡醒的时分,好像在壶中的红糖水还未喝,摸摸紫砂壶,尚且温热。拿起来的时候,发觉人家平静地看着她。两颊莫名温热起来,小虎牙咬咬唇,小壶给她藏到了身后,“不是我小气,这个不能给你喝。”
他也未曾想过,不过是没有见过姑娘家豪迈地用砂壶而已。饶是悦王见多识广,也不会想到那里面装的是些什么罢。不过人家提起来,他又想起自己到这儿一口水都没喝上。
忽地就起了揪细的玩笑心思,尚未开口又听得耳旁一阵倒吸气,龙灵低促地一声尖叫。
原先还是三月桃粉的脸,如今变成了六月丹榴。她真是太太太大意了一些,睡得人神不知,果真肚子不疼都是有缘故的,行经顺畅,透过衣裳染红了身下的宫纱毯。
樱草色的毯子上手掌大一块印子,低头一瞧吓得她三魂离体。
“你该回去了罢。”龙灵急慌慌地下逐客令。
不就是要讨口茶喝,不给便不给罢,还开始赶人了,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不小气?
骨牌放回原处,两手按着膝澜,他不愿意走,“我倒是无事。”
怎么在这样的情节下如此不解人情,龙灵面上隐隐泛红,宫纱毯被压在了腰后,她倚靠在一旁,很是为难。
事到如今,只有一人可以救她。
“元西!”始料未及,她扬扬地唤出声,“元西、元西!”
陈清让的面色即刻冷了下来,他一向表情乏多,常年温和的脸,此时却一眼就能瞧出来不高兴。两人一道望着,隔着那个垂花门跑过来小小道士欢快的身影。
元宁站在那一侧,垂着手问,“灵儿姑娘,何事?”
“你寻你师兄,你可是要寻你师兄?”
龙灵一味挤眉弄眼,元宁觑着眼拧眉会意,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太懂,不过看一下王爷——无量佛,那是个什么眼神?
元宁平地都给吓了一个哆嗦,掖着袖子后退几步,却被悦王叫住,“元西。”
他如今习惯这样的称谓,应了一声是,立在原处。
“走了。”他撩袍起身,眼色冷得似碎冰。
走不出两步,袖子一下子被拽着。
龙灵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改日去云观还碗碟。”
亏他还抱着点念想呢,闻言只怕想打她,学她的样子哼了一声,“大可不必。”
拽着袖子不被放开,声音细软,她维持着原样的姿势不动弹,“明日如何?明日好不好?”
尽是拉扯,两个人较劲,他似乎有看到她紧紧咬牙的模样。
她卯足了劲,“三只兑卦的好道士,不要生小小女子的气。明日去云观,万不可不见……”
一席话万般伏低做小,她能屈能伸。陈清让看她的隐忍模样,静静片刻,忽地长叹一声。这是难缠的地狱小鬼,你不答应,她不松手。没被束缚的一只手抬起来,想了想还是碰了碰那细软的发丝,勉为其难答应,“言而有信。”
头点地颇可爱,曲指敲敲她的额,轻笑一声他抚抚袖角,慢慢越过门,随着刚刚看过一场好戏的元宁,回归了他的云观。
龙灵一直望着他们,直到两人都消失在了视线中,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香梨,小香梨,温柔可人的小香梨……”她匆匆叫来人,捂着脸给她看下那个丢人的物件。香梨压低声音笑了笑,去房里给她找遮拦的衣物。
单手只着下巴,她微微叹息等着,又扫到了桌上的牙牌,拢拢收起来,慢慢又看到那只卦。微微笑,因为这泽卦,也为这兑卦。
“兑为泽——”龙灵看着那三只卦,眸色逐渐沉沉。敲敲三张牙牌,挑起壶口,指尖探入,沾上壶中的茶水,在桌上轻淡描绘,“泽为心念,兑字添上心……”
一个清丽的“悦”,沾着水泽,在桌面上透出点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