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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泽山咸 ...

  •   周易六十四卦,也作易经六十四卦,相传为先圣伏羲所制。卦序依据传统的先天八卦,即乾、坤、坎、离、震、巽(xùn)、兑、艮(gěn),交次排列后作占卜之用。民间的阴阳学家、术士先师都会简单的卜卦解卦。

      而龙眠老人又作延伸,在他的推演中,八卦生万物,总数也达到百卦之多。

      不同于传统的甲骨占卜,龙氏多用牙牌,一十六张象牙骨牌端正排列,每一张都有手掌那么大,四张成行,浩浩荡荡地布满了整个桌面。而在其后,就是自上而下整面墙的太坊十四城图——这是那间屋子当年的摆设。

      其实初初走进这间屋子,都会被墙上城池图锁住了视线。这样的东西,作为军机要件,等闲看不着。没有军力部署,却是国都全貌,置身其间,顿生渺小之感。兴许在欣赏完十四城,才会有人去问卦。

      自然,你问的时候,人家也未必愿意给你解卦,这凡事都讲究一个机缘。

      张离尧和宋煜,很显然并不能算是很有机缘的人。

      这是宋煜头一回进了国师府,张离尧亦然。

      相比于外面妖艳招摇的十里杏林,里面简直称得上朴素。其实那也是玩笑话,光是真龙九子的精妙布局,寻常人都是参摸不透的,其间还有多少玄妙,只怕是外人皆不得知。

      再看看桌前的牙牌,他又觉得有趣。张离尧不懂那些玄术奥义,于他而言,与其相信这些虚幻的东西,不如自己探究来得痛快。

      一张张背扣着,随意地掀起一个,平白的卦面上俱是三道线,有的间断,有的连贯,总之就是看不懂。

      聪明绝顶的离郎,此时也是难得疑问,嘶了一声,“这都是些什么?”

      宋煜是个懂礼守礼的读书人,主人不在的时候,他也只是安静地坐于一侧,不像张离尧一样随意翻沾。

      闻言却是起了身,他对道法小有涉略,也能说上几句,“八卦中每一卦的长短横道,即为爻(yáo),也有阴阳之分……”

      张离尧本就不是一个常性的人,听着就烦倦了,即刻把掌心里的东西又给扣了回去。

      宋煜的话止在半道,识趣地停下,手指微微抚上那一块牙牌,不同于离郎的轻浮随意,他神色庄重地称得上是虔诚。

      张离尧眼观鼻、鼻观心,食指扣着桌沿那一处古木年轮,意味深长,“不曾想到,宋氏的耀之公子还爱参研卦象。”

      短短的一句话,让他有些情难自容。他也是个读书人,虽博闻广记,但绝迹研究不到道法。别人不会知道的,这一切不过是缘于龙女,那日东宫匆匆一面,却惦念至今。

      读圣贤书许多年,正值意气风发的年月,又恰逢情窦初开,谪仙一般的龙女,得见已经是煜此生之幸,自是不能奢求太多,只敢在心中悄悄爱慕。

      “翼遥切勿再取笑我。”

      彼时张离尧和宋煜,都是太子门客,也是较为得意的幕僚。宋煜略有听闻,离郎对于初至壁都的龙女大献殷勤,不吝爱慕之意。

      心里多少是有些说不出的意味,他心间供奉的姑娘,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别人却大胆示爱,那样的豪情他所敬佩,但也是他自己所没有的。

      而另一面,便是自己的小人之心,张离尧口碑差得离谱,这样一个四处留情的人如何配得上高洁脱俗的龙鸢姑娘。

      这也许是大多人的看法,但其中并不包括离郎。

      在张离尧的眼中,龙鸢同那些壁都女子并无不同,甚至于还不解风情。这前前后后地接触了小半月,他自问试探地太过了,依旧不能摸清真性情。不是他不中用,她那样冰冷的性子,百毒不侵,让他这条尖吻蝮如何是好。

      扣着那一处桌沿,等人等得真是百无聊赖。换作平常他也许就自个儿寻过去了,偏偏今日带了个老学究。他都能预见到,一旦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宋煜会比国师府门前的仆从更为难缠。

      都是聪明人,他不是不知道宋煜前来的缘故。说是什么求卦,真当自己是善人。谁看不出他面对龙鸢时的失态,不会遮掩情绪,慌张的神色简直让他觉得扎眼。

      全壁都都知道是我看上的人了,你还敢觊觎?

      真情假意另当别论,他张离尧喜欢的,就不会让半分。

      哼笑一声,他忽然道,“耀之,你今日要问什么卦?”

      宋煜闻言浅笑,并未作答。只是随手掀开了眼前的那一张,又是一样的长短横道。

      凤眸里闪过不耐和厌倦,张离尧为这看不懂的境况有些烦,宋煜并未计较先前他的不礼之举,只是知无不言,“此为兑卦。”

      敷衍地嗯了一声,离郎似乎不太懂,飘忽地看他一眼。再过木讷的人,放开胆子后也是兴致渐渐起来,在十六张之间看了又看,缓缓撩起袖摆,稍微费些气力取了正中央的那一张。

      宋煜沉默片刻,低声道,“艮(gěn)卦。”

      他若有所思,张离尧的语气里满是不耻下问的认真,“你看得懂?”

      看得懂他就是相士,读书人宋煜摇摇头,实话实说,“并不明白。”

      不出意外地引来了他的轻视。沉默间迎来了细碎的踢踏声,心虚的贵公子有些慌乱地将牙牌放回原处,小心地摆放整齐,强作镇静,惹得身侧人又是一声嗤笑。

      他们同时转身,进入视线的却是一只黄底百花的梅花鹿,脖铃无半分叮当响。

      张离尧有些熟悉,笑一笑,然后见着一双素白的手,缓缓而来拂过鹿角,看过来的时候一双眼古井无波。

      “龙女。”

      又是同时开口,不一样的是一个深邃克制,一个温柔带笑。

      满是缠|绵的絮语,张离尧讲话一向是轻佻的,“等得很心急,龙女却半分不心疼的。”

      龙鸢恍若未闻,梅花鹿跟着她走了进来,挤得两人生生让出一条道。她自在上处落座,鹿儿一屈四蹄,蜷跪在了她的右手侧。安静地双手置膝,她轻声对二人道,“请。”

      主随客便,让他们自行落座。

      宋煜寻得厅内右边的客椅,抬头发现离郎竟是没有动,单手只着下巴,安然就坐于她正对面的问卦处,只顾凝视她,“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是卜卦。龙女可否替我算上一算?”

      他们的来意,龙鸢自是清楚。只是宋煜在一旁听得有些愕然,说好不信这些道家方术的人,如今怎么出尔反尔?他坐得远了,满是无言,看着龙女冷淡地看过来一眼,竟是忘记了微笑。

      龙鸢卜卦,但从未有人向她问过卦。眼前的人只是嬉笑,凤眸里满是桃花之色,盯着她目光灼灼。

      替他卜卦并无不可,但有言在先,“祖训有言,一不相自身,二不相国脉。”

      他原先也没想问这些,不过她既然说了,他便要抓住话头小问一问。

      面上一下子换上了黯然,“那可是太遗憾了,原先想算算我同龙女的情、缘。”最后两个字是含在口中的,嚼碎在齿间,藏弄于唇舌,一双凤眸看着她一瞬不瞬。

      龙鸢神鬼不沾身,宋煜沉沉敛双眸。一旁的鹿儿摇摇头,木色的双角撞一下桌沿,再撞一下。

      抬手想要拢过牙牌,却被他伸手顿住。张离尧并未触碰到她,但离着她的腕间仅余一寸,也不算远。

      “就这样算罢。”他低头,唇角上扬,“唔……极好。”

      龙鸢只是看她,淡淡问,“公子想问什么?”

      “在下张离尧,龙女可唤我翼遥,亦或是离郎。”他笑,其实卜什么都是无所谓的,不如——“我问姻缘。”

      不为所动,龙女置身事外,单手做了一个姿势,“公子请卜。”

      十六张象牙骨牌,一模一样的浅白色。右手食指点点桌沿,他似乎在沉思,恍惚间隐约一笑,转头看了一眼宋煜,四目对视,含义不明。

      别忘了,离郎有个好记性。

      从右向左数,第三张掀开,他竖在眼前,虚心求问,“龙女?”

      龙鸢接过,双眸低敛,“此为兑卦。”

      宋煜猛地抬眼,蹙着眉头看过去。张离尧只是笑,转来看他一眼,听闻龙女一句“公子再卜”又转回去。食指点点,动作极慢,缓缓移到正中央的那一处,再掀开,接着问,“此卦又是何意?”

      龙鸢只看着他的手指,脑中空白了一下,心间忽地极快跳起来。藏于袖间的手慢慢收敛,微微缓了缓心神。她最会拿捏情绪,因此调适之后,开口时声调依旧是无波无澜,“此为艮卦。”

      可怜宋煜的两卦,被他全给记下了。

      张离尧仍旧道是求姻缘,惹得坐于原处的宋煜心头微恙。

      龙鸢的神色不似刚才自然,只道是,“兑上艮下,是为泽山咸。意为相互感应,姻缘上签。”

      意料之外,居然还是大吉。

      张离尧笑起来,一双眼温煦带光,“我同龙女,是上签。”

      言者无心,听者满是真意。

      龙鸢沉默不语,宋煜心头弼弼再跳,百感交集,抿抿干涩的唇,紧张地不知所措。

      卦已问完,张离尧成了最自在的一个,满心欢喜。扣扣桌子抬抬眼,忽觉眼前人是一寸寸熨帖的好。

      极妙的一个上上签,说得他都心神荡漾起来。龙鸢亦在看他,如水的眼睛晶亮一片,面色是那样的白,冷冷清清惹人怜。

      屋内尤其安静,三人各有心事。

      而后,那只梅花鹿却骤然自己起身,踢踏着短步子绕到了张离尧的身旁。他也是头回接触这样的生物,其实不太喜欢,犹豫了再犹豫,终是摸了摸它的头,而它却一个屈膝拱到了他的身侧。

      龙鸢静静地坐着,唇边挂着浅浅弧度,却难以心平气和。这似乎是她难得正视眼前的人,自然是认得的,她甫至壁都,头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那样的轻佻,一切都是闹剧,为何偏偏让他问到那样的卦。

      越是迟疑,越是想问。

      理智回笼前,她突然从一扬手收起了面前的十六张卦,他朦胧地道了一声“作何”,却见她拿出桌下的一个黑木纹龙匣,打开、取出、排列、置于眼前,“另有三十二张骨牌,公子请卜。”

      龙女卜卦果真稀奇,六十四卦还不算完,竟是还有。仍旧是背面朝上,被扣在了桌上,龙鸢将它们分成了四处,排开后再看他。

      她的神色很奇怪,似喜似悲,他读不懂。虽是狐疑,仍旧依言而行。

      瘦长的手指顺溜沿过一圈,他选了了离她右手边最近的那一摞,挑了一张,随意地翻开。

      这一组不同于刚刚的爻形,皆是字。一个孤单的篆书“泽”,落在牙牌的中央。

      可算是见着认识的了,张离尧先一声道出,“这是一个‘泽’。”

      两短三长复四短,每个卦含六爻,这个卦就是初爻、五爻、六爻为阴,二爻、三爻、四爻为阳。对应周易六十四卦,兑上艮下,则为泽山咸。

      龙鸢全身战栗,道不清究竟是羞赧、欣喜或是失望,懵懂的情感在那一刻昭然世人。

      龙姓的子嗣,自幼便会由长者亲批命格。龙眠老人看准她命中皆事执拗,只批了三个字“放下着”。那多出来的三十二卦,是只有龙家人懂的含义。只因为自小她和妹妹皆得了同一个字——

      “此为‘泽’。”龙眠老人言犹在耳,“你浴水而生,这便是你的护身符。抽得此‘泽卦’,即为你良人。”

      宿命。

      “此卦何意?”张离尧仍旧是一脸懵懂。

      忐忑甜蜜充斥脑间,旖旎的眼神恍若灭顶。龙鸢生平头一遭想要逃离尘世,宁愿含糊着,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其实她刚刚已经说过了的,他也应当是听得清清楚楚。

      上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泽山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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