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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点牌儿 ...

  •   壁都国师府的二小姐、龙眠老人的小孙女龙灵龙凤鸣姑娘,指天发誓,倘若再胡乱贪凉,就罚她此生都吃不了蜜糖。

      她的信期素来不准,加之陡然间周遭环境全数改变,更是把这些事情遗忘到了脑后。怪也只能怪前几日的那个冰碗,天葵来势汹汹,疼得她冷汗涔涔,生生在床上躺了两天。

      等到她终于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也不再缠着龙鸢,姐姐自去宫庙,而她只能守着偌大的一百亩三百分地黯然感伤。

      浓浓糯糯的红糖水,掺着细姜丝,喝下去周身都在发汗,满口的辛辣,大夏日里受这样的折磨可真是不好过。

      好在昨夜下过一场暴雨,窗外时不时闪过的亮光,疾风摇着门窗吱呀作响。满世界都是隆隆作响的惊雷,雨水顺着屋瓦泼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还问过龙鸢一句,“是哪位道友在渡劫?”

      这一场雨总算是带走了许多波波闷闷的暑气,园中满是斑驳的水洼,只是可怜了那棵梨花树,黄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都是细沙沙的声响。

      红木长躺椅仍旧是摆在了原处,离着园门几丈远,说近不近。

      这场雨直到午后才算是真正停了下来,元宁在园中洒扫,收起纷杂的落花,想着要不要送去膳房做成粉蒸糕。怀里抱着竹制的网篓,拾捡的时候行至那处,果然见着了神游万里的龙灵。

      秋香色的宫纱毯垫在身下,她侧卧着,专注地望着地上的一处,丝毫没有在意眼前有人经过。

      隔着垂花门,元宁和她打招呼,“灵儿姑娘。”

      这声呼唤让她一个抬头,木木地看了他一眼,蔫哒哒地应了声是,就又沉默起来。看得出来,是精神不爽健,驻足观望,她两手为枕头搁在脸侧,翣着大眼,忽然长长的一声叹息,翻个身背对着这儿了。

      短短片刻,元宁还以为自己是招人家厌弃了。舌头只在打结,心里颠腾了一会,还是接着弯腰收拾这满地落花。

      越是闲散惫懒,越是会嗜睡。三色鸟在这个时候都是学乖了,只是自顾飞上了枝丫,没的东西来扰龙姑娘的好梦。

      也就是性情使然,便是做梦也不会太过离经叛道。

      六曲竹桥供奉下的屋舍,风吹响叮当的木铃,爷爷和姑姑在屋前写字,姐姐在树下放风,而她,置身于高低错落的林木上,含过一片青叶在颂歌。

      “小心、小心。”悠远杳长的细叶声中,间或有一两句龙鸢的小声叮咛。

      “不要怕。”明明爬高的是她,安抚旁人的也是她。手里拿着半枚蚌壳,隔断那小小叶蒂,落在手心的就是两颗鲜红的樱桃。含了一颗到嘴里,咬下去,满口的汁液,只是没有味,“没熟的?”

      自顾低语,随意地把剩下的一颗扔进掩在草丛间的簟子上。转而攻占低垂在眼前的那只蜜桃,根蒂比樱桃结实,但她有蚌壳,割下得极快,也是两只,并蒂双生。自然还是要尝一口的,满满的咬下去,顷刻皱起了面颊,“怎么还是没味儿?”

      这是她的梦境,所以是天马行空。

      自己都没注意到,坐着的竟然是一棵百果树:身侧是樱桃,头顶是蜜桃,转身就能见着荔枝,还有停在膝侧的柑橘。俱是双生果儿,两两紧挨,因此她可以摘一只尝一只,好快活。但又是没有那样的如意,“姐姐,怎么样样东西都没味儿?”

      “要不要尝些梨子?”

      “也是。”龙灵最会听劝,换成了一个跪立的姿势,她缓缓向前挪动。是有两只并蒂梨,不过是生在最前端。好容易凑过去,仍旧是触碰不到。那就再挪,这一回将全部的身子都探到了那多出来的一处枝前,如愿以偿获得宝物,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未出意外的失望。

      “不甜?”

      “不——”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那样清幽的声音另属其人。龙灵低头向下看,哪里还有龙鸢的影子。树下可不就是那个风姿绰约的小道士,眉目英挺,含笑回望来,“随我走,带你去吃甜的蜜梨。”

      多么让人心动,但她只是讷讷。只是那个明明傲气的无可复加的人倏忽间露出一个狡猾的笑,负在背后的双手伸展上前,“我来抱着你下来。”

      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龙灵已经分辨不出,在树上犹豫的时候,他右掌一挥凭空变出了一只梨子,“让我抱你下来,这个就是你的。”很诱人是不是,她几乎动摇了,他还是在笑,人更近了一分,“要不要?”

      龙灵老老实实地点头,忽而又摇头,再问,“很甜吗?”

      狭长的眼眸里带着不熟悉的光亮,清幽低哑的声音像是一股暖风扑到她脸上,“你可以闻一闻。”

      她于是阖上眼皮深深地吸一口气,满鼻子的涩甜。扬起嘴角呢喃了一声,“好甜。”而后,睁开了眼。

      眼前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水雾,陡然入目的光亮让她不能适应,由暗转明,见着眼前的物件。

      一溜青花的白玉盘上,方方正正地摆着梨花粉蒸糕。托着它们的,是一双男人的手,甲盖圆润整齐,指节修长,手骨嶙峋。顺着手背上浅青的脉络向上看,广袖的道袍,宽阔的肩背,最上面是一张淡漠的面容。和梦中一模一样。

      看到她醒了,陈清让浅淡一笑,将她眼下的东西随意地置于一旁的矮桌上。龙灵只顾愣愣地盯着他看,不见往日的灵气,还显得有些迟钝。

      他就学她的样子回望过去,只见她懵懵懂懂地展开双臂,对他娇憨地道了一句,“抱。”

      这是睡迷糊了?陈清让被一个字打在了原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目不转睛地再看两眼,她缓缓地吸口气,颇为绵长地叹了一声,“哦——”伸出来的手臂也收了回去,她一下子把脸埋在了掌心,不住磨蹭。

      可算是醒过来。真是……太丢人了,适才做的少女梦,没曾想一醒来就见着梦中人。这是太过想念了?不是,断然不是,打死她都是不会承认的。

      想想那样的举动,人家一定也觉得她这个人奇怪罢。这还是一个出家人呢,龙凤鸣你这个混|账,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歹念!他听清了没?管他有没有听清,总之,就是丢死人了!

      她这里只差把面皮揉烂,陈清让倒是淡定,一掀道袍就着那个躺椅坐在了她的身侧。曲起两指敲敲她的肩头,“还没醒?”

      “醒了。”闷闷的回答,龙灵揉揉眼,满脸歉意地从五指山里逃了出来。梦中逃生的人看着他好不自在,微微屈膝向后靠了靠,不让彼此相触。忽然又虎了脸,“你怎么来了?”

      她指了指垂花门,陈清让不为所动,很是坦然,两指凌空比了一个动作,“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的。”

      她以为他不会擅自进入国师府,实在是高估了他的品行,也是低估了他的胆量。

      两个地方一墙之隔,甚至都是没有阻拦的实物的,从云观到在这儿不过一步之遥,走过来又有何难。

      他其实看她沉眠好一刻,姑娘睡着的时候也在细细碎碎地念念有词。他扣扣躺椅,再将一盘糕饼闪到她的身边,果然就唤醒了,第一句话还是“好甜”,果真是个贪吃的家伙。

      红木躺椅边,那个矮桌颇大,右上角是一个小紫砂壶,旁边就搁着他带来的梨花粉蒸糕。龙灵已经毫不讲究地捻起一块放进嘴里,丁点不客气。

      在靠近他的地方,码着整整齐齐的象牙骨牌,粗略地扫一眼,上下共三摞。

      是了,他几乎忘记,其实她的真实身份是卜女。龙氏一族,占卜推演皆是天下第一。想起她在云观见着《云笈七签》的时候,“我十岁的时候便能通背。”也不全是狂妄自大的谎话。

      “未曾见你卜卦。”陈清让淡淡道。

      龙灵鼓着两颊,嚼尽嘴里的东西再回答,“我也不曾见你为人解签。”

      真道士都不做的事情,她这个红尘小女子自然不会比他上心。

      “那你算卦准吗?”

      她老神在在,“卜卦不在于精准,而在于求卦之人愿不愿意相信。你若是信,它便是天马行空皆对不上,也是准的;反之,你若是不信,便是字字独到、句句精准,在你眼中,那也是碰巧罢了。”

      这话有道理,陈清让回味一番,有些认同地点了点头。翻转腕骨随意掀开一张,原来是周易六十四卦。两指扣扣牙牌,他又问,“那你同你姐姐,谁卜卦更厉害?”

      “那还用问。”原以为她会说是自己,但这回谦虚地很,“自然是我姐姐。姐姐卜卦,深得爷爷真传。”

      那便是真厉害。

      拢拢牙牌,她直起身凑了过来,“元宁,我帮你卜一卦?”

      他点头,“多谢。”

      “要问什么呢?”滴溜溜的眼眨一眨,一定就是坏心眼,“不如,替你算一算姻缘?”

      这是挑衅,陈清让并不生气,反问道,“为何不替自己算?”

      “我的姻缘?”两指略过眉角,她无甚表情地看过来,“甫一出生,爷爷便替我和姐姐相过命格,姻缘自在其中。”

      “可准?”

      含义不明的一声笑,“自然是准。”

      毕竟,当初龙鸢的姻缘签,可是准得不能再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点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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