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风归云 ...
-
碧云天，豪雨过后，落叶遍地。进入泽山苑，穿过白玉桥，偌大的一片杏花林，被摧|残得不成样子。先前结果而生留下的些许枝叶，被打散吹落，可怜地落在泥地里。
一篮红绿绢布，闲落落地在脚边。衣袖半挽在手臂，拿起红色宫花绑在枝头，这是绣女们的好手艺，恍若新生的花朵，居然还细致到做出嫩黄的花蕊，颤颤巍巍惹人怜。顺手还带来了金剪，将那些被打散的枝丫剪断，再将修剪整齐的深浅花朵置于枝头。
张离尧晨起就来到了这儿，难得好梦，心情自然是不错。
脚下踩的那块是松软的泥土，原先埋着酿好的杏子酒，昨夜让人挖了出来，尝着还挺好，便遣十旗送一壶去国师府。小童回来的时候样子有些狼狈，但讲是好在龙灵未能如愿砸毁，最后还是龙鸢让人收下了它。
那便好，不是吗？
细细比划，找一个最为称心的地方。自然，红花还需绿叶衬，挑一只绿绢小青叶，点缀在花边，再往左些似乎更好看……嗯，如此最好。一株树这样子装点下来，要耗费不少的功夫，偏偏考究的时刻，还就看到有人在缓缓地走来。
放逐的日子，总是还有家族庇佑，不会太难过。唯有一处不太好，那就是即便不清苦，也是会磨人性子的。
内敛之外再内敛，大好时光都是白白蹉跎了。更何况宋煜原本就不是一个张扬的人，岁月浸涤后越发沉稳，又带了静水流深的超脱。
那样的气度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学得来的，张离尧看着那个紫色的身姿走近，笑一笑，云淡风轻。
宋煜和张离尧，近些日子见得不算多，也许是大家都听闻他们的纠葛，刻意地回避着惹祸上身。如今宋煜也算是白身，仕途注定无望，人更添几分淡泊，难得的是看见离郎居然不带仇恨——至少你是看不出来他有恨的。
但是毁他前程，夺他爱人，要说他丝毫不介意，张离尧以为，便是得道成仙，也不过如此。
宋煜远观他许久，人家丝毫没有招呼的意思，他这才是自行上前。
张离尧是家常打扮，绀蓝色纹竹绢衫，额间同色配珠护额，看上去在笑，眉眼间戾气全无，当得上“玉郎”二字。
府里是不是没有人，这样的事情要亲力亲为？再看看这样的装扮，即便是站在泥沼，鞋袜俱是干净簇新的，谁都会赞叹罢。
“绑完这一株，我们去喝茶。”离郎淡淡撂下一句，不急不缓。
他这才看清他在做什么。进来的时候还有些疑惑，除了十里杏林，这个月份应该是都不开花的。原来也都是假的，不过人家很有耐性和闲情，慢慢地作弄着，自得其乐。
朗朗乾坤，大好时光全都埋葬在这杏花林之中，他越是不觉得可惜，宋煜越是难置一词，就这样站着居然让他站得颓然落寞起来。他从前千方百计阻挠张离尧和龙鸢，不过是觉得他们绝非般配，龙女深情，却只换来当做笑谈的假意，但凡有些良善之心的人，都是看不下去的。
只是，什么道德大义，什么正人君子，其实也就是自私自利的小人。
明知退出就意味着将龙女拱手相让，他是成了宋氏的英雄，也葬送了自己的真心。龙女自有法子逃脱，与他又何干，宋煜除了在走之前告诉她卜卦的实情，什么也没有做过。
说出来都是好听的，他便是这些年从未忘记过她又如何，论起情深不寿，张离尧并不会比他差。
拿出手绢擦擦手，换个地方来烹茶。
茶碗是云窑的玲珑侍女套碗，茶叶是梧川城上等的雨前茶饼，配的是永宁千金难求的樱桃蜜露。玉壶中冲泡了活泉水，茶叶闷在碗底，蜜露厚厚地一层刷在茶盖，扣上片刻，待茶香熏透了樱桃露，茶叶染上了甜果味，热热的一壶冲下来，齿颊留香。
衣袖间还是染了苏合香，贵公子喝一口茶，看着日光下艳丽得颇好的杏花。再也不怕会有风雨，将这美景纷飞出一场遮天蔽日的红雪。
“昨日来……”张离尧含笑似呓语，“我还能邀你喝酒。”
颇为客气，宋煜慢慢地抚摸着茶碗，“是好多年不曾饮酒了。”
难得心平气和，吹着暖风看着落花都能笑。
“其实你应当谢谢我。”离郎也好意思的，还能得意洋洋地来同他算账，“我替你支走了宋焕，如今你该是全家的心头好。”
心头好？他原先便是，不过失而复得，但也好过宋焕那样的得而复失。
教训惨烈，宋煜无丝毫笑意，“他是我堂兄，他落难我是高兴不起来的。”
“那又是如何？”张离尧不以为然，“你当他是堂兄，他又何曾念及和你的兄弟情义？”最烦这些君子的假仁假义，他的好心没人会感激。敲敲桌子望望天，“顺便说一句，你们族人要是想要宋焕回来，我丁点不会阻拦，大可放心。”
多么磊落，话都摆在明面上说，差一步他就是壁都人人交口称赞的楷模。
宋煜回来他百般阻挠，宋焕回来他不闻不问，这两人在他的心中还真是不一样的地位。只是这话说得实在过分，对于一个断手断舌的读书人，长辈们是宁愿他休养在偏远之地，也好过回到壁都永远活在落败的阴影之中。
“你和他的恩怨何在？”宋煜对此并不明白。
脑子里的千般万想还是汇成一张脸，张离尧听了哂笑，“恩怨？我同那样的人能有什么恩怨。”伸出手，把翻叠的衣袖慢慢抚平，遮住白皙的手腕，三道嶙峋的手骨伸展到关节处，锋利地异常吓人。狭长的凤眸眼尾上挑，那样随意地看向他，“他是没有得罪过我，但是他得罪了龙女。”
缠绕心间万分珍视的两个字，被他如此单薄地说了出来，宋煜的神色果然一变。
那人目光深幽，仍旧品茶，一言一行却牵连着他的心结。
“怕是你误会，此龙女非彼龙女，乃是一只小龙女。”张离尧说话爱大喘气，故弄玄虚地把话分成了一段段，零星割肉很知足，“此女唤龙灵，是龙鸢的妹妹。怎么，你的好堂兄不曾对你提起？”
怎么会提起，明知故问，宋煜一瞬的怔忡，不作口舌之争，“翼遥，你该知道我所为何来。”
“耀之。”他也依旧唤他表字，许久不见，有些事情却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没有滔天怒气，却又有乌云压顶的感觉，“宋焕的事情，我不妨明说。他对龙女不敬，多的是人看不惯，只不过我抢先行了一步。我承认是有私心，宋氏苛责，我也甘愿接受。现在也没有旁人，我来问你一句，要是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换做他……换做他，也许就是什么都不做了罢。
张离尧拿捏人的七寸，一招毙命。说他阴险也不尽然，反倒是让他惭愧起来。
撇去宋氏的子嗣这一层，宋焕处事不当，他们即便再看不惯，也不会这样惩治。哪怕是怀着讨好龙氏的心，至多压他去赔礼道歉，无关痛痒。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他步步紧逼，“你终究是会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原本平静的脸色瞬然变白，身子却慢慢绷得极紧。
张离尧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宋氏那帮老古董心可真宽，宋煜刚回城就被安排了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和他谈交易？总该是把话说明白，惯会欺负老实人。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难道还真是要找那个残废回来，不过就是为了名下的那些生意。那实在不好意思，买卖已经被他转手送给了叔父，有本事的话自己找张禹要去。
“你不必把话说成这样。”沉默片刻，宋煜淡淡开口，“来之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个懦弱的人，当年如此，现下也没有太大长进。”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何必在要维持那样假意的和谐画面。道不同，不相为盟，这是先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字字真理。
饶是他如此自灭威风，离郎半分不讲情面，聪明人面前何必装样。
一言戳破，“你没变，我也没变，所以从前你赢不了我，现在也是一样。你护不了她，就别再痴心妄想。自然，我是不会劝你回头的，我会让你看着我是怎样得偿所愿。”
隐忍的眼眸望过来，文弱的读书人也带了克制不住的怒意。这喝的是雨前茶，莫名让人耳根发热有了醉意。
他确实不如他，眼底一片阴霾。不过离郎从来都是盛势凌人，难道就不知道弦崩得越紧，伤人就越深吗？懦弱的读书人的确每一处都透着不中用，只是并不好欺负。
杯盏置在了桌子上，他不会说拭目以待，而是摇头，“贪心不足，容易反噬自己。”
“便是贪心又如何？”张离尧回眸一笑，遥遥指着那红粉花朵，“杏林是我的，龙女也是我的。终究求仁得仁。”
而他，只会惨败涂地。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风归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