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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折花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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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灵第二日睡醒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龙鸢的身影。时辰不早了,外间日头正盛,晒得空中都朦胧着暖雾,尤其是热。
换了一身水红色的留仙裙,摘了院门前的白色木芙蓉,用一根丝线缠绕着束在了翠玉镯的边缘,在细瘦的腕骨间不住摇晃。实在是热得厉害,顶着一只偌大荷叶,坐着白龙香车在日间回了一趟家。
时隔半月有余,龙灵终于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府宅。
当真是离开了许久,再见府里的一干物件,居然还有些恍惚起来。接过香梨递过来的冰碗,坐在庭院中望着一墙之隔的那棵梨树,边吃边出神。
但是,直到她吃完,仍旧是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单手只着荷叶,她仰着脖子对着那儿望了许久,被日光闪了眼睛。一低头“呀”地一声,眼前看得东西都是重影,扶着桌子好一会才缓过来。
香梨听到声音追过来,“二小姐,怎么了?”那只冰碗已经见底,她接过来,龙灵的手里还拽着一只瓷勺。看了又看,“还要吃吗?”
“啊?”舌头被凉得发麻,她鼓着两颊,这才闷闷不乐地回神。伸长了胳膊,把瓷勺丢进了瓷碗里,“不吃了。”
总之心里不高兴,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她这儿依旧苦着脸,一旁的香梨却笑意吟吟。盯着她看了好几眼,“二小姐,要不要叫人把桌椅给挪挪?”
龙灵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瞄了她一眼,“挪什么?”
小丫头倒是乖巧,抱着瓷碗在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今儿太热了,再不然给挪到那门前,穿堂风总会舒服些。”
这样的日子,其实是没有风的。但是正愁没有合适的由头,龙灵简直是瞌睡遇着了枕头。单手只着下巴,将荷叶一把扔在了桌子上,细密的牙齿咬着唇畔,“那……挪挪也成。”
经过一番费劲的折腾,午后小憩后,龙凤鸣姑娘终于坐在了垂花门的偏角旁。在那棵梨花树的林荫下,百无聊赖地翻看着道经。
“好烦。”盯着一页看了怕是有一盏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怎么还是不见人?”
如果说一开始还是在故弄玄虚地躲在书卷后,张望了那么许久,当真是一个人都没有。
“今儿是太热了罢。”小紫砂壶拿起,还是上回夜市里淘的宝贝。对着小壶嘴喝了一口凉冰冰的茉莉花茶,“怎么如今连道士都偷懒起来了。”
望了望手上的白木芙蓉,大片的花朵还未落下,她摇了摇。从荷包里拿出了小半块秦镜在手里把玩,探出胳膊对着日光,在地上照出了一小块斑驳的光晕。
她一直喜爱这样的游戏,对着廊柱投射着又觉得不太过瘾,又转过了院门,再到那处的地上,微微的又在笑。
她这里玩得开心,没有觉察到在那半掩着的悬木窗下,藏着一个心心念念的人。
陈清让从她出了宫庙的那一刻就得了消息,却没有半分变动,依旧从容地在桌前描绘丹青。狼毫沾着水墨,画在纸上的却是一只丹凤眼,弯弯的眉梢,又像是在笑。
那头的动静很大,午后就在搬弄重物,透过花窗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个柚木躺椅的边缘。
而后,就是一个水红色的身影,翻来覆去地在折腾。
地上那一块亮光,还在追逐着砖块,顺着砖沿一点点地闪过,就像是在算数。真是一个不安分的人,他早就知道,即便是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玩得起来的。不过这前后闹了好些时候,一直不见人过来。
看来还是在生气。
那头没有过来的意思,他这里也没有出门的打算。两指扣着桌面,却觉得今日的时辰似乎过得是特别的慢,也觉得是那里的光影扰了心神,犹豫着要不要关上花窗。
透过垂花门,却忽然探过一只手来。
大朵的木芙蓉垂挂在腕上,云袖宽大,随着动作垂在了小臂,露出的那一截是象牙一样的瓷白色,五指在空中混乱地抓挠。
不明所以,陈清让不觉放下手中的东西,想看看在搞什么名堂。
那只手却自己收了回去,只是隔不到一瞬,复又出现,身子掩在那一块的门后,不住地试探着,想瞧瞧是不是有人气。
要来不来,还在那儿遮遮掩掩,他微微带了一点的笑意。
龙灵躲在院子的这一侧,手摇了好一会,仍然是没有任何动静。心头一喜,她从这头故意地晃到了另一侧,“没人吗?”她低声问了一句,“当真没人是吗?没人我可就进去了。”
问完这一句,她果然就飘了进来。
空旷的庭院,没有人气,蹲在了那处山泉池边,撩起水来洒到并蒂莲花上,四处看了一圈,还是没有人来。
陈清让眼见着她走进来,却没有多做停留,那个红色的小人就这样拐到了别处。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人,慢慢一忖,觉着不太对。
“元宁。”他悄声吩咐,“去看看。”
“不太好吧……”元宁不过一句,就被一个冷冷的眼色扫过,立马躬身退出了房间。
一路上有些琢磨,这见面之后该当如何的反应,是该自然些地装作偶遇还是假意惊慌?还是远远地看一下在做什么罢,不然太尴尬,就像是一直在守着一般。
实在有些难办,右手握着左腕,他只顾低头向前走,望见她的时候才发现压根来不及反应,“呃……”
他适才准备说些什么来着,怎么一个字儿都记不起来了!
龙灵也是愣了一下,却笑了出来,“元西!”
元宁“嗯?”了一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圈。
她莫名地望着他的动作,“找谁呢?”
没找谁。要不是她来,元宁几乎已经忘了先前所说的那个弥天大谎,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只得僵着脸笑了一下,“灵儿姑娘好。”
这笑实在是太勉强,龙灵生生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见着我有那么难过嘛?笑得可真是难看。”
他招谁惹谁了。心里还庆幸了一下,亏得师弟们还没来得及回来,不然天下大乱。他还没有再说的打算,却见着她心虚地双手置于身后。
这样的情形太熟悉了,他凑近一分,龙灵就后退一步,扬起脖子扫了一眼,带着点戏谑的笑,“灵儿姑娘,你身后那是藏什么呢?”
“没什么。”她依旧在狡辩。
“那你这来我们膳房做什么?”
一本正经地点头,“随便看看。”人家不信,还在偏头一直瞧着。“唉”地叹息一声,也不遮掩了,她将手里的东西摆了出来,“我拿了一盒糖。”
刚刚就是一个人晃到了那儿,传闻中三食有时的云观,居然大开着膳房的门。来得实在是太多了,她不要太熟悉,还是问了两声,仍旧是没人理会。进去的时候却见着一溜的蓝色琉璃匣子,里面细细密密地封着做好的花糖。
“我就拿了一盒。”龙灵对着元宁眨眨眼,“改日给你把盒子还回来,好不好?”
元宁惊得瞪大了眼,“不问而拿……”是为偷!
“我问了!”龙灵好委屈,“我前一句不是还在问你?”
万一他不来呢,可不就是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开了。
叹为观止啊叹为观止,元宁张口犹豫了小半会儿,才记着自己来的缘由。她适才去了哪儿已经是一清二楚,那如今又要往哪儿去?龙灵还捧着那个琉璃匣子,他也不能说不给,只说了声好,“那灵儿姑娘打算何去?”
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她喜滋滋地抱着心爱的物件,“日头大,会把糖晒化的。今儿还得回宫庙,元西,回见。”
又要跑了,元宁慌神,“不、不成。”虚晃着胳膊要阻拦,又没合适的由头,还是那句,“不能走。”
“为什么?”
自然说不出,他只得扭头叫了一声,“师兄!”
原来当真是在观里的,只是躲着不见罢了。她可不想当着旁人面被说道些什么,只得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瞎叫什么!”
元宁才不管这些,已然跑开,“师兄!元、元宁师兄!”快来人,再不来就得是逃了。
他能跑,龙灵自然不甘落后。步子越迈越快,她不住地念叨,“真是个坏道士,怎么不见人好。”愤恨地碎碎念,“谁要见他的师兄,我说我要见了嘛!叫他做什么,叫出来给我出气吗……”恨得在原地跳了几下,“还躲着我,我是豺狼虎豹,还敢躲我!”
跨过那道门,就是她的地界,不是要见面嘛,跟着过来啊!你敢吗!
匆匆向前走着,却从身后被拽着手腕用力地扯到了一旁,白木芙蓉从玉镯间落下,直直地落在了地上。
“我的花儿……”一声叹息,她转头怒视那个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的人,“你——”
半句话都没说完,她颤颤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无量佛,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是不是太快了!
陈清让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换上了以往惯常看见的那种倨傲和冷淡。捏着她的力气有些大,龙灵的吸气声来得真情实意,“能不能稍稍放开我一下?”
陈清让的话说不出的别扭,冷哼,“没想到,我竟是还比不上一盒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