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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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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游鱼裙,每每看起来都是不一样的美。他歪着脸,在一旁看得隐隐带笑。
龙鸢是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好看的。毕竟这样偏爱自己的事情,整个家里只有龙眠老人会,整日揽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照。宁渥姑姑常说,要是有一日这人不臭美了,也就不是龙眠了。
并不是什么好传统,龙灵却学得起劲。只是她不但喜欢自己,更爱龙鸢,觉得姐姐好得天上有地下无。
对于她的容颜,龙灵常来赞扬,如今更是好,又多了一个张离尧。
只是那样沉醉的颜色,常在两人独处时出现。以前的龙鸢就招架不住,今生的龙鸢也不见得有多少出息。
即便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阴测测的眸子却像是一股暖流,滑过她的眉毛、眼角、鼻梁、唇边,漫不经心地看到她的心尖。
这样撩人的眼神,即便是不带情|欲,也让人软了身子。
龙灵的恨铁不成钢是有缘由的。
本来就是有着许多事情,怎么都是忘不掉的。
龙鸢原本就是一个喜静的人,那时云观也没有修建,国师府的那一侧直接对着的就是密林。
她带了一只梅花鹿在身侧,白日里便会把它放到林间,夜里自己就会跑回鹿苑。苑里有一汪浅浅的小池塘,专程是为了给它玩水的,她在寂静无人的时分,也会在那儿给它洗去一身的尘土。
“子午,你喜欢他吗?”这是她最喜欢问的话,也只有对着那些灵宠,才会爱讲。问着的时候,自己还是会脸红,抿着唇微微在笑。舀起水顺着鹿角向下浇水,小声呢喃一句,“我也很喜欢他。”
几片树叶顺着树枝缓缓落下,苑中也没有风,她迷茫地抬起头望过去,池边的墙沿忽地撩过一片衣角。摸着鹿角的动作一顿,她莫名站起了身,眼见着半个人影出现。
梅花鹿都发现不对,也已经踢踏着水在浅池里闹起来,龙鸢有些警觉,“谁?”
那个人刚刚翻过来,此时终于安稳地坐在了墙头上,整整衣袍,双手环抱在胸前,好不悠哉。
是熟悉的墨蓝色,但是因着黑夜,看着像是阴间索命的鬼差。
明明应该是怕的,但她只是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地笑了。
自小长大的乖女子,头回见到不走正门的公子哥。他以为她会问他些什么,但是眼见着她复又俯身去给那只梅花鹿清洗。好似一点也不惊讶,他又是不悦,“阿鸢。”
她不应,他就再唤,声音大了好些,“我的龙女啊,好狠心呐。”歪着脖子对着她笑,“我的阿鸢……”
她终于抬起头,“你小些声。”
他听着了,离得不近,并不能看清神色。
“你说什么?”张离尧单手扯了扯自己的耳朵,装模作样,“我听不清。”
轻轻丢下手里的东西,拍拍鹿儿的头,她一步步走到他那里。离着还有几步远,她道,“下来。”
他摇头,“太高了,我怕的。”
那刚刚爬上去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样的话?他有心在逗她,她一言不发地回望。僵持了好一会,他见她没有反应,知道她又是不理会自己的小把戏。
叹了一口气,颇有些遗憾,“罢了,我家阿鸢不管我,我也只能自己下来。”
说得好可怜,也是两手撑着一旁,下一刻就要自力更生。却在这个时候,看着她缓缓对着自己,伸出一只手。
张离尧止住了动作,听到细软的声音传入耳廓。
“下来罢。”龙鸢微微笑,“不要怕。”
他好像听到自己心头隆隆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着,耳膜都在疼。
玩弄龙女的感情,他的心里没有太大的感觉。张离尧也告诉过自己,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自己寻些乐子嘛,会更开心些。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好人,所以对于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愧疚心。
可是此时在昏暗的天色下,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窈窕的人,却有些乱。
他不动,她却一直看着他,带着笑意开口,“我会接着你,不会疼的。”
溶溶月色下,她依旧伸着那只手。
她说,她会接着他。
一张如玉的脸,毫不设防,不带着机心,真的看起来对他是情根深种。
世人皆知他是一个薄情寡幸的人,没有几个会喜欢他。爱慕他的姑娘也不少的,单纯喜欢他的又不知道还剩下几个。自己先前的真情大多是装出来的,那她的是不是也掺着几分假意。
假的便是假的,他不在乎了。能被这样一个姑娘守着,他怎么都是赚到的。
挣扎的念头尽数消失,没有一丝犹豫,他直接跃下。
全然在出乎意料之外,实在太快,龙鸢晃了一下神,却被拉着那只手整个人带进了怀里。她的脸慢慢红了,僵着不敢动弹,感到他的下巴摩挲过她的头顶,“你……”
“接得真稳。”他好像舒了一口气,却还是带着自己调笑的语气,“我的龙女,好厉害。”
她默不作声,他只环住她的腰身,轻轻摇晃,“阿鸢,刚刚在做什么?”
“给子午洗沐。”
子午是谁?张离尧微微皱眉,看了眼前方,那只梅花鹿还在水塘中踏着水玩。好像有些明白了,他恩了一下,听见她问道,“那你呢?”
他吗?闷闷地笑了,“我在翻墙。从最外间一点一点地往内,折腾了好久。”
又在胡言胡语,她却缓声道,“不害怕?”
无言以对,他把自己绕了进去。抬起右手两指轻弹了一下她的耳朵,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弯了弯嘴角。望着那只梅花鹿又问,“需要人陪着吗?山林里那么些鹿呢,也不见得自己不会洗罢?”
“横竖我也没有事。”
好孤单的样子,这样大的府宅却没有人陪伴。他若是不来,她就是一直独处着。
“既然你没事,帮它洗有什么意思。”他轻薄地调戏着,食指半弯着缓缓拂过她的脸颊,“还不如……”
不如和我一道戏水。
话没有说出口,被他自己囫囵吞了回去。幸好反应得当,那半句糊涂话没有说出口。
戛然而止的内容让她抬起了脸,“不如什么?”素白的一张脸,那双眼睛干净澄澈,更让他觉着自己的混账心思那样的不堪。
“不如教教我——”他神色几变,看向她的时候终于是一个柔情绵绵。转而牵着她的手绕着走到了池水边,慢慢翻卷起自己的衣袖,“看起来,似乎不太难,我也许会的。”
张离尧伸手摸着子午的脑袋,湿漉漉的水渍,轻轻拍了拍。
龙鸢看着他的动作,更多的是觉得莫名,“你要给它洗吗?”
“自然。”把犹自在原地忡愣的人又拉了回来,弯腰捡起刚刚丢下的水勺,从身后抱过她。握着那只手一起拿住了,细细密密地向下浇,“从今往后,这样的事情得一道做,也不难。是有些没有意思,但不打紧,我会陪着你嘛。”
我会陪着你。是句多么动听的话,即便在今后的日子,他从未做到过一刻,但当时的她却甘愿相信。
寻常的夜,因着不寻常的人而变得不太一样。
她在如今也会想,原来念念不想忘,是因为曾经也有过很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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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自然是同宿在一处,龙灵将两只绣花枕并排摆放,和她躺在了一头。抖抖被子和姐姐抱在一起。
龙鸢也不困,被她粘缠地紧,挣了挣没有脱开,“怎么了?”
“国醮后,我们会回家吗?”
原来是在想这个,她说是,“你还想留在这儿?”
难得的沉默,龙灵隔了许久才应了一声,“我们不是要一道去玩的吗?”
“那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想去。”龙灵捻过她的一绺头发在之间把玩,“还有很多人,我舍不得的。姐姐,你不会舍不得旁人吗?姐姐,你不会舍不得宋煜吗?”
龙鸢沉默地望着绣帐的顶,伸手理了理被沿,“那你又舍不得谁?”
原先还在支支吾吾问三问四的人,被问在了原处。“没、没有谁?”脑中却划过一片天青色的衣角,温软的梨汤,甜蜜的花糖,一幕幕闪在眼前。她猛地摇了摇头,翻身把她抱得更紧,“姐姐,宋煜是个什么样的人?”
龙鸢被她的动作惊到,“谁?”
“宋煜、宋煜。”龙灵不依不饶,在她耳旁问,“就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个宋煜。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你和他的事情?”
龙鸢和宋煜,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她实话实说,龙灵却不相信,“宋煜是个怎样的人?”
她只答,“一个很好的人。”
“你怎么认识他的?”
怎么认识的——龙鸢的答案在意料之外,“我不记得了。”
似乎在记忆中都极少出现的人,只记得如何离别,却不记得怎么开始。她所能忆起最初的相逢,似乎是在东宫。
隔着两席的门客,一个紫衫白面的男子,望着她倏地迷失了心神,直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她被他看得微微蹙眉,低头的时候被他断断续续地声音打断,“在、在下宋煜。”
她也只是点头回礼,“龙鸢。”
其实如果早知道后面的事情,最初的时候定会多多关注几分。也许是身边有着更多的招摇的存在,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总是会被人所遗忘。
“姐姐、姐姐!”
龙灵又将她的思绪拉回,应了一声她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睡了。”
又是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龙灵还有千万个疑问总是得不到解答。望着姐姐闭着的眉眼,呼了一口气,埋着头在她的肩头蹭了蹭,窝进了被子里。
龙鸢轻轻地替她拢了绣花被,默默在想刚刚被打断的事情。
既然……既然得了机会可以重来,为什么不是回到更早的曾经。至少在那样的时候,很多事情早就可以避免。记起了一些事情,就太难再忘。
宋煜,一个贯穿她两世的人,她亏欠的人,何时才会得以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