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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长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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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离尧站在院中,身姿挺拔,秀如青竹。
他已经来了有了好一会儿,最开始不过是听十旗讲龙女回来了,这才来守株待兔。居然遇上了盛装出行的两人,有些惊艳。
错愕也只是一瞬,很快就能定下心神。眯着眼打量她,眼中满是星辰,“好看。”
他笑起来,万千风华。
龙灵转身就把龙鸢向着屋内引,不忘回头的间隙对他呵斥,“往哪儿看呢,闭上你的坏眼睛,回你自己的家去。”
纵使她对他是有些畏惧的,姐姐面前也什么都不怕的了,总不能平白无故留在这给人过眼缘。
“龙鸢。”他自是叫着她,“回来这些日子了,你当真是不要见我?”牢牢地望着那个纤瘦的背影,温柔却阴险地笑,“既是故人,难道不要叙旧的?”
谁和你是故人,谁和你有旧叙!龙灵只差脱口而出,却听到龙鸢平静的声音,“你想说什么?”
已经没了那日的灰败样,暖风酥意,离郎随性不羁。
双手后负着,漆黑的眸子沉静地望着她。也是换了白日里的装束,蓝青色的长衫搭着碧玉带,面色极白,鬼魅般地直直地看见她的眼里,“你知道的,躲是躲不过,不若就和我谈谈。”低低一笑,“我又不能把你怎么着。”
龙灵眼中,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气咻咻地听了这半天,只怕是要恨死。右手置唇就要扬起呼哨,被姐姐拉着手,唤了声灵儿。
她冷了眉眼,“龙子鱼,你还要护着他吗?”
龙鸢好似不愿多说,心头有一阵的悸痛,抬手捂了捂胸口。微微舔舔唇,她缓缓道,“你听话,若是有事——”我会自行唤过飞鸟和驯鹿,你莫惊慌。
龙灵实在是厌烦透了这样的话,狠狠地甩开她的手,“我再也不要管你了!”
心知他是通过怎样的途径到达的庭院,恨恨地撩着裙摆,跑去算帐。
气性太大,龙鸢的面色很不好看。抽搐般的疼痛,低头望着眼前的台阶,垂着手,神色落寞。
张离尧的声音恰在这时响起,冷漠如同寒冰,“你是不是太宠她了?”走近几步,缓缓道,“宠多了,便会不听话。这样的道理,我以为你懂。”
她蓦地抬头,眼里淬着怨恨,就这样望了过来,他的话头一止。
全然忘记了那日的酒醉,清醒时分的张离尧就是那样的邪气四溢,总是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就吐出红信子。
他站在台阶下,对她缓缓伸出一只手,龙鸢看都未看,低头自行走了下来,到了那棵古树下,在石桌边自行落座。
掌心空落落的,他看着虚握了握拳,不太介意的样子。走过去,安然地坐在了她的身侧。
卸了白日里的端庄打扮,俱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脑中回想从前她的样子,安逸娴静,比现在还有些人气。五指只是在石桌上不停地叩击着,说是要叙旧,半天也不曾言语。
不过龙鸢的长处就是比定性,绝对没有先开口的迹象。张离尧停了有小一刻,才笑道,“饿么,我们一道出去吃些?”
寻常人家,居然还和她唠起家常了。也许真的是倦怠了,龙鸢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反复无常,沉默地闭了闭眼,“你想说什么?我还要去找我妹妹。”
“以她的性子,她不欺负人就算万幸,没什么可担心的。”张离尧理直气壮。
她原先就是寡言少语,这种时候更是冷眼相对,“我们家的事情,与你何干。”
“我们?”重复了一遍这样的词,他好似追忆,“你和谁在我们?”
这样的对话不止一次,曾经在宋煜离城,她送过他同样的字眼,彼时他亦是如此反问。在龙鸢的面前,张离尧少有话语冰冷的时候,只是每每的不悦之情都是源自她的疏离。
她不理会他的冷漠眼神,此时又希望灵儿会去而复返,好终止这场无味的谈话。
张离尧不再拘泥于这样的文字,而是换了一副口吻,转而再问,“几时回去?”她不答,他便再问,“打算几时回去?”
“你想做什么?”她自然不会回答。
前车之鉴,她不会忘记上一回,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就被他困了那么些的时日。
“不做什么。我一早说过的……”他慢悠悠地,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府上缺位女主人。”
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问的从来就不是她何时回到深山,而是何时会回到泽山苑。
长久而可怕的沉默。龙鸢遽然起身,不过走了一步,就被他从隔着衣袖拽住了手腕。
张离尧的手掌很宽,温度极烫,稍一用力,便从背后将她揽入了怀中,“跑什么?”手臂就那样环在了她的身前,有力地控着她。
又变回了那个浪|荡的公子,她这回却是动都没动。这样的温顺,惊讶的人变成了他,空出一只手来抚过她的脸,见到一张冰凌凌的美人脸。淡淡地垂眸,“这样乖。怎么不打我了?”
“打你,便会放手?”她反问。
他又笑,“自然不会。”
那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
果然,他自己儿淡淡地放了开来,退开一步打量着她,轻声评价,“阿鸢,你还是恨我。”并不在疑问,其实一早就是知道的。也许正是由于他自己都接受了这样的结局,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没有那么苦涩。“宋煜回来了,也没有再困着你。你想要的东西我都顺了你的心意,还有什么让你如此不满意?”
他丝毫没有愧疚之意,根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他好意思这样坦坦荡荡地问出来,她却没有办法回答。
坏事做得多,也挑不出来哪一样最坏,横竖都是错的。
张离尧静静地望着她,“打从你认识我的第一天起,我便不是一个好人。以你的机敏,也不会被瞒着那么久。既然知道我是这样的性情,对你不温不火的时候,你都忍了下来,如今对你百意讨好,为何还会生恨?”
顿了顿,他粲然而笑,“还是你还在想当初的卦象?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根本不爱宋煜,即便算出来他是你的良人又如何,你还是不会同他在一起的。”
有过无数次重逢的幻想,再见时,他发现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也许是重活两世的经历,之前总是胆战心惊,害怕稍有不慎,眼前的一切便会是一场幻梦,轻而易举地灰飞烟灭。可是如今,他是明白了,无论他多么的伏低做小,在她的眼中,他早就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人。作恶到了极致,细微的善是弥补不了的。
“可是我也不会同你在一起。”龙鸢静静地摇头,“强困着一个不爱你的人,这便是你的傲气?”
明摆着的讽刺,他只是耸了耸肩。清雅的声音在方寸之间盘绕,“如若没有那份傲气,我也就不会是壁都离郎。这世上聪明的人何其多,能成事者却是极少,不过是他们都有太多的顾虑。而我不在乎,什么恩情、权势,于我而言,只要是阻着我前行的,都是没有用的。”
他依旧站在她的身侧,不远不近,“我有想过,如若我从一开始便是宋煜那样的好心肠,你会不会喜欢上我。”呵笑了一声,“都是荒唐话。若是那样的绵柔性子,我可能连得到重用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提到后面的与你相见。”
因果注定。只有他是离郎,才会是太子派出去招惹她的人,才会有着后面的因缘际会。
给他再选一回,还是一样的结果,他就是张离尧,怎么都是改不了的事实。
说得再冠冕堂皇又有什么用,龙鸢摇头,“我只是你得不到的一个玩物。”
“就算是玩物,也是极其稀罕的玩物。”
稀罕到他要用两世来挽回。
“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想的事情你也做不到。”龙鸢躲过了他再次伸过来的手,轻轻的摇头,“从前不知道是错了,如今既然明白了,只该是悬崖勒马,而不是执迷不悟。张离尧,昨日种种譬如生死,你该放下。”
生死,也不是没有过。她当真是好心人,还能来规劝他。他看着她半晌不语,忽而带着笑意说道,“你是说,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过去了?”
是这样的道理,所以龙鸢微微点头。
张离尧垂眸,笑得不可自抑,“我的阿鸢,还是那样的糊涂。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
她当真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兜三转四,全都是说不通的道理。先前的唇舌都是白费的,因为人家压根就不会接受。默默地咬唇,心尖剧烈地颤动,“你——”
“我混账。”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不过就是这些,他也可以骂的,还省得她费工夫。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的宠溺,“我早说了,阿鸢,我不是好人。你做什么还要讲出那种正人君子才能做出的事情?”
要他放弃一切,那他重活一世的意义何在?
龙鸢无话可说,并不想在此处久留。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袖角,轻轻道,“阿鸢,我如今也不强迫你了,你可愿和我回去?”
她颓然地闭眼,右手轻轻地抚在心口,轻轻地在揉。
“阿鸢,我想娶你,嫁给我罢。”
她惊愕地转头,他面容平静。只是闷闷的声音,依旧再问,“嫁给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