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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玉堂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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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凡人都有千面万象,这一点的确人人通用。
陈清让书卷气浓,即便是换上道袍,也只是一个文气的道士。闲散宗室当多了,换上云底描金团衫,头戴紫金冠,面上却又一团和气,言笑晏晏,没有半点皇族的疏离感。
一向好静的人,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喧闹,礼毕自然是欲先走,只是原先也有意的人,忽然变了卦。
略略一点头,和声笑道,“我这个真道士都要走了,你这个花心公子留着作什么?”
出尔反尔的不是别人,正是万千少女心中的离郎。
按理说,堂堂的悦王纡尊降贵地开口了,他应当是客气有礼地回答,偏偏有人一身傲骨,这样的时候还在神游万里。直到被撞了下肩,才无甚表情地看过来,眼眸一片深潭。
张离尧总是带着一股戾气,再过温情的言语从他口中道出,也不会带多少暖意。傲慢性子,年纪长些也懂得了收敛,不过是一张半真半假的笑脸。
淡淡地望着,阴翳渐散,他略微行了个礼,“王爷请。”
不过片刻,好似又恢复了那个慵懒闲散的模样,温温煦煦。
陈清让和他,算不上挚友,但勉强还能算得上是深交。有些时候倒挺愿意看他这个样子的。万物相生相克,一个万分嚣张的人就是有这样一处总是摔跟头的地方需要,隔三岔五痛上一痛。
尤其是这样的时候,能够事不关己的悠然旁观,其实还挺有趣。
下了御道,沿着御街穿行,沿途遇上的都是在躬身行礼的宫人。
“悦王走得这般早,难道是想回去多参研些道法?”
在人前,他从来都是唤他悦王。只有到了那一方云观,才会改口称道长。离郎最善于察言观色,必要的时候说不出的称意。
风流倜傥的皇家子弟,看着却如那些偏爱诗词歌赋的士人一样。没了拂尘在手,解开腕上的佳楠珠子摩挲,风雅澹泊。闻言也不过清淡一笑,“本王是贪恋云观的清静,那翼遥你呢?”
虽然还在御街,但他心头了然,只怕他也是会一道,随他去到那杏林深处。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陈清让却自己叹笑一声,“只怕这世上,也只有你敢屡次三番顺着云观进了国师府。”
要说两人的交往,大部分就是源自云观的兴建。
那儿的确是个好地界,也不枉费自己的寻摸。香客罕见,弟子也不算多,最常来的访客就是张离尧。
陈清让不是不知道他的私心,毕竟当年和龙女的那段算不上佳话,闹得人尽皆知。离郎的确城府深、好计策,定性和耐性也在人意料之外。他原先还在想龙女回来会闹出个什么来,没想到却是如此的风平浪静。
知道他话语里面的嘲讪,张离尧抬眉,居然笑起来,语气十分狂妄,“这世上没有我不敢的事情,除非我不想。”
“所以你至今仍在和宋氏作对。”八十一颗蜜蜡珠子,在手上沉甸甸的,陈清让低声道,“问你个事儿,宋焕又是怎么得罪你的?”
旁人也许看不出来,这事做得隐秘,但他却了解,定然是张离尧无疑。
“他可没有得罪我——”张离尧的笑带了点狡猾的味道,悠悠道,“是宋焕欺负了龙灵。”
打蛇七寸,陈清让不似先前的笃然,果真转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什么意思?”
“别这么瞧我。”张离尧一脸无辜,“您头先让人拦着龙灵的时候可是理直气壮,半点都不遮掩。”
本来就都是聪明人,鬼才瞧不出来里面有猫腻。
静了片刻,倒是笑开了,依旧向前走。像是想起些什么,陈清让定下心神一声长叹,“云观也是不得安宁。”
上回知晓他这儿给张离尧行了方便,龙灵险些没把那棵梨树给砍了。日后要是再有些事情不顺着灵儿姑娘的意思,气急烧观也不是没了可能。
细细一忖,陈清让料想张离尧并未认出龙灵就是上元节和他起了争执的姑娘。毕竟也是那么久远的事情,悦王连在龙灵面前都未提及,更不会告知他。
想着她在云观中的点滴,时常同围在身侧的鸟儿讲话,就连投喂池塘内的红鲤时,也能如好友般玩得乐哉。
虽然玩闹,但是着实给云观增了些生气。
是以叹息之后,他还是说道,“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姑娘,还未曾长大。”
张离尧好似听到了什么稀罕事,“简单?”难以置信地重复一回,阖了阖眼帘,欲言又止,“恕我不敢苟同。”
说起来两个人都想笑。
离了宫门,摆摆手退下了即将上来的车辇,慢慢地向前踱。
许是在皇城待得久了,真性情的人太少见,姑娘家更是没有。兴许山林真是个好地方,无论是龙鸢或是龙灵,都是没有那些的诡谲心思。明明白白地把喜恶把在了脸上,比他们活得自在得多。
张离尧依旧是那句说辞,“性子是真的不讨喜。”
“不讨喜的人见多了,也不缺她一个。”悦王执意是护短到底。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就不妨再加一句罢。凤眸微微一挑,张离尧有感而发,“龙灵可能看着是顽劣了些,但她懂得的可能远比我们想到的要多。”
依稀记得龙鸢回来的那日,她急性泼茶而染出的那几块地方。说是无意为之,恐怕也不尽然,因为自打那件事后,太子那头是再没有去试探的打算。
敲山震虎,寻常的小姑娘是做不到的。
其实再向前推一推,都讲法师原先定的就是龙鸢。他心急,一而再地去催问,龙灵是好性地和他周旋过数次,上风占尽。
根本无需细推敲,打从龙鸢回来的那一刻,张离尧就明白了,之前的无奈妥协不过是龙灵的假意,从一开始就是他被耍弄了一遭。什么龙鸢归来,宋煜被释,一早就在意料之中,小姑娘不曾说过罢了。
如今还觉得那是一个简单的人吗?她的性子比你了解到的要沉潜许多。
算是好心提醒,张离尧难得夸赞一个人,“王爷切莫小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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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醮期间,其余法师道徒一应住于宫庙。龙鸢作为都讲法师,其实还算清闲,每日结束得早,白龙香车也是候着的,直接将她接回了国师府。
到了第三日,也许是再也忍受不住独守空闺的苦痛,傍晚法事结束,龙鸢在御街见到了黄裳和青衣,她便知道,定是龙灵来了。还未到了屋内,便被妹妹扑个满怀,“姐姐!”
“怎么寻来了?我不是说好晚些时候便会回去的。”龙鸢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样子。
“陛下开恩,你就应当谨遵圣意。这法事结束,为何不回?”她居然还埋怨起来。
“我刚刚才到这儿。”
龙灵不听,只是踮起脚,有些新奇地摸摸她头顶的宝珠缎带,“姐姐,你这样可真像一个女冠。”
龙鸢也逗她,“那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都说姐妹相像,你不好看,那我成什么了。”想想还是得补一句,“不过还可以再好看些。”龙鸢尚在不解中,手臂被挽起,龙灵带着她往回走,“龙灵和龙鸢回家喽!”
她左右看了一下,低低地嘘了一声,“宫庙之内,不得喧哗。”
被教训了,龙灵悄悄吐了一下舌头。却是压低了声音,小小地再说一遍,“回家喽!”姐姐也只是笑笑。
回去自是备水沐浴,洗去一身的疲累和紧绷,小小的浴房内龙鸢昏昏欲睡。等到出来的时候,尚未回神,一时间又有些吃惊,“这是作甚么?”
是龙灵。对着镜子在比划着一件浅青色棋格的暗纹夏衫,自己是已然梳洗好的模样,如初春的黄鹂分外新鲜。
“妥当了?”她将手上的东西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过来牵她的手,直轻推着肩膀让姐姐坐在了铜镜前,笑眯眯地对着她,“今日你很威风,所以要带你出去吃些好的。”揭开一旁的青花小瓷盒,“白日里太清淡了,我要把你装扮得美艳些。”
真是胡闹,龙鸢自然是不会同意的。按着她的手说了一声不可,“别的时候,你要玩也就陪着了。国醮大事,万不可儿戏。”
要是让人撞上白日里端庄的都讲法师夜里是那般模样,该会怎么想?那时候,可不仅仅是丢脸不丢脸的问题了。
刚刚打开的盒子又被合了回去,龙灵按着不允,还在好脾气地打着商量,“那……我们就不去那远的地方,稍稍近一些,人少少的。”
“不成。”拿着布栉慢慢擦着头发,龙鸢摇头。
再退一步,“那……就在府里,我们不出去。”
龙鸢相当自律,垂着眼眸,“不成。”
也知道不太容易办到,龙灵蔫蔫地,“那衣裳总能穿的罢?还是上回出门挑的呢,也不见你试过……”接过她的布巾摸了摸她的头发,“换一换、换一换嘛……”
缠得没了法子,她笑了一声,“好好,这个可以依你。”
最后还是换上了那件夏衫,里面搭的一件白底的如意云裙,在单侧挽了一个纂儿,粉黛未施。她总是偏爱这样的颜色,白净得少见血气,瞧着有丝憔悴。
龙灵鼓着两颊,强硬得食指沾了些桃红色口脂给她抹上了唇,总算满意了一些。
诚然,如果她知道打开门会是那样一幅光景,是打死也不会做这样的举动。
“我们乖乖的,依旧戴着面纱,这样总能出去了罢?”牵着她的手,龙灵又在小心翼翼地问。
笑着带她出门,龙鸢依旧是如水的温润嗓音,“不成,就在府里。日后我们再慢慢玩。”
她笑,“那想去哪儿……”话语戛然而止,因为甫一出门,又见到了那个绝迹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人,“你怎么又来了?问我同意了吗?”
张离尧闻声一挑眉看向她,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实打实地被打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