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三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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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过后的吏部选院没有平常那般热闹，昨日曲江盛宴，守选的官人们哪有不去曲江各家宴上混个面熟的，喝得到现在也爬不起来也不在少数，因此一贯人头攒动的选院，此时倒是难得的清净。只有几个烧冷灶的并同选院官吏在，三五成群的说些闲话。
“你说那位沈制头会过来不。”押房里几名青衣官员慢悠悠的誊着卷宗，忽而有人提起了话头。
“让女官去边地，这法子也忒缺德了。”即便在吏部，对于这种明晃晃的党争报复行为，也是颇有微词的。
“女人本就该回家带孩子，废那心思当什么官。这也去不得那也去不得。”
“别说女官了，便换做是你，你会去么。”亦有人不以为然：“若换了是我，有制头这个名头在，直接便辞了官，不拘哪个幕府寻个推官巡官来做，过几年等幕主保举，虽不在八骏之道，总比去那边送命好得多。”
“说起送命……”当即便有人起身，在身后堆成山的卷轴中翻找起来，不多时拽了了一份展开：“平凉缺的那一名县尉便是死在任上了。”
“这……”
“这……”
几人互看几眼，各自摇头。边陲险地，除非有心大事，正经进士出身的官人都不会去的，更何况还是制科制头，更何况还是个女官。只可惜了这制头名号啊。
几人正摇头见，门口忽传来一道女声：“在下京畿沈蕴，前日受吏部使告身，今日特来领取敕牒并画花押。”
告身是官员证明身份的文件，敕牒则是派往某地任职，限何日到达的文书，花押则是官员的独特印记，外放官员都在要在吏部留下个人独特的，被认可的花押，日后但有文书，不但要有官印为证，花押也要对得上才会被认可。
敕牒早已备下，只是这花押却是难画，要与众不同还得自己画得顺手，沈蕴尝试了好几次才定下来。待她起身告辞时，方才发现押房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大圈人，似乎都是来瞧这位国朝第一位女制头是怎么辞官的。
“平凉地僻，路虽不远，但也难行，许你半月准备，一月行程。”大约是觉得针对沈蕴那份调动太不厚道，吏部给出的上任期限还是很宽容的，一本正经将敕牒递出去的青年官员顿了顿，咳嗽一声：“多带些人去，免得日后还要麻烦司勋。”
司勋是吏部四司之一，掌勋官封赏，因为殉职于任的官员多加勋官追赠，所以这名官员说免得麻烦司勋，意思就是让沈蕴多带点人，好在有危险的时候保住自己的小命，免得死在任上只换两级勋官。
这话虽有善意，但意头并不好，那青年官员本只道沈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却未曾想到眼前这青衣女官人温婉一笑，欠身行礼：“多谢主事提醒，为国不敢惜身，沈蕴三日后便即出京。”
“三日？”
乌台最高一层里最大的一间公事房中，着紫衣的御史大夫高锴挑眉：“沈光华是这般说？”
“是。”报信的皂衣庶仆叉手侍立：“沈娘子一言，选院举座皆惊，听说在里间的员外郎都亲自出来，连说了三声可惜。”
“台主。”打横陪坐的御史中丞杜成简出声：“韩维禹之妻果非寻常妇人，老夫让她在韩维禹归京前做决断，她不但今日去了选院，还决意在韩维禹归京前赴任。这般心性男儿尚且少见，只可惜是个妇人。”
“知夫莫若妻，沈光华选在韩维禹归京前赴任，也是应当的。”御史大夫挥手令报信庶仆退下：“有这般心性，是男子还是妇人都不打紧，都是日后衣紫服绯可期的，只可惜啊……”
高锴长身而起，负手行至窗前，遥望北面宫城，叹道：“只可惜这一科制举她妇人身份，却是打了圣人的脸啊。”
当日制科阅卷，圣人看中沈蕴文章，道是这一卷文章，字虽有些女气，然其文构架端凝，磅礴大气，绝非女子作得出的，自当是可用大才，便当着政事堂一众相公的面，点为制头，可谁成想拆卷之后……
杜成简亦知其中事由，更知当今心性：“老夫见那文章当时也甚是欢喜，可谁叫咱们圣人生就那个性子，况且历来也不喜女官。当时诸位相公只怕都有揽人入门下的打算，一见真身便都弃了。我说台主，这沈光华是不是咱们大周有制科以来，头一个拜不上座主的制头。”
“圣人此心，非取才之道。但……”高锴摇头摆手：“罢罢罢，沈光华再是如何，也只是个特例。不必再议，烦劳中丞选些……”
“台主且放宽心，老夫已选庶仆八人，俱是有些气力的，本待过几日送去韩维禹宅中，如今她既这般说，少即便命源令吏领人去。”
“中丞老成，某自是放心的。”高锴斟酌一下，又补充道：“再在公廨钱中取一……取二百贯，一并送去。”
“诺。”
接了敕牒文书的沈蕴，在一众人目送下出了选院后，略一思忖，还是转脚去了秘书省。
纵是日后前程渺茫，但在秘书省的半年，却是会成为她日后怀念的一段时光。
秘书省公事堂一如既往的悠闲，只在她抬脚进去后，出现了一阵寂静。在选院被那么多人围观都经历了，沈蕴对这种程度的尴尬已然不甚在意，态度相当平和的与众人道别致谢，只是与周光誉作别时，又越发有些不同。
周光誉起初与沈蕴相交，本只是惯性照顾，后来二人交往日多，便察觉出沈蕴的好处决计不在那女制头光环，便也诚心相交。如今沈蕴前来作别，又听说她已经接了敕牒文书，决定三日后离京，一时握着沈蕴的手，眼泪便不自觉的下来了。
女官大多心软，周光誉这一哭开了头，许多人便也跟着垂泪。倒是沈蕴微笑安慰，似乎只身前往险地的，并不是她一般。
絮叨一阵，胖胖的源令吏却行了进来，叉手向沈蕴一礼，道是他正好奉陈省监之命，要送些仪程并公廨本钱分润与沈蕴，恰好沈蕴在此，便交割了令庶仆送去，也免得她再跑一路。
些许仪程并分润，在源令吏口中说得极是轻巧，仿佛真只是略备薄礼一般。可等得沈蕴跟着去交割时才吓了一跳，足足两大车的铜钱与布帛，至少值五百贯以上。
“这……源令吏，这也太多了些罢。”
“不多不多。”负手缓步而来的是陈省监：“有钱在手，总是要比没钱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三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