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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全令名 沈蕴皱眉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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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酒气,满面愁容。面对这般归家的沈蕴,沈母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不但没有多言,还将三个孩子带到自己的房中照管,让沈蕴清清静静的睡了一觉。
沈母严谨端凝,教养女儿甚是严格,这般宽容让从沈蕴都有些不适应了。翌日朝食时便择机向母亲致歉,保证再不如此。
对着沈蕴的致歉,沈母只是淡淡表示,饮酒买醉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若真碰上难事自己不能解决的,大可传书韩奕,让他做出决断或指点沈蕴,又或者时间上来不及,也可请教沈父先意当年至交好友,沈蕴唤作叔伯的那些长辈。
“孩儿谨受教。”沈母的教诲入情入理,然则对着这一回情形,却是没什么用处。沈蕴正犹豫着是否将事情向母亲说出时,胡叔一瘸一拐的过来,手中捧着张帖子道:“娘子,张校书使人送贴下礼来了。”
今天是上巳节,张琇早就定下了曲江杏林设宴,沈蕴自在被邀约之列,昨日事发突然,胡叔不捧这帖子来,沈蕴都忘却了有这么场宴了。
沈蕴上巳节赴宴,沈母是知晓的,此时见帖子,便皱眉道:“便是那吏部郎中家张校书?怎么这般早便来催宴,还下礼?”
帖子自然不是催宴的,是一张致歉帖子,大意便是张琇突然身体不爽,今日之宴就此撤销,万望沈蕴切勿见怪云云。
张琇又有什么身体不爽,为的自然是昨日那件事。她虽是秘书省中女官,但夫婿却是吏部郎中,管的正是天下文吏班、秩、品、命。沈蕴的调动,便是再有隐情,也必然要从她夫婿手中过一道的。因此处境尴尬,这场宴会自然也是不开更好。
至于下的礼,说是歇宴致歉,实际上……
沈蕴心下明亮,索了礼单来看,虽是不轻,但较之张琇那等门第家世,也算不得什么,便命胡叔收了,又自己写了回帖,客客气气了结了这一段本就泛泛的同僚情分。
胡叔取了回帖,去交给张琇派来下礼之人,不多时又转了回来,手里又捧了一张名帖:“娘子,门前来了车马,说是这帖子的主人相召娘子。”
相召?
沈蕴皱眉接过名帖,凝目看去时,一片钟王小楷里,御史中丞四字却是格外扎眼。
“沈蕴见过杜中丞。”
御史中丞杜从简,虽已年过六旬,但须发依旧漆黑如墨,不见半分银丝,和煦慈祥的神态,让人根本无法把他与肃杀严谨的乌台联系起来。
然而沈蕴在秘书省中翻到过这位杜中丞的事迹,知道这位举进士后便一直为御史的中丞,手下奏本参倒过多少紫绯高官,甚至还在任监军时,干脆明了的杀掉了生有异心的藩将。韩奕在剑南干的那些事,说是出格,但对比起这位杜中丞来说,却说差得老远。
“罢了,今日只叙家常,不论上下。”杜从简笑眯眯示意沈蕴落座:“今日上巳,正是春游好时节,光华被老夫一大早叫过来,可不许有怨气。”
“沈蕴不敢。”用脚趾头也知道杜从简把沈蕴从家里叫出来是为得什么事。沈蕴想起往日韩奕说过,道是中丞对他大有赏识提携之恩,便干干脆脆的开门见山:“吏部昨日颁下告身,令沈蕴转原州平凉尉。我夫韩维禹尚未归,沈蕴无人可问,恰逢其会,请中丞指教。”
杜从简略一愣,似是惊讶沈蕴竟然是这般直接了当,旋即合掌道:“韩维禹那小子,倒是结了一门好亲,妻贤若此,也不输五姓女了。”
沈家门第寒素,族中也没什么人。韩奕以少年神童的身份与沈蕴成婚,在外间虽有酬沈先意提携拔擢之恩的幌子顶着,但说沈蕴家底跟脚太浅,与韩奕成婚倒是耽搁了他的言论也是常有的,沈蕴年少时听得还要闹些脾气,到后来干脆便充耳不闻了。
而杜从简这一句不输五姓女看似在夸她,实际也表现出嫌弃沈家门第的心思。沈蕴心中虽隐隐有不氛,也只得垂头忍着,假作不敢当此夸赞的样子。
“郑林你见过了?”
“是,郑监察道是维禹十日内可归京,待他回后再做决断。”
“可若老夫让你在韩奕回京前就做决断呢?”杜从简半眯着眼。
“但凭杜中丞。”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杜从简手中还握着韩奕的前程。
“那好。”沈蕴这般干脆利落的态度让杜从简对她大生好感:“老夫许多年都没碰到你这般爽利的了,只可惜竟是个小娘子。”
摇了摇头,杜从简并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而是上上下下又把沈蕴打量了一遍:“你竟然这般爽利,那老夫便也直话直说了、为着韩维禹,你敢不敢去平凉半年。”
去平凉?
虽然接了告身,也想了一日一夜,但去平凉最是沈蕴考虑得最少的一处选择。对于女官们来说,边陲小城历来是与她们没有任何关系的。那等苦寒穷僻的地方,还是留给流外入流的小吏或者一心想建功立业的男人们去。正经或许科举或许门荫出生的娇滴滴的官人娘子们,跟那种地方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去平凉。”杜从简又重复了一遍:“以你半年苦辛,成就韩维禹官声令名,可是划算得很。半年后或入台省,或在京畿附近寻个上县做做个吏户尉,都随便你。任期过后,也不必守选,安心等封诰便是。”
这里面的利害很是明白,沈蕴官场经验再浅,也没浅薄到需要杜从简强行解释的地步。沈蕴沉默了数息,又发问道:“中丞命沈蕴在维禹回京前便做决断,可是此事维禹不肯。”
“你自己的夫君自己不晓得么?”杜从简道:“韩小子心气太高,这等便宜事情他反而不肯,回来后定要找老夫啰嗦。老夫不想跟他掰扯,便来问问你。”
这算什么问,难道还能拒绝不成,沈蕴心中苦笑,正要点头应是时,脑中却忽然浮现昨日李曲酒后言语——你还指望御史台有人帮你么?连我都知道会有事,御史台却没一个人提前来告诉你,他们不过把你当个可以牺牲的垫脚石罢了。
成全韩奕令名,反正是个女子,熬过一任以后也不用守选,等着封诰……杜从简的话语与李曲的醉言交错盘旋,瞬间便占据了沈蕴所有,令她心气焦躁,令她坐立不安,令她腾腾一股无名业火不知往何发。
似是过了许久,似是只过一瞬,沈蕴听到了自己出离冷静的声音:“半年是否太短,还是以四年一任为期罢。也免得中丞麻烦……”顿了一顿,沈蕴坦然续道:“也好竞我夫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