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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非侥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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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曲这一顿好的果真不差,甚至奢侈得有点过分了。平康坊柳曲陈十三娘子脍一次鱼脍三十贯,概不二价。此时正在她二人食案前下刀如飞,鱼片如雪。
“李正字尝尝这鱼,渭河送过来的鲤鱼,将养了半月,正好去了泥腥气。”陈十三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鬓角微微斑白,极是干练,奉了一盘鱼脍与李曲后,又转向沈蕴:“如今这天吃鱼脍还嫌凉了些,李正字是吃惯了,倒也不妨,娘子先下一杯剑南春热热身子。”
陈十三娘鱼脍闻名长安,哪有不好的,只是如今这鱼脍再是肥美甘腴,入得满是心事的沈蕴口中,也是味同嚼蜡,更兼那剑南春三字瞬间触动情肠,更是令她心如乱麻,也不理会陈十三娘劝菜,一手擎壶一手持杯,连尽三杯。
能在长安城中赚得一次鱼脍三十贯的价码,陈十三娘凭借的,决计不只是一手好手艺。见如此情形,便即叉手道:“正字与这位娘子宽饮,老妇人去收拾客房,有需要时再唤我便是。”
“烦劳。”
沈蕴连饮几杯,酒力上涌,心中烦闷也略略压了下去,道:“多谢李正字提点,不然今日定酿大错,借花献佛,沈蕴敬李正字一杯。”说着提壶筛酒,敬了李曲一杯。
李曲却不受她这杯敬酒,道:“什么大错,沈校书可否说得明白些。”
“李正字能知大势,又何必在意在这等细枝末节。”沈蕴只当李曲发作世家贵女气性,便正色拱手道:“若非李正字那日提点,沈蕴今日必不受那告身,不但牵连夫婿大事,甚至还有碍他日后官声。正字提点之恩,我夫妇无以为报,只有一拜在此。”
“坏你夫婿大事……”李曲面色古怪,冷笑连连:“原来我李曲一言,竟是为你家韩御史而发,好笑好笑……”
“这……”沈蕴自问态度已然够端正,言辞也足够小心,李曲这般反应,着实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还请李正字示下。”
“呵呵呵呵……”李曲怪笑一声,连连下箸吃了好几块鱼脍,又将杯中烧春一饮而尽,这才继续与沈蕴说话:”你家韩御史前程似锦,那你的前程呢……“
“我……。”沈蕴心中一乱,却还是下意识的说:“我与维禹夫妻一体,况且他幼举神童,少年登进士,如今在乌台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我不过侥幸得了这校书,又有什么……”
“放屁!”
沈蕴的话语被李曲截断,砰的一声重响,她竟发狠掀了食案,壶碗杯盏滚了一地,菜汁酒液将地席污得一塌糊涂。
“校书是侥幸,制科状头是侥幸,一篇策论让圣人相公连连点头,误认作男子,特特点做制头,也是侥幸……呵呵呵呵……”
李曲面色扭曲,笑得更是瘆人:“你那般文采,那般才学,一鸣惊人,闻达于天下,在你口中竟然是侥幸。若真是侥幸,那为何不侥幸到我李曲身上,却侥幸到你这丈夫为天、只想着月俸几贯的没志气的妇人身上。”
李曲站起身来,焦躁无比的踢开滚落在地席上的酒壶,走到沈蕴食案前:“我若有你那锦绣文章,又何至于在这秘书省苦熬时光,做这鸟正字,我若有你那生花之笔,衣紫腰金,又有什么不敢想的。偏生……偏生……”
她前两句说得狠戾非常,说到后面,却又呜呜的哭将起来。
沈蕴在秘书省半年多,之于李曲情形早有所知。她出身陇西李家,宣宗之女成安大长公主是她舅母,幼时因成安大长公主无子,在公主府中教养到七岁才归家。
世家贵女,交游广阔,青年女官一代中,隐隐有以她为首的态势。然却是生来与文章无缘,走不得科举的路子,只得以恩荫入仕,也正是如此,女官群中,终是有不服她的人,更是成为了她登官场捷径的一道阻碍。
原来她自秘书省初见时起,待我的态度便如此奇怪,热切似相相交,却又带着鄙夷……
沈蕴心中明亮,见李曲哭得伤怀,便生出不忍,起身要扶李曲,想说一二句安慰之言,却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说什么呢?
李曲这般发作,终究还是恨她沈蕴不争,可是这争……
沈蕴一片迷茫,真的可以争吗?又怎么争呢?我这前程又如何比得过维禹他的前程……男子出仕求官,衣紫腰金,不才该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陈十三娘处这一场鱼脍宴不欢而散,李曲饮了一大坛子剑南烧春,自行沉沉睡去。好在陈十三娘那里早备下了干净客房,把她移过去自行安睡。陈十三娘又吩咐人烧了鱼羊菜肴,备了汤饼抬了满满一食案请沈蕴再度入席:“李正字心气高,常有不适意时便来我这里喝酒,我这都习惯了,只是娘子只怕没吃好,再用一些吧。我陈十三娘这不但鱼脍好,羊肉也烧得不错呢。”
闹腾一阵,沈蕴也察觉出腹中饥饿来,便道了谢:“沈蕴谢过陈娘子了。”
“沈……沈?”陈十三娘却是知道她,一拍巴掌:“娘子竟然是沈制头,哎呀是老妇人失礼了,哎呀呀,来人来人,把后院养的那条黄河鲤鱼取出来,再把酒窖里那坛老烧春给我拿出来,好好侍奉一回制头娘子。”
“陈娘子这……沈蕴担当不起啊”陈十三娘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沈蕴有些惶恐,再说着三十贯一回的鱼脍,她现在是真吃不起啊。
“制头娘子放宽心,只管尝尝老妇人的手艺,这是老妇人请你的。”陈十三娘笑得灿烂:“往常那些官人常说什么女人考科举只是靠着先头皇帝女圣人的旨意,单凭文章,可是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不然怎么不见有女制头。沈制头去年考了这个制头,哈哈,那起子常说这话的男官人的脸色,可是好瞧了……来来来,先给制头把酒满上,我来做鱼脍……”
陈十三娘的热情好意沈蕴实在抵挡不住,一直到暮鼓声动才以家中还有幼子告辞出来,好在平康胜业只有一街之隔,不然还真回不了家。沈蕴牵了驴,酒意上涌,蹒跚着回了古寺曲。家门幽静一如往常,只是乱了心思的她,却破天荒的生出不想进门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