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升官记》问心剑

12、知缘由 你这个时候

　　　　“沈……沈校书。”省中仆役犹豫了一下，虽然沈蕴已接了告身，由秘书省校书郎转迁为平凉尉，却还是用旧职称呼着她：“御史台郑监察要见校书。”

　　沈蕴与郑林是在公事厅西厢的一间静室中相见的，省中皂隶知晓沈蕴夫婿乃是御史台的官人，方才又发生了那样的事，现在监察御史急匆匆而来，自然是有些事情要说，因此早便极有眼色的安排下这处会面处。

　　韩奕是郑林的副手，沈蕴往日里在韩奕的介绍下，也曾在私宴上与他见过几面。年过四旬的郑林生性坚毅端严，是很标准的御史。

　　“见过郑监察。”

　　郑林与沈蕴匆匆一礼，并未客套，劈头便问：“吏部可有派人唤你？”

　　果真是为方才之事而来，沈蕴此时对自己方才的判断再无怀疑，低眉敛目，自袖中取出那卷告身：“方才吏部遣使至，授下告身，将我迁为原州平凉尉。”

　　“平凉尉！”郑林眉一拧，低声喝道：“好下作的手段。”旋即却又看向那卷告身：“那沈……你接了。”

　　“虽未知韩郎剑南之行何事，却不敢不接。”

　　“善。”郑林一合掌：“韩维禹有妻若此，大幸也。只是这平凉……只是这平凉……”

　　他似是心中焦躁，将平凉二字反反复复的念了许久，却没了下文。

　　“郑监察，我有一事不明，还请监察相告。”

　　“韩……沈校书且说。”往日与郑林见面，沈蕴的身份是韩奕的妻子，韩氏夫人，而此时郑林张了张口，才察觉到自己面前这个身着青袍的小小妇人，却是国朝少有的女制头，是大周正正经经的女官人，因此便转了口，以官职相称。

　　“方才吏部使至此，曾有一言‘人可往，我亦可往，我大周疆域之内，又何处不可去，去不得。’”沈蕴问道：“此言出得突然，无头无尾，不知有何典故，监察是否得知。”

　　“这……”郑林闻得此言，面色顿时古怪了起来，却也没多做推脱，深深一叹道：“沈校书，你此番左迁，却是受了韩维禹连累。”

　　“夫妻一体，监察不必如此。”沈蕴微微欠身。

　　郑林续道：“韩维禹此去剑南，正是查访西川节度使畏战不前，擅自向吐蕃纳贿求和之事。恰逢吐蕃扰边，为保大周国土，他仗剑挟持节度使亲临前线，那‘人可往，我亦可往’之言便是你家韩维禹之言。”

　　“韩维禹此言此行，不负乌台之风。”做御史的，第一就是要不怕死，作为一个大周朝最标准的御史台官人，对于韩奕这种行为，郑林是无限肯定的：“目下韩维禹弹章已至，也从剑南赶回了京城，十日内能到。台主已命我在明日朝会上上奏。却不想那干人耳目这般灵便，行动这般迅速。若是你没有接下这卷告身，韩维禹此言，便要……”

　　郑林这一番话尚未说完，沈蕴心中谜团却已全数解开。自己左迁平凉尉，是受的夫婿弹劾西川节度使的牵连，但却又不止是牵连。一卷告身之后，是更大的阴谋。

　　身处边陲的平凉，是女官们宁可辞官回家，也不会去任职的所在。若不是之前有李曲的提醒，有陈省监的语重心长，有事有反常必为妖的疑惑，沈蕴再怎么也是不会接下这卷告身的，而一旦沈蕴不肯接告身，韩奕在剑南那一番言语，便也就此成了笑话。对西川节度使是弹劾能不能奏效尚且不说，只韩奕日后在官场的名声，也就会就此败坏。

　　而这又是一桩避无可避的阳谋，只要沈蕴不去赴任，便是韩奕一个现成把柄，随时会被人翻出来当武器用。

　　而沈蕴一旦去赴任……边陲凶险前途茫茫，便是男官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囫囵个回来，更别说沈蕴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了。

　　见沈蕴沉默不语，郑林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道：“沈校书也不必太过忧心，左右韩维禹十日内可回京城，你是辞官还是如何，等他回来再做决断。我也会回去上覆台主，请台主想个办法，维禹为台中办事，台主必不会让他的家眷受苦受难的。”

　　“如此沈蕴便代夫君谢过郑监察了。”二人又寒暄了几句，郑林便告辞离去，回御史台办自己的事去了。沈蕴又在静室中发了一会呆，才袖了告身，回到公事厅，慢慢的收拣着自己的一应器物。

　　“沈妹妹。”周光誉凑了过来：“你……”

　　“多谢姐姐挺身而出。”沈蕴真心诚意的向周光誉道了一声谢，左右李曲那日之言，她也曾听得，便也不做隐瞒：“我知道姐姐想问什么，只是这件事涉及我家夫君，我只得接下。”

　　沈蕴此言一出，周光誉便不再追问，只是叹气：“那日我说羡慕你夫妻二人同入仕途拼搏，今日一看，却是……”

　　待沈蕴草草收拾完毕，便已到了会食时分，沈蕴不愿再去膳堂接受同僚们的注视，便提着个包裹先出了秘书省，继续过宗正寺转太府寺出安上门，省中交割离去，吏部选院那边任职手续，还是都留在以后再说罢。

　　现在的沈蕴，只想快些回家，吃一碗母亲亲手做的热汤饼，抱着三个孩儿好好的睡一个午觉，官场艰难，十六贯的九品官俸禄，也不是这么好赚的。

　　这一日似乎并不是沈蕴的好日子，才出了安上门的她，还没来得取驴子，便有一辆牛车停在了她的面前，车帘一打，探头出来的人却是告了病假的李曲，她头一歪，示意沈蕴上车：“你这个时候就出来了，还没用午膳罢，随我去平康坊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