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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温香软玉(上) ...

  •   三年。
      我有时发呆想起过往,都觉得诧异,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吃早饭,休息会儿;然后吃午饭,睡个午觉;吃晚饭,然后早早上床。
      说是猪一样的生活,一点也不为过。
      柳三每个月会来陪我两三回,开始的时候停留不久,决计不会过夜。后来看我期盼的眼神,就收拾出间院子,偶尔住个两天。
      他教我下棋,弹琴,读书,品茗,赏花……一切风雅地爱好。
      我教他数学和瑜伽。

      没错,是数学,和,瑜伽。
      柳三是世家子弟,读书无数。经史子集什么的,只有他教训我的分。可是数学,哼哼,在这个贵族轻视工匠的时代,他比现代的小学生强不到哪里去。
      他学这也没什么用处,只是我被他拿古文教烦了的时候,就会出些有点像公务员行测里面的谜题考他。他是爱钻研的孩子,一来二去,上了瘾,常常抓着我问,反而有了点讨教的意味。
      至于瑜伽,是他有一次偶然见我拉伸身体,姿势崎岖古怪,以为我在练什么神功。
      我只好说这是山里人锻炼的操,有益身心可以消除压力。
      我教了他两式,他回家是试了试大概是确实松了筋骨很舒适,缠上我教他一整套。
      我当然不敢告诉他这是女士瑜伽,只是内心觉得奇怪,男子难么硬的身体是怎么操练的。

      我最初期盼的贵族生活,应该就是这样——不操心生计,最大限度地享受时光和一切舒适。
      每每我为自己堕落的生活状态感到羞愧时,柳三都能很好地宽慰我:“这里生活还是朴素些,好在倒也闲适就是了,你多忍耐忍耐。”
      忍个毛,你真把我什么尊贵的小姐了?我心里已经对现在的程度满意极了,这贵公子家的生活到底是奢侈到怎么个程度呀。

      只是有时还是觉得闷,而且最怕过节。越是较为隆重和重要的节日。在我这里,每年总是会冷清。
      柳三到节日期间,忙得分身乏术。我这里一屋人,也有家人,除却个别尚未婚配,或是无亲无故的,我还是统统都放了回去过节。
      剩下诸如碧落之类的,即便我不讲究什么,他们也不敢与我多亲昵。
      道理是一样的——虽然我对柳三大部分时候是真心相待,可心底,还是有诸多留意,会注意要顺着他,不敢过于恣意妄为。在他纵容下,这点意识有越来越松懈的趋势。但是,就像喝醉的人,控制自己的行为不那么自在了,头脑里还是清明的。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以往来得早些,花朝节将近时候,天气已经好暖。
      花朝节,据说是百花之神的生日。
      人间压抑了一整个冬日的热情,随天气的转暖,勃然待发。
      文人世家,少不了要趁这个时候寻欢作乐,诗会歌会赏花会之类的据说是非常之多。便是百姓人家,也都会装点家里,准备些好吃好喝的加以庆祝。

      花朝前半月,碧落已着人在院落里的树上装饰彩带什么的,映着园内的已开大半的亮黄的迎春、微粉的杏花和正结朵的桃花,煞是好看。
      我午膳后让碧落把软榻搬到外面一棵桃树下,躺上面裹被小憩。
      孙妈妈在的时候,我决计没机会这么放肆——未出阁的小姐,有几个能在日光下如此不注重仪容?
      好在春节前,孙妈妈已经告假回老家去了。她本要请四个月的假,后我听说她家路途遥远,路上怕就要去掉一月半,就大方地劝她不如过了端午再回。她推阻再三,末了还是满怀感激地应了——在我赏她半年的月俸后。至于我的用心嘛,其实挺赤裸裸的。
      阳光暖暖的,才片刻我的思绪就有点恍惚。

      第一个花朝节,是在倚香楼过的。
      那时各个院楼都装点得异常华美,淡季中花魁娘子们演练多时的舞艺、歌艺多在这时开始展示,所以生意也会格外的好。
      更吸引京中狂蜂浪蝶的,是期间会安排诸多的新妓梳拢。
      所谓梳拢,不过是找个愿意花大钱的恩客,与尚未破身的新妓圆房。其间的礼数和仪式,一切与寻常人家娶妻无异,一样送彩礼、宴客,而后洞房花烛,共度良宵。
      若是这客人长情,恩宠持续几年也是很寻常的事情。老鸨们不会安排旁的客人,除了没有名分,其它与妾室倒真无二异。更有个别被赎出,正儿八经抬了做妾,从此自是另外一番天地。
      我为了看稀奇,曾经央屏南和阿一带我去观礼。
      没想到场面分外的热闹,院子里摆好了长桌,房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红烛下,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
      “新娘”看面貌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身子虽长,还是瘦弱,在宽松的衣服里显得特别单薄,料想也不会丰盈。她眉目如黛,娇艳欲滴,再待以时日,必定也是绝色。面上没有一丝轻浮之色,举止端庄,宛若大家闺秀。
      青楼里姿色和才艺上佳的女子,往往多还是落魄至此的贵族小姐。哪怕无奈应客,内心都还是极传统的。虽然从良的之路颇多波折和陷阱,她们但凡有机会,还是会寻一位可靠之人托付终身——终究比在教坊年老色衰,孤独终老的好。
      她的“新郎”身材臃肿,大腹便便,看得出来保养得极好,可也有四十开外。因为胖,五官挤成了一堆,但仍可辨出是较周正的。年轻的时候,若是瘦些,怕也不是不潇洒倜傥的。他神情郑重,没有显得很好色的样子。
      这种老少配,并不罕见,并没有什么人会议论“一树梨花压海棠”或者“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众人皆满脸喜气,似是真为这“天作之合”欢乐。
      婚礼的过程极为繁复,拜堂、沃盥、对席、同牢、合卺、结发、执手……一对“新人”身着黑衣,被旁的人摆布着,像傀儡般完成一项一项。
      我附在屏南的耳边:“他们为什么穿黑衣服?”
      屏南身子往后退了退,和我拉开距离:“婚礼是大礼,自然是着玄色。这一双……虽是虚凰假凤,自然也还是得循规矩。”
      “那啥时候穿红衣服?”
      “新妇自然着红裳。”
      “奥,‘新娘’叫什么?”
      “本名不知,花名似是‘素湄’。”
      “怎么两个字?”
      人群这时喧哗,司仪在报礼单。屏南重复数次,我都听不清。
      他犹豫了下,携了我的手,比划几次,我才领悟。
      “这名字好清淡,感觉挺没福气的样子。”我没怎么过脑子。
      阿一回头看我一眼,嗤笑道:“你还会替人看命了。”
      “随便说说罢了。那这‘新郎’什么来头?”
      屏南小声说:“人说是姓林,真实身份,按规矩不会公布,怕只有夫人们知道……”
      阿一说:“大官中丞,林唯。”
      屏南拉了他的衣袖,貌似是在阻止他。阿一继续说:“你说得不错,素湄确实无福。这人道貌岸然,在□□上极为怪癖,偏爱处子,一年不知要当多少次新郎官,终究是始乱终弃。且不知素湄经今夜折腾,要多久恢复。”
      我问:“你怎么知道?”
      阿一咳了咳:“干活的时候听人说的罢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屏南和阿一是男子,只觉得作为一个从事倒夜香的童鞋,“眉安”——也就是阿一,未免消息太灵通了,并未细想。
      “那素湄不知道吗?这样一来她不是太可怜了。”
      “今夜之前,素湄也没机会知晓客人的情况。莫说是她,林中丞也只是见过画像,容姿都是听夫人描述。再说,进了这里,能奢望有多好的境遇,好赖不过是活着。”
      素湄此时低垂着眼,神态安详,并不知自己会经历什么。
      我觉得她像砧板上的肉,心中满是同情,不忍再多看。
      斜眼瞥见阿一面色凝重,不由纳罕:“眉安,你在想什么?”总归不会是生了怜悯之心。
      阿一冷笑:“我终究不会像她这样,任人鱼肉!”
      我奇怪地问:“你们也会有梳拢的对象?”
      据我所知,倚香楼走的是高端路线,唯有拙画院出来的才会开院接客。寻常的侍女丫头不过做些粗活,没有这个机会的。
      阿一的黑脸顿时更黑了,屏南也是一副吃瘪的模样。
      我傻了吧唧的想:“完蛋了,这两只的地位太低,只能当一辈子随侍,我干嘛点破。”
      喧哗声突然大起来了,约莫是礼成了,“新人”被送进新房,大家欢呼着去院里吃酒。
      我们站得比较靠近门口,忽地这么多人往外涌,我被挤得差点摔倒,全仗屏南扶住。
      我靠着屏南紧紧贴门站着,阿一被挤到门口另一边。
      人流从我们中间汹涌而出,多是笑意盎然,欢欣喜气的。
      阿一没笑,他沉着脸,目光肃杀,看着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只觉得这孩子真阴沉。
      我们最后还是随众人一起吃席。那时居然没觉到几个下人能堂而皇之地翘班吃喝奇怪,实在太大意。
      吃到半途,有人耳尖,听见奇怪的嘶叫。
      然后更多的人听见,大家都安静下来。女人的嘶叫是从里院传出,而里院方才只留下新人。
      嘶叫声凄厉得狠,后来更加悲怆如兽鸣,吃席的人面面相觑,没人好意思进去看。
      最后有人打圆场:“新娘未经人事,新郎怕是要得狠了些,自然要哭闹,应也无妨,大家只管吃酒。”
      众人于是也不管那声音,仍觥筹交错。
      未几,一黑色的身影奔出来,跌在一桌边上,碰翻盘展,颤抖不已。
      屏南道:“是素湄。”
      我认出她。头发散乱,挡住了面目。下身似是未着片缕。
      我想近前去看,被阿一抬手挡住了。
      “别过去。”
      众人静下来,素湄的哭声低低的,有气无力。
      “他……不是人……他……”
      很快有人把她扶起来,连拖带拽掺进去,又像众人宣布:“各位继续啊……吃好喝好……尽兴……”
      我胃口尽失,匆匆离席回去睡。
      阿一那夜回得极迟。
      后来也没再听说素湄的下落,这林唯倒是真又做过几次新郎。
      我从此再不提观礼一事。

      “在想什么?这般专心。”
      我抬头,豁然看见柳三的笑脸。
      “啊,没什么。发呆罢了。”
      这些往事,我其实不大去回味,不知今日怎么突然记起。尤其是阿一,我和他交集并不多,他的面目早该模糊。今日回忆起来,那肃杀的眼神,倒格外清晰。
      我翻身起来,看面前一反常态穿得艳丽的柳三:“你怎么来了?”
      他除夕前返家,已有近三月不曾来过。因上元、花朝和上巳相隔皆不过一月,我本以为他怕是要过了上巳才有空来的。
      几月不见,熟悉的人看起来倒也有些陌生。
      柳琼生于永摄十五年,今年是三十九年,他已快满二十四岁,少年人的青涩褪去,不似往日清瘦,骨架被结实的肌肉填充,身量壮实多了。
      他今天十分花哨,身上的配饰与往日也不同。我心里不由有些异样。
      柳三坐下,笑道:“来陪你过节。”
      他离得近了,我闻到他身上的熏香。与往日的味道不同,依然淡雅,隐隐一股松香的味道。
      “啊?家里怎么办?”
      这是他头一遭打算在节日期间逗留,我有些吃惊。
      “无妨。”柳三只是笑笑。
      我晓得他不会多说,不在这个话题上盘亘,嗔道:“怎么不提前让婴秋来知会一声,也好提前收拾下。”
      其实他的房间,照例每日还是会去清扫。只是冬日里空了这么久怕还是潮了,也没有人气。若是知道他来,少不了好好拾掇装点一番。
      柳三揽揽我下垂的被子,轻轻说:“想给你个惊喜。”
      我的心像被撞了一下。
      相处三年,柳三礼数总是周全,从未曾见他作出这般亲昵举动,听他说出这般话。
      我心下一动,怕自己会错意,若无其事的说:“作什么怪?又是心血来潮了?”
      柳三静静看我:“不,只是有些想你。”
      我简直要疑心他吃错了药——你、你这是在与我调情吗?
      喂,三年哪,你我相对如宾,现在怎么突然像发情一般?
      我连忙站起来,转身伸个懒腰:“我有什么好想的。”
      柳三轻笑道:“我也不知,只是数月不见,心里痒得狠,脑海里总是你的音容笑貌。”
      神马神马,这难道是在告白吗?如芒在背,沉默片刻,鼓起勇气回身与他对视。
      他安然坐着,抬脸看我,神色十分坦然真诚。
      我忽然胆怯起来,慌忙打岔:“啊,碧落喊我了,我去看看。”说完迅速跑回房,脸热腾腾的。
      怎么说,我的心理年龄也是比柳三大的,如今这样,倒好像被个小孩调戏了。
      一些轻佻的话,我也不是没对柳三说过。他初始害羞,后来也就油盐不进了。今天调戏与被调戏的对象掉了个个儿,一时有点hold不住。

      他一定是在逗我,不知哪里学来的。坏蛋。
      镇静,提高警惕。
      深呼吸几次,我终于平复下来。
      回身出门,正好有人进门,我没站稳,一头撞进来人怀里。我闻到淡淡的松香味,立刻判断出来人是谁,身子不由僵直。
      “呵,怎么这就投怀送抱了?”
      热的气息轻轻从我额头拂过,柳三的声音平缓,强劲迅速的心跳却出卖了他。
      我觉得自己的脸,又腾得烧了起来。

      此情此景,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啊,是了,在倚香楼的时候,彼此不知底细,他也有过故作纨绔子弟,戏弄我。
      甚至……是更亲密地接触。
      若我那一夜不曾拒他,亦或是他未曾拒我,颠鸾倒凤不是顺利成章的事情?
      只是这三年来,他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我几乎忘记他那一副面貌。
      几乎忘记我自己又是什么身份和处境。
      素湄。教养多年,终究不过是他人的玩物。
      我这养尊处优的三年,又会有多少区别?
      心里很闷。悲愤冷却了一刹那涌出的情动,连这紧密相贴的身体,也让人厌恶起来。
      脑海里浮现的是阿一的冷笑:“我终究不会像她这样,任人鱼肉!”
      毛骨悚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温香软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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