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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得偿所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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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转的时候头痛得像要裂掉。
陡然一睁眼,落入眼中的就是柳三的俊脸。
我还在发呆,他让开去,吩咐后面的人:“给小姐擦洗,再去准备些点心。”
一层层的纱幔放下来,有几只手掀开我的衣服,湿的汗巾敷上了身。
“柳、柳元三!”撇开在身上摸索的手,我翻身起来掀开沙幔,正要踏一步,脚下空了,人往下摔去。
落入一个略冰冷的怀抱,柔软的衣服摸上去挺舒服的。
柳三的声音波澜不惊:“什么事?”
我回头瞅一眼发现他抱着我站在马车边。青色的沙幔后,两个水灵的女孩子从车里诧异地向我们看来。
我自知这样连名带姓呼喊男子的名字外加投怀送抱是极不成体统的,忽略小丫头探寻的眼光:“我怎么到你这里了?”
他缓缓说:“夫人,将你托付给我。”是我错觉吗?怎么觉得他好像很沉痛似的?
我很诧异,心下有无限的疑问。
“她为什么这么做?”我以为自己要被干掉了的说……
柳三送我回马车里坐上,好似比我还吃惊:“不是你一心求夫人要跟我走的吗?”
“……”
夫人,我是很想逃走,但是你这误会是不是太深了?
柳三吩咐我老老实实待车里,也不多说,翻身上马。
我在马车里又颠簸了半日,一行人总算停了。
小丫头扶着了我下车。我们在一个约有半个篮球场宽的院子里。
柳三明白了我探视的目光,淡淡地说:“以后你就住这里。”
柳琼待我是极好的。
吃穿用度不用我操心。钱财由账房王先生打理,外加一个管事的孙妈妈、服侍我的碧落、冬来,厨子娄妈妈和两个外院做粗活的小厮丁豆和张果,还有三个护院的家丁——一共十一个人,照顾我一个。
听他介绍完这个阵势,我觉得有点扛不住。
更让人吐血的是,柳三还很歉意的说:“雪琳,抱歉。目前我的能力,只能做到这样。”
见过他窘迫的样子,只是这种仿佛看好了东西最后却付不起钱的难堪表情,是头一次显现在柳三一贯风情云淡的脸上。
我不知该安慰他,还是再重申——俺给人当牛做马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我促狭地眯了眼,拖长声音:“算了,我凑合凑合便是。”
柳琼反而更窘迫。
哈,我就喜欢看他这样。又变成那个我初见时迂腐清秀的少年,而不是我露出怯懦和卑微,仍然冷清的少爷。
他领我看了外进的院子,停在里院的门前,吩咐旁边的碧落:“你带小姐去看看厢房布置的如何。”
我的一只脚本来已经踏过门槛,又缩回来问:“怎么?你有别的事,不进去了?”
柳三一本正经:“姑娘的闺阁,男子不方便。”
我倒。反正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况且咱们也不是没“坦诚相见”过,现在装什么劲啊?
“没关系吧,陪我看看。”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他不着痕迹退让半步,衣角从手中溜走,我什么也没抓住。
“不要任性。碧落,你领小姐进去,差什么禀了孙妈妈。”
我一时愣神,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柳三已经成婚了。
我叫住正准备往外走的柳三:“柳少爷……”
“尊夫人……”斟酌词句半天:“她,好吗?”
柳琼笑了,温和得如一江春水:“很好。”
啊,是了。出身尊贵的官宦小姐,才配得起他。
我心不在焉地检视自己房间一遍,回到外厅。
柳三本来正端坐着饮茶,见我出来站起来一揖:“若诸事安顿,在下就告辞了。”
“奥。”
柳三下榻穿了鞋,将要出门。我喊住他迟疑道:“少爷,你还会再来的吧?”
他表情一滞:“自然。”
我送他出去,看他上了马,同婴秋和另外一个小厮一起消失在院门外。
慢慢走到门口,倚在院门上。
远处三骑绝尘而去,连背影都一丝不苟。
我回望身后的碧落和院子里忙碌的众人,伸手抚摸着一格一格冰冷的院墙,心下是平静的,却是一片空茫。
一阵风吹过,门前的大树枝叶恣意摆动,沙沙作响。
然后一切又回归寂静。
柳三倒是言而有信,只是再来已隔了半月。
期间我已与碧落和孙妈妈经过了初期的相互试探阶段,稍微培养出了那么点融洽气氛。
尤其是碧落,见我有时候会盯着门口看,她便开始开导:“少爷想必是近日被别的什么事耽搁了,哪日得空了,兴许就过来了。”
我嫌她多嘴,却也没有说什么。一则我不知道柳三安置我到底是个什么名目,怕说得不圆乎惹事非;二则她不过是讨好我,何必驳斥她?
柳三穿一件绛色的的袍子,衣料上是深棕色的繁复花纹。我站在台阶上迎他,觉得他比往时都显华贵,等他靠的近了,居然鬼使神差地双手交叠屈膝,行了一个礼。
柳三诧异:“雪琳你何时知道要讲礼了?”
我不好意思说是跟孙妈妈学的:“这有什么。”
柳三笑道:“看你这么乖巧,走,带你出去转转。”
我大喜。
满以为是去什么好地方,结果柳三连马都没骑,带我从大门往左绕了个圈,进了一个院子。
我奇道:“这不是咱们家隔壁吗?”
也不知他怎么走的,七绕八绕,越走越宽,竟走到一处极开阔的广场,中间的一处楼宇,建在约有一层板楼高的地台上,虽然恢弘,但已然破败。
我看那吓人的台阶,腿都软了,问道:“不会要上去吧?这里是哪里?”
柳三一脚已经踏在了第一级台阶上,背着手,笑道:“是我家老宅。”说完就往上走。
我屁颠颠跟去,随他在楼下站定。
柳三抬着头,眼睛眯起来,嘴角翘翘的。
哈?他心情大好?
我不明就里,只得问:“你笑什么?”
柳三也不答话,围着这楼转了一圈。还伸手尝试去推门。
“哎,你不会想上去吧?”我连忙说,“这楼看起来像危楼也!”
柳三居然笑了:“是了,瞧我这眼神。只顾回味儿时童趣,差点连累你。”
他围着这楼走了几步:“我幼时极爱登高观星,时常偷偷趁家人不备来这里。婴秋的小叔是这里的门房,他常常等小叔喝醉偷了钥匙开门,放我进去再把门锁上。有一日我待得久了,守在门口的婴秋在门口睡着了,被他小叔发现一顿痛骂。他倒是及时把偷钥匙的事情掩饰过去,却不敢说我在里面。我在里面关了一夜,天快亮房里的桃素发现我不在了,他才只好说实话。结果我从此以后怕极了没有灯的闭室。”
我没抓住要点:“这有什么值得你笑的?”
柳三愕然道:“雪琳你不觉得这蠢事有逸趣?”
忍不住扶额,我叹息道:“被你打败了。你最有趣的故事也就是这个了吧。”
“容我思量……恐怕是了。”
我想柳三虽是极拘谨的人,只是连儿童趣事也是这种程度,是不是也有点过了,他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呀!
“罢了,其实也还凑合,算逸趣吧。但是你没说你晚上遇到啥了,受了刺激?”
“老鼠,血红的眼睛,好多只。”
我同情道:“确实可怖。”
柳三点点头,慢慢踱步下台阶。
“哎,你说带我去转转,现在是要去那里呀?”
柳三头也没回:“这不是已经转完了。可以回去了。”
我差点滚下台阶。
往后的每一日,都是平静和闲宁的。
柳三隔一段时间,都会来陪我。
我慢慢知道我得在离他家老宅不远。
真没料到他家会有这么大。那么些楼宇虽已破败,从格局和轮廓依稀也可以想象出这宅子以前气势磅礴,整然有序的摸样。
柳三会带我穿门过院在旧宅逛,间或讲些典故和轶事。
大家族从来都有说不完的故事,柳三虽然自己挺没趣,却很会讲。我不但搞清楚了他祖宗十几代的关系,连七大姑八大姨间的暗斗也了然了。
只是他从来不讲自己的老婆。每次问,他都打岔带过去——用他特有的方式。
比如,我提议:“说说你那位夫人呗?”
他就会回:“雪琳,我们一起多次谈论过这个了。”
“你记错了!”
“在下记性是极好的。”
“真的没讲过!”
“决计不会……”
……
懒得和他扯皮,夫人这个话题,到底从对话内容中撤出了。
我成为不事生产的人以后,生活并没有比以前悠闲很多。孙妈妈原来是做过女官的,到底看我许多恶习不顺眼。她虽然不说,但是眼神和表情比什么都丰富。什么时候该迈左脚,什么时候该站在哪里,我一做错,她的神色就不太对。
起初我只是觉得怪异,很多不经意的时候,发现孙妈妈露出便秘一般的表情。问她怎么了,她和和善地说没事。
次数多了,我也摸出规律。若我规规矩矩,她就格外和颜悦色;若我放浪形骸,她就面色难看。虽说在这里是她是下人,我是主子,可来自人权解放年代的我哪里能摆出欺压人的气势。再者我吃喝拉撒人家全管,我也不忍心摆谱呀。
我犹是收敛了许多。孙妈妈时常给我说故事,讲的也是些大家族里的故事。她的版本,比柳三的暗黑很多。我一方面感叹人心险恶,鸡鸣狗盗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一方面感叹望族规矩多。
吃饭因该怎么排位,祭祀时宗族和非宗族的区别,见什么人什么人该用什么姿势语气,把这一整套学下来,人像被捆住了似的。我了解孙妈妈说故事的用意,况且她讲得那么好,赵三李四王五栩栩如生为了消磨时日,只好忍了。
很有意思的是,她还会考我:“小姐,那一日‘曦少爷’拜见他舅父,为什么两人碰面却装不认识?”
我答:“他舅姑那日连外服都没穿,不是迎客之道,曦少爷当然装作不认识。”
‘曦少爷’是孙妈妈故事中一个经常提到的角色,他虽然是嫡长子,却不是正室所出。亲生母亲据说是难产而亡,于是过继给正室。巧的是正室居然也没能生出儿子,待曦少爷也算好。这舅父其实是正室的弟弟,不知为什么不出仕。家族乡里多次有人想举荐,反而都被他劝了回去。住在城外的茅庐,只留一个小厮伺候。曦少爷时常去看他,说说烦心事什么的。
这是简单的,最怕她问我什么冠什么时候带,绶带颜色含义等等。
我总算明白等级森严是神马意思了。你完全可以通过一个人的穿着打扮,站姿位置,走路的姿势来分辨身份。现代人都喜欢凭一张小小的名片交换身份和联系方式,古人不玩这套,所有展现给你看的一切都标示了身份。
回忆起来,我以前逾礼大概有一万次之多了——除了吐息没啥大的问题,从一睁眼开始动就是错的。
柳三对我的改进倒是喜忧参半。
“不似往日有趣,不过顺眼多了。”
我虽然每次都嚷嚷不要学了,渐渐不那么抗拒了。
他间或过来也会教我念些书,偶有争执,他总是被我的谬论打败。饶是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我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哪里来,偏偏还能自称体系。那是自然——现代社会的伦理道德和准则,是在古伦理基础上发展而来的,饱经实践的锤炼了咧,
我倒是比较意外自己的辩论口才似乎大有长进。
他一开始总会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拂袖而去。
然而屡战屡败,吐血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开始无视我的发言。实在忍不住了才驳两句。比如对女子的看法,他完全没法保持缄默。
这里民风并不拘束,也没有对贞洁的盲目崇拜,但是上层阶级还是对女子的品性较为看重的。为了延续子息,妾室也是比较流行的。
对于这个现实,我并没有很强烈的排斥。毕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追求什么“一对一”的感情,在整个大环境已定的条件下没有意义。但是和柳三讨论女子的德行时,我还是忍不住大放厥词:“凭什么男子三妻四妾,女人就得容忍?”
柳三愕然:“古训有云……”
“云个头,你一张嘴,我一张嘴,为啥你能吃3个包子,我就只能吃一个?”
“雪琳你……”
“就算不是众生平等,两个出身接近的人也该平等,怎么能用情不专!”
“雪琳……”
“说到底还是男人不是东西,满脑子OOXX,还要摆在家里才方便……”
“……雪琳,”柳三顿了顿,“如此说来,你十分反对纳妾?”
“是!”我答得响亮。
“若是要你做妾……”
听到这话,我心漏跳了一拍。脑海中竟是那人的那句话:
“以后我事成,绝对不会亏待你。你的位置可能不是最尊贵的,可我保证你会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气血上涌,吼道:“靠,谁敢让我做小,就阉了他!”
气氛到达冰点,柳三抬了抬手,想说点什么,最后默默的走了。
我莫名其妙得很。
虽然这里吃穿不愁,有人解着小闷,我还是忍不住怀念以前的山间岁月。日子虽然清苦,却踏实。
那仿佛已是前生的事。
很奇怪我居然不怎么怀念屏南。
也许他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眉心没肺的女人。
因为薄情寡义的人,总是会活得比较快活。
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你觉得煎熬时,时间就像蜗牛,每分每秒都难熬;你若觉得欢畅,转眼就会过去。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