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往南吹》改柯易叶

30、还河

　　“是啊，出城为何要朝东走？十年前我要是没有走错方向，今天就不会是这情境了吧。”
　　他回头看我，笑容勉强：“那样的话，也不会遇到你了。”
　　我心中一跳：“十年前怎么了？”
　　屏南指着河心：“看到那个岛没？从前有传说，若能游过去摸到岛上的凤雕，河神就会实现他的心愿。”
　　哪里是岛嘛，其实只是露出水面的一块地！
　　我：“别打岔，快说十年前你怎么了？那边就是块儿大石吧，怎么会有雕像。”
　　屏南看向远方，眼神迷离：“十年前……我向河神许了一个心愿，虽然和预想的不同，说到底，算是实现了，所以——”
　　他的视线回到我身上，语气渐渐冷下去：“所以，今天，我想再求他一次。”
　　屏南脱去衣衫，苍白的身体露出来，一条条刀疤愈发显得狰狞。比起他初时受伤的样子，已好了很多。我此刻还是觉得十分刺目，不忍再看。
　　遂移开视线去看奔流的河水。
　　“很丑吧？”屏南轻笑：“一直想让你看见。”
　　我还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向河岸，竟是要往那水中去的样子。
　　“屏南！你做什么！”我慌了。
　　他速度极快，几步下了河，水面已没过腰际。
　　八月底河水必然刺骨，他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别说他这个病号，就算是游泳健将，这时下水也不轻松吧。
　　惊慌上升为恐慌，我追到河边：“你伤没好！别胡闹了，快回来！”
　　屏南像是没听见，一头扎进河水中。
　　水面上翻起一圈水花，一瞬间绽放，随即化开。
　　过了许久，他仍没有浮上来。
　　脑子空白，我一脚踏下河，水凉得我一个机灵。忍住哆嗦，费力淌到他方才站处，手伸下去捞。什么都没有。
　　河水湍急，我几次快失去平衡被冲倒。挣扎了一会，实在快支持不住了，才爬上了岸。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冰凉的盔甲。
　　我双手抱紧自己，牙齿上下打架，心脏狂跳不已。
　　没了。
　　屏南没了。

　　战栗过后，难以压抑的是渐渐从心底翻腾上来的一丝欣喜。
　　我是个坏人吧，此时此刻，还有心思盘算——这是逃走的绝好机会！
　　自由，现在我彻底自由了！
　　所谓良心也好，心脏仿佛生生被撕裂的疼痛也好，都比不上这股越来越清晰膨胀的喜悦的情绪。
　　也许屏南并没有事，也许他此刻正在河中向那所谓的岛进发。我眼睛不好所以看不到，而水声太大，他亦没有听到我的呼号。
　　一咬牙，褪下冰冷的湿衣，捡起屏南方才脱下的上衣穿上。浅蓝色的长衫似乎还带着主人的体温。我瑟缩着身子，不住发抖。
　　如果……如果屏南真的不在了，这，就是，一件，遗物。
　　双手慢慢向上蒙住脸，我蹲下去。极力克制住想哭的冲动，面孔扭曲到极致。
　　我抓住着头发拼命扯，口里默念：不会的，不会的……不要胡思乱想，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他回来的话，就再走不了，要是他回不来……也已经于事无补！
　　猛地站起来，头顶一阵晕眩。我踉跄几步才稳住，缓缓扭头去看河心，眼睛像无法聚焦似的怎么也看不清明……
　　脚下忽然感到一阵凉，才让我惊觉竟已无知无觉的下了河。
　　走吧走吧。机不可失。
　　心里有个声音说。秋祭在下游处，若是混进人群，到时就算有人来追也可以轻易脱身。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太妥当。与其朝他们不好追的方向走，不如走他们比较不会去追的方向。原路返回是自寻死路。而屏南，不管是死是活，应该是往下游去。向上游走，或许比较保险。
　　我捏住自己不住抽搐的大腿，下了决心。

　　天渐渐黑了，可视度慢慢降低。
　　在苦苦坚持着既考验体力又考验平衡和攀爬能力的行进不知道多久后，我开始后悔明显脱线的选择——忘记了这是古代，不是哪里都有路的！
　　不愿意再回刚才屏南入水的地方，不敢贸然进入河边的密林，河岸又越来越难走。处于这么个三难境地真是让人崩溃。
　　鞋在爬坡的时候滑掉了一只，另外一只底也快磨平了。身上只有件勉强遮体的衣服。
　　今夜的月亮圆且亮，如同深蓝的天幕中一个遥远的出口。
　　我真的是井底之蛙吧，苦苦挣扎不过是徒然。再度回到起点，如同我初次到达这里的两年前那个秋夜。

　　右侧十步外的树枝忽然晃动，我条件反射般地下蹲，听见一个男声问：“谁？何人在那里!”
　　我已经深知，比荒郊野外更可怕的，是在荒郊野外乱晃的人！宁可饿死冻死，也万万不能再招惹上什么了不得的人了。
　　我连忙屏气，身子矮下几分。
　　男人问了两声，没动静了。我听他似乎是远了，才敢站起身子。我揉揉麻掉的腿，手刚扶上膝盖，突然有人在身后大喝：“你是谁？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什么！”
　　我双腿一抖，几乎摔下去，心慌得要蹦出来，僵直着身体不敢回头。
　　说话人绕到前面，我瑟缩着仰头：“我……我是……”
　　男人惊异道：“你，你是女子！”
　　心悬起来，退了一步。可不要再来一个见色起意，兽性大发的。现今我可是站着都难，在没有什么力气挣扎的。
　　男人许是借月光看清了我：“咦，怎么还衣衫不整！姑娘你……”
　　低头看了一眼，愈发觉得自己处境堪忧。
　　虽然屏南的上衫比较长，可是这丝质的衣服太精贵，一路走来，东扯西挂的，下摆撕破不少，堪堪只遮住要紧部位，光溜溜的大腿露出来。脏是脏了点，也不是完全不诱人的。宽大的领口，□□半露着。我伸手掩住上面，又去盖下面，只恨手不够大，怎么也顾不全。
　　“啊！唐突了，实在是……该死该死！”男人慌张地退了几步，转身疾步而去。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风风火火走回来，边走边松腰带！
　　心提到嗓子眼，我以为自己就要昏倒，一件温暖且带着浑厚体味的衣服覆上身来，大嗓门的男人拘谨道：“小娘子不要嫌弃，粗布衣衫，未必舒适。”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是好兆头吧，遇见一个似乎正常的好人。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拈起搭在我身上的衣服扔出去。面前的男人诧异地张大了嘴。另有一只手绕到身前从腰际用力一揽，后背立刻靠上一片火热的胸膛。
　　头顶上扫来温热的鼻息，带着我熟知的味道。
　　身体一下子瘫软了，从上到下力气被一丝丝抽离。我枕上身后人的肩，听见他冷冷的声音：“捡起你的衣服，走。”
　　忍不住皱起了脸，我捂住口鼻。已经听不见也记不住面前的男人是怎样不解恼怒忿忿的离去。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像是电影中慢放的镜头。
　　身后的人猛地将我扳过去，把我遮住面庞的双手扯下来反剪到身后，执拗地扼住我下颌迫我对上他逼视的双眸。
　　多么绝望，恼怒，又冷酷的双眸。我紧合两眼，没有勇气再看。
　　屏南冰凉的唇贴上右眼睑，湿润的舌尖抵在上面轻轻的画圈，不时用力的按压眼球。
　　“我不该管你。”他轻轻的笑着，声音无比悦耳，“你这个狠心的，恶毒的，没心没肺的女人。”
　　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此时只想抱抱你，屏南。
　　为什么你那么用力握住我的手？为什么你那么用力把我按到你怀里？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想问山水，想问他为什么假装跳河，还有他是不是一直跟着我。可是我怎么困顿得睁不开眼，开不了口？
　　紧张过后的倦意不断地袭来，我努力地睁眼，似乎模糊地听见屏南怨恨的声音：“喂，不许睡……喂……”
　　然而我依旧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虽然我估计是摸不到河心岛的凤雕的，可能不能容许我也贪心的向河神许个愿?
　　我知道沦陷是不对的，我知道犯傻是愚蠢的，但无论我多么愚昧多么无可救药，亲爱的河神大叔，我可以原谅自己这么明知故犯地飞蛾扑火么？也请你千千万万一一定定给我个华华丽丽的好结局吧。
　　这是雪……不，是小禾偷偷的求你了。
　　让小禾和屏南一起吧。在一起就好，我不挣扎了。
　　幸不幸福，也都没关系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
　　昏昏沉沉中，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身子摇啊晃啊，仿佛躺在一只轻舟中随水波荡漾。隐隐似乎可以闻到河水的泥腥气，难道我在船上？
　　疲惫得不愿意睁眼，可胸前像贴着一团火似的又烫又燥。一股大力将身体紧紧禁锢，愈挣愈紧。我恼怒地用尽力气推开灼得我浑身汗的发热体。
　　还未搞清状况，就听人半哄半斥的说：“莫挣了！睡着了也不老实！”
　　顿时清醒了大半，这一日的经历瞬时归位。
　　我趴在屏南背上，靠着他紧致结实的身体，一方面觉得咯得疼，同时惶恐的很。
　　犹豫着该不该开口说话的档口，屏南问：“醒了么？”
　　有些慌乱，偏偏还亲近得没法躲，老半天我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屏南的头低下去，声音像从水底漂上来：“你……刚才流了我一肩口水。”
　　我有摔下去一头撞死的冲动，手上攥得更紧，咬紧了牙关装死。
　　“开始我以为你是愧疚流泪，不想你是睡得沉了。”屏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恨不得把你丢在路上。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他停下来，也许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身体有点微微的抖。
　　“你，”几分钟后他呼出一口气，继续说：“对你来说，我……难道，难道我就……”
　　屏南没有说下去。我也听不下去了。我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事实上也能想出了很多貌似合理的理由，甚至包括一个因不会游泳四处寻找渡口拯救他的版本。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该能言善辩的时候，居然哑了一样。再多的借口，都掩盖不了事实。
　　过了许久，屏南缓缓松了手。他最终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吧。
　　我缓缓从他身上滑下来，全身散了架似的无力，几乎要站不住。
　　心中一片空。

　　回过神的时候，双臂已经紧紧的箍住屏南的腰。有时候身体比心更加坦诚。
　　“松开。”他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恼意，却促使我加倍用力的抱住他。
　　“我不要。”我轻声说。
　　屏南抓住我的手腕往两边拉开，“不要重施故技。”
　　我执拗地和他较着劲，一心一意，不愿放开。
　　拉了几次，屏南厌了，终是下了重手把我甩开，回身面无表情地看我。
　　我手上痛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青了。我仰脸看着他，眼睛发酸，他冷冽的视线令我心里阵阵抽痛。
　　好痛。痛死我了。
　　我抓住憋闷的胸口，蹲下身去。

　　“你走吧。”过了好久，屏南说。
　　他似乎是抬起了手指了个方向：“顺着这个坡下去，一直走，看见一个破败的凉亭就朝左边的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到秋祭的集。混在众人里，你再往哪里去都行。”
　　屏南在身上搜了搜，扔出个荷包，掉在地上。
　　“这些银钱，你收着吧。路上遇见农户购置些衣物也好，以后做盘缠也好，都由你。”
　　我抬起头，视线模糊，已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你赶我走？”我的声音在发抖。
　　屏南轻笑：“不，不是赶，是放！遂了你的心愿，你应该欢喜才是。一直以来你所想的，不就是离开吗。”
　　“不……”话一出口，便觉到并不由衷。难道我和柳三公子的话，屏南听去了？我艰难道：“我确实想走……”
　　“那不是正好。”屏南道，“我放你走，只要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要，让我见着你。”
　　永不相见！
　　“我……”
　　“难道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吗？”
　　如果我说舍不得你，你还会相信吗？
　　我捂住嘴，只能无声的流泪。
　　不，不会了，你不相信我了。可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挣扎着站起来，忍了忍，还是没把话咽下去：“屏南。你听我一句话，我是个软弱的人，只想活下去。你，不要恨我。”
　　屏南立即说：“你，还不配。”
　　我笑道：“这样最好。”俯身捡起地上的荷包，扶着树，转身慢慢地走。
　　数着走了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已没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