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山水 ...
-
我身为现代人的优越感,自以为广博的见识和倚老卖老的妄想在眼下这具身体里貌似是根本无法实现的。那种无欲无求又位高权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无敌女主,只可仰望,不可效仿啊。什么看透一切的超然,俯视一切的气质,都是狗屁。裹在这么个皮囊里面,谁能把我当回事!
谁都不简单,小孩子都深藏不露的难以捉摸。
入了这个浊世,还假惺惺的谈什么洒脱?也许是时候反省一下,重新定位我的下半生的目标了。如果调整规范一下言行,我大概还是有机会做一个正常成功的维国人的。
我趴在屏南身旁,囫囵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阿一已经不见了。
还好不在,不知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这个高危险的阴沉男。最好视而不见,见到绕道的好。玩火没什么,玩到自焚就哭都来不及了。
屏南到中午都没有醒,我起初有些不安。检查过后发现他并没有发烧,应该是疲倦睡着了。我合衣侧卧在屏南身边,将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以前宿舍楼下美发店里的大叔,总爱给女生们看面相,我老去洗头,听得多了,多少也记得些许。
他左眉骨上藏的一颗小痣,意味着他大富大贵。
半欧式的鼻子,鼻头圆润,鼻翼收敛,说明财运亨通。
双唇丰满,上唇较下唇厚些。嘴角有些翘,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笑意。
大叔曾悉心教导我们道:“相学里说,上唇是情、下唇是欲。上唇丰满的人才重情重义。妹妹们千万不要找那些上下唇都薄的男孩子恋爱,一没真心,二没能力,失败之极啊。”
如果大叔没有糊弄我们,屏南实在是万里难寻的好男人,有情有钱有运气啊。
似乎也不错呢,假如就这样和他痴缠。
“到现在都没醒?”阿一匆匆走进来。
我揉揉眼睛,点了下头。
“山水,你照看着。”
阿一身后跟着的一人,脆生生的答:“是。”
瘦长身形的女子,有着白里透红的芙蓉面。精雕细琢的五官,一双闪亮的眼眸。漆黑的头发一半垂着,一半侧挽着,插一只翠绿长簪,着一身青绿色的长裙,亭亭而立。
美女。清纯美女。纯天然美女。我有点懵。
山水快步走到榻边,试了屏南的体温,掀了被子摸进衣服里。动作流畅熟练,双眼透露出焦急,脸上尽是关切。
她是谁?和我们家屏南很熟么?
我正诧异怎么如此大言不惭的蹦出“我们家屏南”着种指代,山水怒道:“怎么不知道擦身换衣服!公子身上出那么多汗,还给他盖着被子,你在这边守着都干什么了!”
她瞪着我,神情严厉。
咦?是在骂我么?
“呃,伤口是才包的,不要乱动比较好吧。而且屏南他……”
我正想接着说“一直没醒”,青绿色的身影一晃就到身前。“啪”。左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
“公子的名讳也是你叫的!你当的什么丫头!反了不成!”
阿一抱臂站在一边,毫无反应。目瞪口呆的我又挨一巴掌。
山水再度扬手,我反应过来,抬手一挡。难道美女就可以随便打人么!
“好大的胆子!”
小腿肚子上重重挨了一脚。踢的人毫不犹豫,也不吝啬力道。
缩在地上痛哼出声。山水又踢过来,眼看是躲不过了。
“行了。”阿一冷冷说:“做你该做的事。”
山水脸上闪过一丝愠怒,清脆的答:“是!”
山水带来了小院子里遗失已久的秩序。
当她捧着药,香气四溢的粥和小菜送到屏南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一直以为是杂货间的小房子是厨房。
房里变得干净,东西一点一点加进来,更加宽大的床榻,精细的被子,层层叠叠的帷帐,屏风,案几,……。
浓重的熏香开始弥散在每个角落。
面目全非。
不仅仅指布置。
阿一恢复到惜字如金状态。
我腆着脸问他山水是什么人,他只回答我两个字。侍女。
屏南像换了个人。
他醒来的时候,眼里是没有波澜的平静,曾经燃烧着的热情,消失殆尽。
他甚至不看走上前却被山水怒斥的我。
山水。他轻唤着。
声音不婉转,不温柔,不甜蜜,不喜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没由来的凉风,悄悄吹进来,又叹息着将帷帐卷出窗去。
只那么一声,我再迈不出一步。像从山顶跌到谷底。
山水和屏南两个人的脸都是浓墨重彩型的,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像平芬秋色笔下面目灵秀的男女,连表情也一样的生硬。这种时候应该情深意切,上演动人戏码。为什么变成默片?
我杵在边上,心思百转。只有一个问题:这出戏里我算什么?
我自动降级为被忽略人群。人嫌狗不待见。
山水并不为难我——因为她没有空。
有人要吃要喝要拉要撒要人换衣要人盖被要人梳头擦脸要人排忧解闷,山水进进出出全凭一己之力,怎么会有功夫理我。
原本睡惯了的那间屋子,对现在的我来说遥远得像在天边。
想到里边的人,我恨不得能穿墙而过躲到世界尽头。
太不堪了。
夏去秋将来。
院子里的树掉叶子猛得像我掉头发似的。
只不过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身上就盖了一大堆。
“又躺了一天?”
我歪着头嘻嘻笑了:“你终于理我了。”
阿一冷笑:“可别说这是你一连几日挺在这里的目的。”
站起来抖落叶子,假装豪气:“不要太佩服我!”
“天气凉了,夜里不要再待在门廊,进屋去睡。”阿一不咸不淡。
“这算关心我?”
“屏南好的差不多了,你回他房里去。”
心里咯噔一下:“那山水呢?”
阿一说:“自然是侍候我。”留意到我一脸惊异,又皱眉道:“她本就是我的侍女。屏南受了伤,你明显不顶事,我才叫她来。”
“难为你这么大方了。”
“你的口舌其实大可不必花费在我身上。”阿一心平气和地说。
我翻眼睛看他。
“某人今天心情不错呢。为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呢?”
“……”
“哎,有美人在侧就是得意!”
阿一绞了眉,有点不耐烦:“想不想量量自己的舌头,看看有几寸?”
连忙收声。恼羞成怒的阴沉分子不是好惹的。
夜里,我在外面磨蹭到灯都熄了,才进房里。
尽量放轻脚步,打算无声无息的找床铺。结果一路东磕西碰,呯呯呯砰砰没消停。
屏南的房间重新被隔成两进,多置了许多物什。
我没敢进里间,在外面摸了一圈,发现窗下有一张窄小的榻。顾不得没有席褥什么的,趴上去就睡。
静下来,渐渐听见一人平顺的呼吸声。
那人必定是醒着的。
方才我热热闹闹进屋,里间都没有反应。
胸中酸涩。
他知道是我,可不出声。
身上冷,心里伤,困倦却依旧袭来。
迷迷糊糊中,垂地的帐幔被掀开,脚步声渐近。
一人蹲下,向我探出手。
假装睡着翻身,我向里靠了靠,不留痕迹避开。
下颌被人捏住,强迫着转过脸去,对上屏南黑暗中冷清的双眼。
他俯下身。
心凉如水。亲吻也变得疼痛。
挣开。
下一秒又被抓住继续。
再挣。
又被抓回。
我摊了手脚,任他厮磨吸吮。委屈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积攒了许久的千百句怨言诅咒在脑海里翻腾,在他唇边挤出了一句。
“你是个骗子!”
什么对我好,什么保证。
都是狗屁。
明明眼里只有山水。
我双手握成拳,指甲陷进了肉里。
明明,心不在焉。
屏南捏住我手腕,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揉捏着我左手拇指上一圈溃烂的咬痕。
我痛得直抽气,他没有停下。
“你也是。”
他轻描淡写地说。
不同于我的感叹句,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就像在说天气。
屏南说要带我去看秋祭。
有时候你拼死拼活也做不到的事,别人只要说句话就行了。
他轻轻松松就带我出了倚香楼,简单的像假的一样。
我第一次参观了倚香楼的辉煌的正大门。没有想象中那么香艳庸俗,很简单正经的黑瓦灰墙。大门上方正位一块木匾,“倚香楼”三个字端方大气,实在不像妓院的招牌。大门两边各有两个很突兀的一米见方的石台,不晓得是做什么用的。
奇怪的是正门和侧门都紧闭,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很小的孩子闲闲扫着地。
不是生意很好的说?难道快要倒闭了?
也不好问屏南。我这两天都不敢怎么看他。
那夜里他只说了一句话就回了里间。
我在外面冷又忐忑,提心吊胆过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灯泡似的眼睛,被阿一意味深长的看了好久。
山水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将我千刀万剐好多遍。想起来我就发抖。比美女的拳脚更可怕的,是美女的怨恨攻击。
秋祭主要是祭河神,祭祀活动将在河边举行。
屏南雇了马车,坐车走了约一个半时辰才出了城。
马车被打发回去,我们又走了两三里,人烟渐少,空气清新,风景美丽。
两个人走山间小路,踏青似的,倒是很有意趣。
我真的养了太久,一路走来顺着屏南的步速,有些吃力。
我停下,上下气难续。屏南折回来,皱眉:“怎么了?”
见不得他这种嫌弃的表情,火气一下子上来:“我腿短,跟不上公子你!公子既然急着去,先走好了!”
屏南盯着我,语气生硬:“你不要这么喊。”
“能不这么喊么!我哪里有资格喊你的尊贵的名字!公子,不要折杀我了!别人的两个耳刮子还在我脸上痛着呢!”
“叫你别喊就别喊。”屏南双眉倒竖。
“由不得我!人家说我僭越,巴掌打在我脸上,疼的不是你!”
越说越激动,我一把挥开屏南过来拉我的手。
屏南斥道:“雪琳,你在闹什么别扭!”
“你不是屏南!屏南不会这么对我说话!屏南不会这么对我!”
郁愤到达顶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平时的我,极度鄙视这些琼瑶似的话语。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琼瑶剧的演员全都鬼哭狼嚎呼天抢地的念台词。她写的对话,根本就是吼话。
屏南呆滞的看着我。闭眼,叹了口气,才温和问:“那屏南会怎么做?”
憋着气继续吼:“我的腿都要走断了!”
屏南走到我身前背朝着我蹲下,无奈道:“上来吧。”
我扑上去,屏南架着我站起来。
“屏南。”
“恩?
“屏南!”
“恩。”
“屏南。”
“怎么?”
我搂住他,头靠在他耳边:“没事。好久没有叫你的名字了,出来了要叫够本,回去山水肯定不准的。”
终于说出这个名字,两个人都有点无语。
没走几步,屏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说:“到了。”
我抬起头:“这么快!”
眼前河面极广,对岸的山一片雾蒙蒙的看不清,像仙境一样。
这河在烦都的北边,我从南方来,所以没有见过。
“真是好山,好水啊!”不由感慨。
屏南沉默。
不觉中又提了山水两字,真火大。我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这河叫什么?”
“以前叫安乐河。”
“听名字就好浪荡啊,难怪要改。”
屏南不解:“平安喜乐,是很吉祥的名字,有何不妥?烦都更名之后,改称还河,我不喜欢。”
“桓?寰?怎么写?”
屏南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還”字。
“你不是说看秋祭,人呢?我们没走错地方?”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根本找不找人。
“顺着河往下游再走五里,有个河神庙,秋祭在那边。”
“咦,那我们为什么出城后向东边走?偏得太多了吧!”
屏南飞快看我一眼,故作若无其事。我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荒郊野外的河边,人际无踪,天色暗淡……实在是从古到今杀人灭口徇私泄愤为非作歹的完美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