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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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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忽然热醒了,后背和前襟几乎湿透。
我把缠在脖子上的头发扒拉起来枕到脑后,一抹后颈,沾了满手汗水。
扯了汗巾擦了两三道,一层一层的汗下去,才觉得身上的毛孔透了口气。
脑子跟着清醒,就觉得手臂和腿上奇痒,顺手摸去,疙疙瘩瘩不少包。挨个抓挠,痒劲还是不消,舒服了这边又要顾那边。
入了夏就垂了纱帐,蚊子进不来,可防不了地上的。往日总是屏南他们夜里在碗大的铜炉烧些不知名的干草搁在榻边熏,才省了身上遭虫爬。
屋里从来不留火器或者任何工具,今夜他们不在,倒是苦了我。
说起来,也有两日没有回来了。
这不是头一遭,只是我两日来都睡不好。
许多人的脸孔在梦里反反复复的跳,似乎认得,却又辨不出。
手轻抚到胸部,那里面的物什跳得厉害,一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憋了口气,提不起,又压不下去,埂在那里,挤压得心口痛得厉害。
这光景,莫不是要出什么事?
不禁笑自己,这样窝窝囊囊的活着,还要提心吊胆。
歇了会,气顺了的时候才躺下。认认真真拿被子裹好了双腿,双臂缩在被里,将被子拽至胸前,合目入梦。
耳边模模糊糊的脚步声,低低的呻吟声,浑浊的痛骂声,扰得我惺忪睁眼。
屋内点了灯,我眯眼适应一会儿,才看见旁边的榻上躺了个人,另外有两个朝着榻半跪在地,背对着我。一人穿深色短衫,瘦得厉害。另一人膀大腰圆,俨然一副大叔身板。
“……伤势重……糟糕得很……只怕不行……”
“请你务必尽力……必定……”
“这全靠他自己了……老头子不好妄言……”
他们絮絮叨叨半天,声声入耳。
我却似左耳进右耳出,抓不住重点。
定定神,抖抖索索掀了帐子,嘶声唤了一声:“阿一!”
阿一回过头来,又没有停顿的转回去。虽然只一瞬,他眼中来不及隐藏的的焦灼和忧虑还是被我捕捉到。他脸上慌乱的神情让我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出事了……屏南?
懵懵懂懂下了榻朝阿一走去,步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近了的时候,一只胳膊横档在我身前。我咬牙将阿一胳膊压下,刚看见榻上的人,就不知觉的退了一步。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就懵了。
“……屏南。”口中喃喃念着,再说不出别的言语。
血泊中摊着一个血人。
满目的鲜血,在烛火下是透着黑的紫。
屏南双眉深锁,咬紧齿关,布满血迹和污痕的脸皱成一团。他双手成拳,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我听见他上下齿相碰的声音,还有及其压抑的呼声。
身上的衣衫破烂,伤口纵横……我极力忍耐着不去看那些惨不忍睹的地方,低声问阿一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阿一不说话。他双唇微微颤抖,沉默着牢牢盯着屏南。
一旁的大叔正手脚麻利的用一叶薄刀一寸一寸割开他的衣服撕去,一边沾着旁边铜盆里的水擦去伤口周围的污渍。
盆里的小半盆血水里,一块辨不清颜色的步漂着,慢慢沉下去。
我跪坐在一边,颤抖着不知手可以往那里放,最后只是轻轻按在他握拳的右手上。
屏南突然抓住我的手。他微微挣开了眼,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没有声音的字。
雪琳。
我捂住自己的嘴,湿了眼睛。
汗水混合着血,他手上湿滑,使劲又过大,抓着我的手居然滑脱。
我连忙扯了衣服去擦,他微微缩了下手。
将他手掌翻过来看,心中顿时一痛。
指节上俱是细小的划口,掌心到虎口一道深深的切口,已经凝了血痂。虎口处的撕裂有近一公分,边缘齐整,看来是利器所伤。
不忍再细看,撕了里衣的袖子扯出些布条,学着大叔的样子去处理他手上的伤。可他不断的蜷指握拳,我费两只手之力才勉强可以将指头掰开,想腾出一只手来,试了几次都无果。
旁边的人慢慢伸手过来,一只压住屏南手腕,一只掰直他的手指握紧。
我感激的看向阿一。他沉着脸,低喝:“快点。”
耐心的做了清洁工作,尽力控制着双手的抖动,小心翼翼的给屏南包扎。
他的手指长且直,指节均匀,算得上美手。
可惜毁了。
我想起他略显糙意的手扶上我的腰,滑到背后摩挲得让人心猿意马的痒。
想起他好脾气的逗我说话时脸上温和的纵容。
想起他贴在我后背时透过来的热度。
想起他害羞时低头抬眼的妩媚。
现在他遍体鳞伤的躺在这里。
也许……会死。
疼痛,恐惧。
我不知道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我只愿能从这噩梦般的情境中逃脱。
可手上传来的痛感提醒了我,一切还没有结束。
屏南又捏紧了我的手腕,我不由哼了一声,咬住下唇。
我所受的痛,不及他所受的百分之一。
而我对他的情意,远不及他对我的万分之一。
真是卑鄙。
腕上的实力施力大了几分,屏南弓起身子,大口喘气,胸脯上下剧烈起伏。
我看向左边,大叔正费力的撕扯屏南黏在左腹伤处的衣衫。
上衫已经敞开,露出铜质的护腰片,有好几处都破裂了,渗出的血粘住衣物,大叔每扯动一下,屏南的四肢都要挣动好几次,这使得大叔的行动明显滞缓了。
我低下头去,伏在他耳边轻轻唤:“屏南。”
他扬了下巴,表示听到。
我继续低声说:“你几日前说要给我做生日,去买了簪子么?还有水绿的纱绢,特别交待不准买带红色的,可有照办?”
屏南开启双唇,却说不出话来,我趁此空挡,立刻将大拇指探入他口中,压紧他的舌头。
大叔方才趁他分神已将伤口上的衣物扯松不少,此时一鼓作气,果断的将最后几处相连的布缕扯脱。
我立刻感到手指上的剧痛,屏南紧紧咬住了我的手。
大叔歇了手查看伤势,我拧眉问道:“可有大碍?”
大叔抬头看我一眼,表情凝重。
我屏住气,看大叔隔开护腰侧边的绑带。前片内侧必定凝了血,他揭了几次,都引得屏南一阵抽搐,连带着牙齿又咬下几分。
我忍着痛说:“屏南,再一下就好。”心中却清楚,除却这护腰,里面那层薄的里衣才更难清除。
大叔适时发力揭下整片护腰。
屏南立刻弹坐而起,他仰着头,口中却松了。阿一上步扶住他,慢慢放下去。他双目微合,四肢瘫软,已然是昏厥了。唯有紧抓住我的左手僵直着未松动。
我对阿一道:“找件厚点的里衣。”
阿一翻出褐色不常穿的一件,我折了几道,塞到屏南口中。
往下看到屏南血肉模糊的伤口,不由一惊。
不想那大叔呼出一口气,欢喜道:“还好!”
我还未开口,阿一便急道:“怎么还好?”
大叔抹了把汗,笑道:“看他血流至此,创面却不大,本以为必定伤得及深,好在这护甲终是救了他。”
待到把屏南周身上药包扎完毕,天已翻了鱼肚白.中年大叔交待完注意事项,就匆匆离去了。
阿一送完大叔回来,确认了屏南睡着且呼吸平稳,对一瘫坐着的我说:“回你自己的地方待着,我要休息了。”
我才发现自己是在他的铺位上,起身艰难的往边上挪。
阿一上榻慢慢躺下,侧身睡着。
他动作不太爽利,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下了那身黑色的短衫。只是,他背后墨兰色的衣衫上那些褐色的印点是什么?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凑过去问道:“阿一,你的背……”
“啰嗦——啊!你干什么——”
阿一坐起来怒目瞪我,我继续没有丝毫犹豫的拉下他的衣服,扯脱一条胡乱缠绕的布条,毫无意外的看到他背上几道渗血的伤痕。
“为什么不让刚才那个大夫看帮你治疗?”
我盯着他的眼睛,责备的问。
“他不是大夫。”阿一漠然道。
“什么?!”不是大夫还给人看病?他的手法明明很纯熟的说。
“不过一个厨子。”屏南哂笑,“你以为在这种地方受刀伤能明目张胆的看大夫?”
“管他是不是,他会看就行了。你的伤不能就这么放着啊。”
“不用看。”阿一斩钉截铁的说,见我一脸不解和疑惑,终于补充道:“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不让人知道,对屏南……比较好。”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阿一也不打算再解释,慢慢把衣服穿回去。
难道他完全指望伤口自己长好,或者打算自己别别扭扭的费力上药包扎?
“别玩深沉了!”我把他扯起来往外拖,忍不住骂道:“也不知道什么破事藏着掖着神神秘秘的!身体是大事,伤口溃烂感染会死人的!”
阿一居然没有挣扎,任由我将他推到在门廊的席上坐下。
他似是忍住笑意,悠悠的说:“一个还怕靠不住,想再找一个?”
我闻言身体僵住:“你在瞎说什么!”
“大家都是明白人,说话就不要绕弯子了。你敢说你确实没动过心思?”
我无语反驳,或者说我也反驳不了。也许我的示好是无意识的,但确实是本能的选择了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如果没有屏南,我不会舒畅到今天,可是如果他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原来潜意识里,我已经开始准备退路。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想得到的,屋里那个,也想得到。他对你怎么样,你很清楚。”阿一抿了唇,“这次伤成这样,与你也脱不了干系。他以前平心静气,所以做事稳妥,不知为什么最近却很急进,人一浮躁,就爱出纰漏。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是不要招惹到我头上。我不是他,没那么好心肠。”
阿一一气说完,停下来看我的反应。
我想了会,说:“问你个问题。”
“问。”
“你几岁?”
“……马上十七。”
我大惊道:“比我还大!”
“你多大?”
“十五吧。”我瞟他两眼,“我一直以为你比我还小。”
阿一嘴角微翘:“你知道平南多大吗?”
“多大?”
“他是永摄19年的。”
“今年是哪一年?”
“永摄35年。”
我几乎要跪下了。未成年。“没看出来他这么小。”
“你看不出的事情何其多。人还是蠢笨些好。”
同样一句话,说话人的年纪不一样,给人感觉也相异。如果是十四岁的阿一这么说,我会认为是小屁孩故意装深沉;换成十七岁的阿一,我觉得——他刻意装深沉。省省吧!在实际上20+高龄的我面前闷骚,还是太嫩的!
我不言不语又去拉他的衣服,阿一按住我的手,愕然道:“我刚才的话都是白说的么?还是你脑子有问题?”
我拍掉他的手,喝道:“男女授受不亲!别吃我豆腐!”
“吃豆……豆腐?”阿一噎到似的,舌头也打结。
“就是占我便宜,恩,就是轻薄我的意思。”
阿一脸上由红到白又白到红最后渐渐转黑,瞪大眼睛看我三下两下扒下他的衣服又不敢再来碰我乱动的手,只能怒斥道:“那你干嘛还扯我的衣服!”
“没人说女——男授受不亲啊!”我无比正经的回答,站起来往屋里跑,一面还叮嘱他:“别动啊,我去拿东西,要是你跑不见了或者把衣服又穿好了我就告诉屏南你非礼我。”
我进去拣了腰和布条,端着水盆出来。阿一依然在那里端坐,脸上一副气结表情。
“世上怎么有你这麽不知羞耻的女人!”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世上怎么有你这麽狼心狗肺不知好人心而且刻薄的孩子!”我不遗余力的还击。
“我不是孩子,是男人!”阿一立刻反驳,发觉忽略了前面大堆更恶毒的辞藻,继续说:“而且也没有狼心狗肺和刻薄!”
“好吧,男孩子。”
“男人!”
我挑衅的朝他看去,从脸上扫视到腰间,盯着看了一会儿,弯起嘴角,慢慢的说:“男孩子吧。”
他的脸刷的红了,因为皮肤黑,所以看起来是猪肝色。
他气得发抖:“你……真是……”
“□□□□?婊子?娼女?”想他也说不出这些词,所以干脆替他说出来,“我知道你看我不惯,厌恶我憎恨我。我也许有些地方做的不对,但是你没资格指责。我想好好活着,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尤其是我还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比如,我就没有杀过人。”
阿一不再挣扎。
我将他扳过去,仔细的擦他背上的创口。
“我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也不会自我谴责或者折磨。如果连我都不原谅自己,会有谁原谅我?”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阿一的声音恢复往日的冷清。
“当然是向你示好,拉关系套近乎,希望你某些时候高抬贵手,或者英雄救美也没问题……”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阿一一抖,害我手指没刹住,碰到了他的伤口。
阿一痛得吸了口气,然后恶狠狠的说:“你以为,凭着几句话就能说动我?”
“那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结果阿一抖得更厉害。
“不用了……”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某些时候你什么都不做就行了。”
阿一没有说话,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装没听见。
晨光中,他的身体显得无限美好。
对少年单薄骨质的躯体,我有一种奇异的偏爱。当然我指的不是那种排骨男,刚刚好的结实和平滑紧致的皮肤,总能让我脸红心跳。这也许是出于对我过于平淡、缺乏故事的青春期的一种补偿心理。
不能算恋童癖吧,不过是对已逝年华的追忆。
我小心翼翼的拿着布条在他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手从腋下穿过的时候便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我已经努力端平手避免接触,偶尔碰到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得意。
人紧张的时候,会特别敏感。
阿一身体紧绷,一定是又羞又怒。
这么做好像有点促狭呢。然而有仇不报非君子,捉弄一下也是应该的。
打完结,我满意的看了看劳动成果,轻拍了下阿一的背,欢快道:“好了!”
他转过身,蹙了眉头道:“你吃我豆腐。”学得倒挺快。
我扬扬眉毛:“然后呢?你要揍我么?”
阿一突然贴近,双唇压上我的嘴,生生把我的惊呼封在口中。
无比绵长的亲吻。
而且技巧出乎意料的好。
我还在发呆,阿一咂咂嘴,皱眉道:“味道很怪。”
“呃,因为没有刷牙吧……”捡起一分理智,质问他道:“你干什么?!”
“试试屏南的女人什么滋味。”阿一笑了笑,歪着头:“而且,我不喜欢吃亏。现在扯平了。”
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你可以去告诉屏南,我非礼你了。”
我摇了摇头,咬紧下唇。
“我说过,不要招惹我。”阿一穿好衣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声音变得凌厉:“更不要,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