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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十九 太子回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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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回京不过一月,甚至还没等到季未入京述职,大京便风云突变。这一变故,如平地一声惊雷,鸣碎了季城原本的平静。
这个消息打破了梁国的安宁,也在这个烽烟四起的天下里,扰动了无数的涟漪,点燃了无数的野望。季未心中,许多原本伏线千里的策略,都因为这一件事骤然失色。
公子解传来急书,大京郊外行辕,梁王行猎失足落马。魏国大军陈兵边境,国府却无消息传出,韩国蠢蠢欲动,欲与魏国联手乱梁。
季未在季城外要塞的高塔上,眺望大京的方向。这就是太子说的决意吗?季未微微皱眉,这分明是老世族的最后一搏,而太子,不过是他们举的幡旗罢了。
季未连夜整军,黑甲一万,即出季城。
父亲耄耋之年,本已不问世事,可这一次季未离城,老人却让身旁老奴传话说,希望能出城送送季未。
季未答应了。
老人由人搀扶着,那僵硬的身体,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行动。颤颤巍巍地被家奴抬进轺车里,开到城外,前来给季未送行。
“季未啊……”
老父已不复早年康健,面庞如枯树老皮般灰暗,声音有些暗哑断续,他伸出一只皮包骨的手,骨结嶙嶙,指向季未:“一……一年前……季家该如何……你我父子二人殊途……我说当助公子争国,你说当隐于太子羽翼之下,暗结公子,静观时变,见机行事……嘿嘿,天有不测风云,如今大王郊外坠马,生死未知,到了检验你我对错的时候了……时至今日,太子仍是太子……或许……是你赌对了。”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喉中嗬嗬做声,他的手落了下来,目光涣散:“你一走,我这个半截入了黄土之人,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看不见你穿着朝服,入王宫,走到高处……那个为父盼了一辈子的地方……我问你……那晚夜谈,你究竟凭何如此决断?”
季未上前,最后一次扶住了父亲的身体,低下头缓声解释道:“梁国强战,伐韩乃是为不可为之事,举国震动,四野饿殍,大王心力旺盛,却逆势而行,太过急躁,虽终成之,然命不可久,此乃其一。”季未顿了一顿,“其二,大王虽屡不满太子,然不废太子,许是忌惮魏国,许是公子解尚且年少,又或是大王不希望与旧臣刀枪相对,总之太子总有转圜之机。其三,公子解为人恣意,心中自有见解,若其为王,季家如何为权臣?还要慢视再观,只有太子心性,才能自然而然,令季家再上一步。”
父亲老迈的眼眸中瞳仁放大,呼吸声也急促起来。
“季未……为父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今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知道,父亲安心吧。”季未最后看了老人一眼,侧身摆了摆手,吩咐家臣道:“送父亲回去罢,这里风大……”老人还想说什么,费力地举起了手,轺车却已经被缓缓拖走了,留下两道长长的,深深的车辙。季未知道,这该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了,父亲没有教会他温情,却教会了他战场的杀伐果断。今日,他便要前往人生最重要的战场。
季未带着季城军拔营,就此一路开入了大京。
大京之外,季未先执柱国将军兵符,入京郊大营就任,点将入列,随后又与众新军部将一道用了膳。如今黑甲骑士军营未动,因为尚无无任何一人拿出剩下的半块虎符,合二为一。新军中将士虽无令不行,但季未知道,新军中人,心向公子解者多。
这一日向晚,季未便歇息在了营中。夜间一个副将在外通报了后,挑了军帐走进帘来。季未从榻上坐起了身,周遭季城甲士屏息而立,季未道:“副将军,深夜来访,不知是何事?”
那副将军侧开一步,后面露出了这位副将军的贴身卫兵,那压在帽子下的容颜。
脸庞仍是少年的稚嫩,眉目间却露出青年成熟冷冽的神情,如此强烈的反差,到更突出了俊利棱角。公子解上前一步,对那副将点点头:“行了,既送到了,你就出去吧。”
那副将对公子解以主仆之礼行了礼,便躬身退出了。
季未摆了摆手,对守在帐中的甲士道:“你们也都出去罢,守好门,莫让人靠近。”
“是!”
“柱国将军,”公子解脱下了帽子,眉眼在烛光下显出一丝锋利,“好久不见了。”
“末将参见公子。”季未起身行礼。
公子解走到了季未面前,伸手拖住了季未的臂肘,将季未扶了起来,轻声道:“这么多繁文缛节做什么?”
季未问:“大王如今怎么样?”
“我倒是想问问你想怎么样?季城军无故调离季城,尽入大京,你调军令从哪里来的?”公子解撩衣坐在了季未刚才歇息的军榻上,抬眼看着季未:“你究竟是谁的人?”
“如公子所知,季未是太子属臣。”
公子解盯着季未,眼睛一眨也不眨:“这么说,你是太子的人,我今晚来错了?”公子解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世人都说太子盘螭心性天真,不谙政争,可没想到我比他还要天真。我竟然信了你……信了你当初……”
公子解抬起脸,目光毫无畏惧:“那么你要杀了我么?”
季未在公子解身旁坐下了:“公子觉得我会杀了你?”
“你不敢杀我?”公子解道,“不像呢。虽然外面有新军,可你也有季城军,我死了,支持者就涣散了,你不至于怕自己掌控不住局面。”
“我发过一个什么誓来着?”季未问道。
公子解道:“你说你如果背我,千雷轰顶。”
“公子信鬼神之说吗?”
“我不信,我只信命运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季未闻言,伸出手,卡住了公子解的颈项。那颈项间的脉搏律动,尽在季未指腹之下,掌中好似握住了公子解的生机。“你现在还说只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吗?”
公子解闭上了眼睛:“是我错信了你,是我自己踏进了死亡,你动手吧。”
“公子有没有什么话要留?”季未问。
公子解抿着唇,一言不发,就在季未以为他不会再言语时,公子解开口了:“我哪里比不上太子?”
“你什么都比他好。”
“那你为什么不选我呢?”
“公子,我倒要问,你为什么要选我,我也不明白。毕竟我是太子属臣,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一时糊涂吧。”公子解苦笑,“动手吧。”
季未放开了钳住公子解喉咙的手。
“我是太子属臣,可却不是太子的人,公子猜错了。”
公子解沉默了良久,然后说:“那你是谁的人呢?难不成是我的?可我没给过你入大京的军令牌。”
“我是大王的人。”季未道,“请公子务必把季未的心意,传达给大王。危急之时,季未只听大王差遣。”
公子解站起身:“……好。我会传达给父王。”
“那公子慢走,我就不送了。”
公子解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季未,对你来说,是不是耍着我玩一直都很有趣?”
季未想了一想,道:“是。很有趣。”
“你……”公子解猛地转过身来,“你这人真是讨厌,我从一开始就该知道。”
季未起身,走上前去,伸手擦去公子解脸上的泪:“怎么还哭了呢?不要哭,大王还等着你回去呢。”
说着季未轻轻捧起公子解的脸,在他额前印上一个吻:“不要害怕。”
公子解一把推开了季未,用力地擦着眼睛:“那天……你走的时候,也不和我说一声。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看见空空的床榻……然后就是一年不见!你把我当成什么?我硬着头皮给你写信,你又正正经经地回过几封?我以为你骗了我,玩弄了我,这一年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杀了你算了。”
季未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掌心向上,递在公子解面前:“可这上面说的不一样呢。这上面刻着,日日思君,不见君。”
公子解一把推开了季未,转身就掀帐跑了。
季未看着少年的背影,心想:“这性子,怎么到头来一点都没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