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章二十 完结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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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太子就派人来传了话。季未答复了太子，便率季城军在皇宫外与太子汇合了。
太子骑在马上对着季未微微点头，季未勒紧缰绳，与太子并行，向王宫驶去。带着季家军抵达宫门前时，那里已经围了数家旧族封地卫戍，分别簇拥着其他几位公子，纷纷喊道：“我们要见父王！我们要见父王！”“父王落马，为何我们这些儿子一个不见？”“当时父王行猎，就带了一个公子解！事到如今，也是公子解一个人侍疾，我们想去探望父王一眼也不行！谁知道公子解安的什么心？现下连太子哥哥都挡在门外，什么意思？”
他们见太子前来，都纷纷喊道：“太子哥哥来了！太子哥哥为我们主持公道！”
季未骑在马上望去，只见守卫着宫门的一队黑甲骑士，正是梁王行猎一路从行宫回时的护卫新军。这时，其统帅将领正如一尊门神一般，手握长兵，胸穿铠甲，昂首阔步立在宫前。
“大王有令，谁踏入此线一步，形同谋反。尔等再退开些！”那守将大声喝道。
“什么大王有令！分明是公子解吩咐你的！”
“你假传王令，才是谋反！”
季城军整肃的哒喇马蹄之声，淹没了吵闹，纷杂的呼喝声一瞬间都停歇了，众多卫戍家兵都让开了一条道，他们从高喝变成了低语。
“太子到——”一声长长的唱喝声起，万余黑甲如铁水般划开一条线，太子一身白衣白甲，身后跟着季未，走到了宫门前……一时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季未，”太子骑在马上，道：“既然守宫门之将，曾是你同袍，你帮我问一问他，这不准诸公子入宫的话，究竟是王命，还是公子解之命。”
季未勒辔上前几步，翻身下马，来到守将面前，道：“京城大营有黑甲三万，听我调令者一万，与我同心者一万，如今我尚带来亲兵一万，亦皆为黑甲。我只想问一句，兄弟同袍之间，难道非要见血？”
那守将望了季未一眼，道：“柱国将军说得哪里话？公子解若传的是王令，我自当遵守，若公子解传的不是王令，我自当不遵守。”
“若此言非虚，太子将赏。”季未道，“同袍皆是兄弟，季未不愿手溅血，但愿重叙同袍之谊，把酒言欢。”
那守将朗声道：“本将只尊大王号令。”
“不尊公子解？”这时有人在人群中喝问道。
“自然！”
“将军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周围再一次嘈杂起来，“将军你不要忘了你今天说的话！”“将军你立个誓来！”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的时候，门内忽然传出响动，只闻巨大的两扇宫门‘吱——’地一声，从内侧缓缓地被打开了。
内廷寺人的长喝声悠然而起：“——大王宣柱国将军入宫觐见！”
漆色宫门之下，从黑甲骑士的众刀枪中走出一个年老的寺人，衣着华贵。太子上前一步，问道：“可有父王之亲笔诏？”
那寺人躬身道：“太子，老奴从你三岁起，就在大殿前，伺候着大王，老奴的话，太子也不信了？”
“季未，该如何是好？”太子驾马靠过来，低声问。太师等老臣也在自家兵卫护送之下，纷纷赶来太子身边：“太子，公子解长伴君侧，这说不定是诡计，小心为上。”
季未叫来季城黑甲之数位千夫长，吩咐一番，然后对太子道：“季未一人而已，外有千军。太子不必担心。若一个时辰季未不出，宫内情况自当明了。”
“季未……”太子抬眼看着季未，不由得抓住了季未的袖子，“那你……”
“那我进去了。”季未说道，袖子落下太子的指尖。
这是季未第三次来到王宫。
还记得那年第一次涉足宫闱，季未从正门入，受到英雄般的迎接，夹道是礼官侍人，鼓乐齐鸣，满殿飘荡的都是酒香，满耳灌入的，都是钟鼓丝竹庆贺之声。那是他从韩国征战方归，满胸的踌躇满志。
后来第二次再踏入宫墙之内，则是从寺人小门侧入，悲痛难抑，尚不知有解局，唯记得王宫暗夜那弯钩月，和那扇暗沉的，仿若生死永隔的门。也是在那里，他明白了自己的心，脱去了心间的束缚与枷锁，终于成为了现在的他。
这一次，季未终于发现，原来此座王宫可以如此空旷，如此寂静，又如此森严。好像一步一步，都藏着杀机，脚下宽广的直道，在两侧建筑的拱卫下，好像一条通天的大路。寺人们低着头，沿着墙角边站着，感觉不到一丝存在的气息。季未跟着华服背影，上了一节节台阶，又一节节台阶，穿过一道道门，又一道道门。
季未认得此处，这里是梁王的寝宫，他曾来过一回。刚一走近，空气中一股巨大的药味，混合着不通风的汗液酸臭，扑鼻而至……那领路的老寺人停在了门口，躬身道：“柱国将军，请进去罢。”
季未一步跨入了殿内，内堂中烛光晦暗，犹如黄昏。那一层一层包裹着的轻纱帷帐中，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老者身上曾经蓬勃的王者之气，目下仿佛凋萎了，一蹶不振。老者身边，跪着一个不断拭泪的少年——正是公子解。
“解儿，你出去。父王与季未，说几句话……”梁王嘶哑地开口了，公子解点点头，低着头退出了房去。
“季未，上前一步……咳咳……”梁王抬起宽袖，摆了摆手。
季未走了过去，这才看清了梁王……只见梁王发须糟蹋，眼眶深陷，面色青白，肚子上缠着白布，大片大片的污血凝固在上面。事到如今梁王仍“嘿嘿”地笑了两声，声音沧莽之间，带着一丝苍凉意：“老了……老了……山林间追逐一只猛虎……以为自己身手，还像年轻时那样矫健。”
“……那大王最终杀了那只虎么？”季未在梁王床前跪坐下来，问道。
“杀了，”梁王面色中露出一丝傲然，随后又长叹了一声：“可我自己也伤的很重。”
“便如伐韩，大王胜，国之伤也重。”季未道，“但大王终究是胜了。”
“不错。”梁王眯起了眼睛，看着季未，“你对解儿说，说你是寡人的人，你为何要如此说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季未一头磕在地上：“大王，是梁国的大王；季未，也是梁国的季未；新军黑甲，更是梁国的新军黑甲。”
“你说得很好。”梁王点了点头，叹息一声：“螭儿是个仁爱的孩子，虽然有些迂腐，又有些怠惰，十分不像我。可季未啊……你知道为什么，他如此不讨寡人喜欢，这么多年，寡人都不废了他吗？”
“大王……”季未抬起脸。
“嘿嘿，什么天下解武，都是云烟了！我的解儿，他的光华从此要被隐去，寡人很痛心……若是再给寡人十年……”梁王一时间失神，没有说下去。
季未静静地看着梁王。
“寡人不废螭儿，因为有他在，他的弟弟们都会生活得很好。”梁王面色深沉如水，续道，“寡人自幼善兵，为他震服四方，他也该修生养息了。”
说着梁王叹息一声：“寡人最不放心的，就是解儿……你们这群太子之臣，解儿得罪你们多，日后解儿没了寡人，你们要如何啊？”
“大王之意，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梁王勾了勾嘴角，摇头，“寡人今日告诉你，当初你兄长之事，都是妇人间的手段，你怎么处置那些人寡人不管，但此事决不干解儿一丝一毫。当日寡人不让你进宫，是怕你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拖累了你。可寡人终究还是提拔你做了柱国将军，你心中当有分辨。”
“大王！”季未伏地，“大王知遇之恩，臣不敢忘。”
“好。当初请封溪山，是你的意思？”
“臣不敢欺瞒大王，确是臣请于太子。”
“哼，溪山这样的地方，哪里是螭儿想得到的，定是你想到的。”
“请大王责罚。”
“责罚？”梁王笑了，“责罚你做什么，如今强敌环饲，寡人一走，若没了你，谁给我的螭儿守着梁国呢？”
“大王……”
梁王目光直直地望向季未，“太师是老世家，季家是新贵族。当年他们找到没有根基的虢美人之子，簇拥其下，寡人烦不胜烦也。他们也的确护了太子一阵子，不过国之强在新军，新军之强在破井田，梁国要富，可不能再由着这帮老家伙胡来了。寡人连年征伐，顾不上他们，他们与太子一处，寡人也动不了太子。只是螭儿自从与他们走近，身上剩下那点灵气也没了。”
季未仔细地听着梁王的话，抬起头：“大王的意思，是说梁国今后要做革新之国？”
“你知道解儿为何在军中得人心？”
“公子明白新军之强，乃梁国立于诸侯之间的凭仗。”
“正是。解儿他喜欢新军，他骨子里流的血，是新军的血。你是螭儿手下唯一的新军将领，又与解儿交好。那一日我本是不同意他只身去找你的，可我病了，看不住他，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带回了你的话。你当知道，日后你与太师等，定是泾渭分明。若是旧军复辟，取代了黑甲骑士，那无异于梁国自毁也。你要记住，到时候能助你革新梁国的，保住新军的，一定是解儿，而不是别人。”
季未点了点头。
“臣明白。”
“寡人老了，随着寡人征战四方的那些人，大将军，丞相，都老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你是年轻一代里的第一人。也是太子旧人和新军都能认可的唯一一人。”梁王说着抬起手，指了指身旁一个盒子：“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么？”
季未望了一眼，道：“臣不知。”
“是虎符！”梁王目光灼灼，“只要你发一个誓，终其一生，保解儿平安康健，以革新梁国为己任，寡人就把它给你！”
季未这才明白了梁王之意。从前的许多筹谋，在英明的君主面前，都显得渺小了起来。季未行大礼道：“臣季未指天发誓，臣有生之年，不让人动公子解半分，保公子解平安康健，以革新梁国为己任，若有违背，天理不容，皇天后□□鉴！”
“何不用剑？”梁王慨然道。
季未拔剑，嚓的一声，金属嘶鸣：“但若违反，犹如此指！”剑光一动，季未切下了自己的左手小指，鲜血满刃。
梁王喝了一声，“上书。”话音一落，立即有内侍搬来小案，上面有空白绢布一面，季未以断指写完了血书，双手奉至梁王面前：“大王请阅！”
梁王看了一遍，道：“好！好！”梁王抬眼，朝门口唤一声：“解儿，进来！”
公子解推开了门，趋步再一次来到了梁王身边。梁王慈爱地看着公子解，指了指包裹着季未断指的血书：“解儿，拿着，收好了。若是有一日，季将军有违此誓，你当昭告天下。”
“是，”公子解将那血书收入怀中，又转过身来，对季未拜了一拜：“将军，今后，解将与将军共谋梁国大事，拱卫新君，共筑革新。”
季未向公子解对拜还礼。
梁王拍掌三声：“来人，上大将军印，本王拜将！”外面立即有寺人鱼贯而入，端上礼服与祭品。梁王看了季未一眼，道：“你父亲是个妄自尊大又忘乎所以的人，你不一样，寡人对你寄予厚望，你要好好地做。”说着梁王伸手拍了拍季未的肩膀，“出去之后，虎符既然交给了你，你当安抚诸公子，换防内宫，然后让螭儿进来见我。那帮老头子巴不得我死，可我知道，我的螭儿是个心善的孩子，他绝不会这么想。你让他进来吧，寡人有话交代他！”
“是。”季未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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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崩逝，谥号武，称梁武王。宫中尽缟素，武王的妃子们昼夜哭泣，公子们一片戴孝。可宫殿终将迎来它新的主人。
梁王螭在宫中举行了登位大典。大将军季未命一部人马扼守与魏国接壤的雄关，遥遥虎视，以为钳制；剩下一部则换防了京城卫戍与皇宫的禁军。
梁王螭一身纯白大袍，金色大冠，七龙缠身，玉璃为带，金丝为履，在众多旧族老臣与新军将领的共同簇拥下，在众多弟弟的追随中，缓缓走上了王宫一级一级的阶梯。在祭告上天的时候，季未跟在他的身后；在接过王玺的时候，季未跟在他的身后；在宣召众大臣的时候，季未佩剑站在他身侧。
内宫的帷帐落下，梁王螭解下了戴了一天的王冠，沉重地放在案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大王可是累了？”季未上前问道。
梁王螭摇了摇头，眉目间却有疲惫，他看着季未：“没想到，我终究是做了大王。从今以后，我就是孤家寡人了，是不是，季未？”
季未在梁王螭身前跪了下来：“大王这说得什么话，大王文有太师，武有季未，兄弟之中还有解公子，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
梁王螭苦笑了起来：“……如果季吉还在世，那该多好呀，他也能看着今日我穿上王服，带着王冠。”
季未轻声道：“大王今日登基是喜事，何必提这些。”
梁王螭问：“季未，你为我高兴吗？”
“臣为大王高兴。”季未问道，“那日，先王召大王进宫，可交代了什么？”
梁王螭令人进来脱下了王服，只穿了亵衣，靠在了王榻上：“先王说，这次坠马，是他操之过急，他交代寡人当平衡新旧之势，安抚众人为上……”说着梁王螭眼睛红了，忽然留下泪来：“……他至始至终没有怪过我……没有怪过我。”
“先王明白大王的心，怎么会怪大王呢？”季未跪在梁王螭身边，恭敬地将一张帕子双手递了上去。
梁王螭接过后擦了擦眼泪，苦笑：“先王还说，若遇艰阻难行之事，便让大将军当先，寡人在后面看着便是。大将军，今后怕是要劳动你了。”
“为大王效力，是臣的本分。”
梁王螭看着季未：“季吉走了以后，我常常有一种错觉，好像你们俩合二为一了。你小时候身上那种……那种让人忍不住照拂你，忍不住怜惜你的感觉消失了。季吉的开朗，季吉的体贴，你好像一瞬间都有了。”
季未道：“季未和季吉，都是大王的臣子。大王不要想太多了。”
“我知道。”梁王螭点了点头，“我乏了，你也下去罢。”
“是，那臣告退了。”
“季未！”梁王螭在季未身后唤道。
“大王？”季未转过身。
“我……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模样，你小脸脏兮兮的，神色却带着不甘心。让人忍不住心疼。是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受苦了。”
“大王，季未会一直陪在大王身边的，为大王守卫梁国。”
梁王螭凝视着季未，泪痕还凝结在脸上，却淡淡地笑了。季未对梁王螭微微欠身，便退了出去。
人生若只如初见。
***
回到了新赐的大将军府，却原来早有来客久候，是公子解。
“丞相不在相府处事，怎么来了我这里？”季未步入门内，问道。
“什么丞相？不过是右丞相而已！跟着老头子学东西的差事，可父王遗诏中命我学，我也不能不听。”公子解坐在内宅花园里的秋千上，轻轻地晃荡着脚，闻声抬了抬眼。
季未走到他身侧，伸手帮他推秋千：“我一直以为，你想做王。”
“我的确想做王，”公子解看着天空：“父王为了让我做王，却坠了马。究竟是时机未到，先把那些老东西一个个都赶出朝廷，褫夺封地，开阡陌，改行新政……不过等改完了，只怕我也就老了呢。”
“世上最难的事，就是改制。人头落地，官帽见血。若要改制，便要成为权臣，你准备好了么？”
“这是父王的遗志。”
“新军会支持你的。”
“好。”
要革新，就要立威于朝堂，公子解要成为说一不二的摄政公子。而自己执掌梁国军旅，刀光之下，臣之威盛，君之权微。今后几十年，天下提起梁国，怕是不再会说到梁王螭，只会说到大将军和公子解。
这又何尝不是先王所希望的呢？
与先王的那场谈话，开拓了季未的视野，点透了他从年少起就一直在做的事，不就是革新二字吗？以旧章理事的家老已死，七伯的子孙们开了新的耕地，世道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地如滚滚向前的车轮般，朝前推进。自己不过是车轴上的一颗小小的木钉罢了。
从身后搂住秋千上的人，季未伏在公子解耳边问道：“留下来用饭么？”
“除了用饭，你是不是还想做点别的事？”公子解侧过头，望向季未，笑起来。
“是呀。”季未一把将公子解抱下了秋千。
向房里走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章二十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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