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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六 事后公子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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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公子解流泪了,季未吻去了他的泪水:“后悔了?”
“疼,”公子解泪眼朦胧地看着季未:“你对太子也让他这么疼么?这怎么忍得了?”
季未用亲吻封去了少年的唇舌,“这时候不要提别人。”
最后公子解被季未折腾得疲累已极,最终在季未的臂弯里沉甸甸地睡了去。更深夜静,季未轻轻将公子解的被褥盖好,然后起身穿衣,连夜回了军营。
季未带着人飞驰赶了三日,终于赶上了季吉的‘灵柩’。季吉这时已经出了棺木,一个人靠在马车里闭目不言。季未撩起车帘坐了进去,见季吉靠在那里了无生气的样子,季未倾身上前,为他开了一扇窗。风拂过季吉的脸颊,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季吉连表情都没有动一下。
“天空雾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光。”季吉忽然道。
季未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一片蓝天,不由得说:“……怎么会呢?”
“没有颜色。”季吉道,“我喜欢艳色,可是我抬头看天,周遭树木都在昏沉的日色中凋敝了。”
季未伸手摸了摸季吉的额头,一片冰凉。
他握了握季吉的手:“兄长,别多想了。我们回季城,还是和从前一样。”
季吉转过头来,看着季未,“是你求的公子解?”
季未点了点头。
季吉轻声道:“他看上去好像很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季未摇了摇头,“因为大王看重我,他才想与我结交。”
季吉摇了摇头,“我第一次在秀衣坊见他,我就知道。他向我问起你时候的样子,那就是喜欢了。”
季未一时间愣怔。
“你不懂……”季吉看向季未,“你从小什么也没有,所以你不懂。我从小什么都有,所有见过我的人都喜欢我……偶尔有人不喜欢我的时候,我就会特别在意他,想让他也喜欢我。”
说着季吉忽然笑了起来,“太子一开始,更喜欢你。他每次来季城,总是千方百计地找你说的话,却不怎么理我。于是我就特别地在意他,想讨好他,想让他也喜欢上我。”季吉的笑容凝固了下来:“可终究是一场梦,他甚至没有来救我。”
季吉看着季未:“阿弟,我得到的,终究是一场梦罢了。”
这天,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季城地界。
他们回家了。
季未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季家的马队,中间的车上是一口棺木,再后面的车驾上则坐着季吉。
在一片茫茫的道路上,远远看见季府家老守在路口,季未纵马上去:“父亲没有来么?”
家老不言,从季未身旁走过,扑上了安放棺木的车驾:“大少爷啊!大少爷……”一时间马队中的季族子弟都默然而立。看来家老并不知道季吉是假死,如今在大路中央,季未也不声张,只道:“莫哭了,走罢,不要耽误了时候!”
季未说了一句,这才有人拉下了家老。马队便继续向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是季城城门。城门上一色的缟素,旌旗都偃息了,露出光秃秃的城墙。
“老爷又犯病了。”家老红着眼,来到季未身后,“所以没来。老爷闭门不见人,都好几个月了。”
季未点了点头:“进城罢。”
日色暗淡了下来,季城的集市停了,街道上行人寥寥。季府门前的石狮眼中凹槽里,因天寒结满了霜。季未跨进门槛,只见整个府中一片萧瑟,季未立即令人掌灯,洒扫庭除,季府这才亮堂了起来,温暖了起来。
生火造饭,季府厨房中飘出炊烟。用了晚膳,季未叫来管粮米的,管工坊的,管城防的,都一一问了话,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合衣躺下。外面的天全黑了下来,没有月光,季未睡不着,想起这是季吉回家的第一天,他直身坐起,穿了鞋,向季吉的房间走去了。刚才进府的时候,季吉是被季未带回来的兵甲扶进门来的,站在一旁的家老瞪直了眼,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躬身跟了进门去。季未就没有打扰他们主仆叙话了,季吉和家老感情颇深,说不定家老还能劝劝兄长。
如今到了夜里,季吉应该已经睡下了。季未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走到季吉门前敲了敲门:“兄长,你睡了么?”
“进来……”说话的不是季吉,而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季未推门进去,只见季吉的房间里点着一盏灯,床前坐着一个人影,白发披散。老父的背影隐在烛火灯下的暗色中。
“季未啊……”苍老的声音开口了。
“父亲。”季未走上前去,“兄长呢?”
老人摆了摆手,一指坐蒲对面:“你坐。”
“是。”季未坐了下去。
老人没有回答季未的问话,反而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记得那晚,你们兄弟二人出生的时候,一对双生子,长辈都说不详。”
季未抬起头,看着老父如枯木般的侧影,手扶在床沿上。老人说话的时候,一动不动,好像一座雕像,只有明烛在随风摇曳。
“那时正好季城来了个云游的方士,于是我就请他入府来,给你们兄弟看命。”父亲的声音缓慢而低沉,“那方士说,这个做哥哥的,有贵相,是有福之人,能安处吉祥。这个做弟弟的,心思阴鸷,身体操劳,四处奔波,是个会遇大灾大变的人。我给你起名季未,便是应对未知之变的意思。”父亲的嘴巴一开一合,烛火印在他的脸上,印在老人浑浊的瞳眸里。
“父亲,兄长呢?”
老人恍若不闻般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接续说了下去:“那方士的话,我就记在心里了。给你们分别取了名字,后来你们渐渐长大了,我暗中观察,季吉开朗活泼,姿容出众,你却总是不言不语,灰头土面,神色藏有不甘。我想,这是应了那个方士的话,我这两个儿子,一贵一贱……可直至今日,再品位那谶语,却仿佛有了不同的意思。”
“安处吉祥……呵呵,意思是只有在吉祥中能安处,在不吉中便不安,便毁亡。”老父的眼睛抬了起来,眼珠如蛇一般盯住了季未,“而你,在大灾大变中能奔波求生,是个能化危为安的人。你说,你们两个,谁贵谁贱?”
季未看着父亲,心中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升了起来。
“父亲,兄长并没有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老父忽然提高了声音:“一个不能作为嗣子,在祖宗宗庙里死了的活人!我要他何用?一个活死人,能担负起季族的兴衰么?能在京城走动吗?还是能在春祭的时候祭天求雨?都不能……他已经死了!”
“兄长现在到底在哪儿?”
“他死了。”
“我既把他救回来,就不会不管他,父亲,他在哪儿?”
老人盯着季未:“季未,我想过了。既然季吉只能安守吉祥之相,季未却能应对未知之变。吉祥时,以季吉为表,季未为里,一旦情势转凶,季吉便无能为力,当以季未为主,择机断大事。我不过是把这意思告诉了季吉,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就一头就撞在了墙上。”
季未起身,拔腿就朝父亲的房间奔去。只见一个老奴正在躬身打扫着血迹,季吉的身体消无声息地躺在那里。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满身鲜红。
季未跪了下去。
他想起了季吉路上说的,他说,他这辈子就像一场梦。
在京城太子舍弃了他。
回到家,父亲也舍弃了他。
季未轻轻伸手,触摸上季吉的脸,这张轮廓和他很像,却更加精致的面容。他和他的兄长并不亲近,可季吉最后和他说的话,却好像印在了他心里。
他说,他喜欢艳色。
低下头,只见鲜血早已把季吉的前襟染红了,季吉就这么闭着眼,悄无声息。
他的哥哥死在了他面前。
季未感觉全身的温度冷了下去。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父亲对季家,究竟怎么想?”季未再次回到了老父身边,问道。
老人的眸色中一片浑浊:“季家有溪山运矿水路,有季城要塞,还有季族善战的族人,有你这个将军。哪位公子不会争相拉拢?事到如今,已不用庇护在太子府羽翼之下。”
“然太子已定,上有大王。”季未道。
“定?”老人笑了起来,满脸皱纹,道道沟壑:“何以见得?”
“太子之名何意?”
“螭,无角龙罢了。”
“解?”
“出兵解六国之甲,天下罢武,大王之志也。”
“父亲以为,胜负未分?”
“不到最后一刻,何来胜负?你与季吉命运迥异,便是明证,谁能料到?人间无常,岂有成算?大王正值壮年,别说公子解,难道以后不会出现更受宠爱的小公子?”
“父亲指的这条路,可是位极人臣,挟王自重。”
“大争之世,能者得之,有何不可?”老父阴沉地笑了,“季族已经等了太多年,这是我们应得的。”
那夜的云在后半夜很快散开了,露出一道弯月,如吴钩悬空,乌云拱簇,漫天的煞气。季未在夜和父亲谈到很晚,后来谈起季吉葬礼的规制,父亲只说:“无用之人,厚葬做甚?便按粗简的规矩办了吧。资财留给你建军,带入黄土都是陋人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