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章十三 季未驾马奔 ...

  •   季未驾马奔向王宫的时候,被风沙迷了眼,酸涩盈眶。无数季吉的影子窜上心头,与季吉分开的这四年间,他几乎没有想起过这位兄长。可是目下一路,季吉的模样却清晰无比地一幕幕现前……季吉小时候的样子,季吉欺负他的样子,季吉嘲弄他的样子,季吉与他一道玩耍的样子。这一刻季未无限地后悔起来,他那天为什么要沉不住气呢?他为什么不和季吉好好说说自己的想法,就认定他不会认可自己呢?他若是好好和季吉一一讲明,季吉也许会不以为意地哼一声,也许会一笑而过,但是季吉说不定也会留一分注意。

      季吉是他的兄长呢……哪怕他现在成了将军,哪怕他打了许多的胜仗,哪怕他得到了许多部属的敬仰,甚至得到了太子的青睐,可季吉仍然是他的兄长。和兄长心平气和地说说话,他怎么就没做到呢?

      太子的软弱与温柔,多少次曾抚慰了他年少时无助的心。可是今日,太子这份软弱却伤了他了。季未也是今日才知,原来懦弱也能伤人,原来最让人寒心的是退让无为。

      适才太子对他说:
      “虽我与季吉相慕,但我与他终究是私情!怎能因私情而废公义?”
      “我怕父王之怒牵累你。如今之时,你万不可闯宫了。”

      原来公子解说的竟是对的,太子纵有对他万般的容让,可他们兄弟二人,身份不过仍是太子臣子而已。他们季城为太子压上了全部身家,可太子却不会为了季吉的生死,哪怕是争上一争。
      他仍是他们兄弟二人的一个主子,高居人上。

      季未咬了咬牙,快马一鞭,直驰而去。

      季未来到宫门前时,日头已经落下去了。王宫被落日的余辉笼罩在一片萧瑟中,季未翻身下马,言求见之意,却被侍卫拦住:“大王吩咐,现在正召魏国使者议事,谁也不见!”

      季未递上袖中黄金:“求通融一次!”

      那侍卫将黄金收入掌中,低声道:“今日真且不行,将军明日再来,我定通融!今日大王大怒,将军还是别进去触这个霉头。”

      日头落了下去,夕日坠入了地平线里,大地一片苍茫,宫中打鈡,亮起盏盏明烛。

      “谁在那里大声喧哗?”一柄宫灯照亮了宫门内侧的甬道,一个少年公子从明烛盏盏的光影中信步而来。

      “啊,原来是季未。”亮堂处,守宫卫士的火把照亮了公子解的脸。公子解凤目红唇,围在一圈狐毛披风之中,猩红色更衬着他脸色雪白,眸光清亮,烛光下美得触目惊心。

      季未看着面前人,冷笑:“家兄有什么好,让公子舍妻相陪?”

      公子解闻言不悦地皱了眉,扫了一眼季未,走出了门来。宫门前,卫戟纷纷撤回拦住季未的刀刃。公子解只身向宫门外的小巷走去:“说得真难听,你就没想过,现在唯一能帮你的人是我吗?”

      季跟上公子解几步,问:“公子什么意思?”

      公子解在小巷中转过身来,手中提着灯笼,凉凉勾唇:“你要不要见季吉最后一面?”

      “季吉在哪里?”季未手已按上剑柄。

      公子解对季未的杀意恍如无觉,却仍笑了一声:“怎么样,求我啊。”

      季未死死盯着公子解,剑柄上手指微动。此处宫墙下深巷,公子解没有护卫,只要动一动指头,就能为兄长报仇。

      “求我,我就让你们见最后一面。”公子解好整以暇地道。

      季未深吸一口气,终是放下了握紧剑柄的手,道:“求公子,带我去见一见季吉。”

      “就这一句话?”公子解挑眉看着季未。

      “公子还要什么?”

      公子解垂目看着灯笼中的烛火:“你信不信,这并非我的本意?”

      “……”季未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信也罢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直很讨厌我。”公子解走到宫墙下一个低矮小门处,亮出腰间挂牌,里面便吱吱呀呀开了门,这样的小门应该是专门给寺人用的,公子解却轻车熟路地欠身而入:“进来吧。”

      季未没有犹豫很久,就一同弯腰进了小门。季未跟着公子解,走入王宫的暗夜里。给寺人走的小道很窄,很黑,只剩公子解手中的灯笼照亮前路。两人走到一个宫墙角落的僻静处,公子解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季未。周围风声扶柳沙沙而鸣,如夜的低诉。

      “王宫你就来过一次罢?去大殿的一条,从正门走,直走便是,其他的路你全不认识。”黑暗中,公子解轻声道。

      “公子何意?”季未问。

      “你就不担心你们兄弟二人都折在这里?”公子解笑了一声,头顶苍穹,云露真容,月如弯刀。

      季未面沉如水,看着公子解,没有说话。

      公子解举起灯笼,拨动了一下其中火苗:“的确有人这么向我建议,不过我不会这么做。”公子解放下灯笼,再次望向季未:“只是没想到,你原来是信我的。”

      “我不信,”季未说,“我只是不能放弃见季吉最后一面的可能。”

      “是呀,”公子解说,“你们是双生子呢。”

      公子解指了指左侧面一个小门,道:“他就在里面,不过你不能进去,门也锁了,你隔着门与他说几句话吧,我在这里等你。”

      季未深深地看了公子解一眼,转身向那面门走去。他伏在门上,轻声向里面唤道:“……季吉?兄长?你在里面吗?”

      里面传来一声隐约的抽泣,一阵窸窣声起,门动了一下:“季未?是季未么?”

      “是我,你究竟是怎么了?”季未把耳朵贴了上去。

      季吉在门里哭了:“我不行了阿弟,我不行了,你别管了,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走啊!”

      “你告诉我,是谁害了你……”

      “我不知道,我自己就……全是我做的,我百口莫辩。他们说,他们说等会就要送我走了,不过是一杯酒的事。”季吉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抽噎道:“你别再这里了,京城到处都是杀机,你别为了我折了你自己。”

      “哥哥……”季未喊出了小时候的称呼,泪水涌了出来,那门一震,季未感到季吉也靠在了上面。季吉抽泣着,轻声哽咽:“阿弟,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时候。你总是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我抢你的玩物,你从来也不恼,你总让着我。后来太子来了,你便跟我不亲了……我知道,你是惦记上了,可我还是抢了,你就怨我了。我……我现在要走了,我把他还给你,好不好?好不好?”

      季未扶着门蹲下身去,泪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他靠在门边,用袖子遮住脸,无声地哭。

      朦胧地视域中,公子解在远处叫他:“有人来了,走了。”

      “哥哥,你还在么?”季未拍门。

      门里没有声音,季未颤抖着手,狠狠地擦了眼泪。季未站起身,跟上公子解的步子,公子解回过头,看了季未一眼:“说完了么?”

      季未没应声。

      公子解带着季未来到了僻静处,刚才靠近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可以再去父王那,试着求一次情。”

      季未抬起脸,出声的时候,季未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微颤。
      “公子的意思是……此事还有转圜之机?”

      公子解凝视着季未:“季将军,如果我帮你求了情,你就欠我了,下次你得还我才是。你明白吗?”

      “拿什么还?”

      “拿你的心。”公子解上前一步,伸出指头点了点季未的胸口,“我要你的忠心,将军愿不愿意给呢?”

      季未看着公子解,面前人明明如此年少,第一次遇见时那般飞扬闪亮,如今在这暗夜侵身的王城中,却又像极了夜的精灵。在暗中,窥伺着人的脆弱,寻机伸出他小小的獠牙。

      “好啊,”季未看着面前少年,“那季未就答应公子了。”

      公子解闻言,眸色璨如星辰,少年走近季未:“那我可就得了将军的话了。我会去向父王求情的。”公子解歪着头对季未道:“那季将军现在发个誓吧。”

      季未单膝跪地,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季未不背公子,若有违誓,千雷轰顶。”

      公子解的眉眼弯了起来,他伸出手,像模像样地依礼去扶季未。“季将军请起。”季未也就顺势站起了身,公子解抬头看着季未,上翘的凤眸中带着期待之色:“季未,你既然发了誓,就和我同心了。”

      “公子所言不错。”

      公子解带着几位回到了两人进来小门处:“从这里出去,今夜我没见过你,卫戍的守军不会说,我也不会说,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季吉的事,我想办法。”

      季未点了点头,无言地低头钻出了小门。嘴中一声唿哨,乌骥飞奔而来,季未上了马,有些恍惚……季未今天对天公许命,还是第一次呢。在季城中主持祭祀,与天意沟通,都曾是季吉的责任,但季未究竟是敬天的……如果有一日,他因为背叛了公子解而受到了上天的惩罚,那就当是自己为了救兄长,付出的代价吧。

      坐下乌骥好像懂得主人的心情,步子也沉重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回营的路上,原本神骏的战马却耸耷着头,无声无息。

      季未看见了守在大路一边的轺车,不禁勒了勒缰绳。只见那轺车白玉为顶,金帐为帷——是太子。太子仿佛自他离开就没有移动过,白衣萧索立在车头,泪水凝结在风中,似乎没有看见季未。季未的马缓缓地走过了,太子仍然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只有白衣随风而起。

      “不是……”季未已经走过了轺车,背后忽然传来嘶哑的一声,乌骥停住了脚步。

      “不是弄臣……”太子喃喃地道。他伸脚下车,却身子一软摔了下去,满面尘土。季未翻身下马,回身走上前,扶起太子。太子如失水的人遇见浮木一般抓紧了季未的手,他的墨色瞳仁从来没有如此黯淡无光。

      “季未,你不要不说话……不要不理我。”太子白玉般的手沾了地上的尘土,“我……我好难受……”太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让你见父王,是怕你冒险。我……我不能为了季吉,让你冒险……季吉固我所爱,可我不能为了我所爱折了我的肱骨之臣呐……”

      太子在季未怀里,恸哭失声。季未仰头看天,这一刻,他明明抱着太子……这个无数次出现在他幻想绮梦中的身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冷下去的心,却再也热不起来了。他还记得太子对他的好,可胸口中那份热切,那份仰望,那份小心翼翼,却消失了。

      太子哭得很伤心,肩膀在季未怀里颤抖着,可那哭声却再也无法打动自己的心了。季未仰头望向天空的时候……从前的一幕一幕都闪现到脑海中,从童年起太子对待他的点点滴滴,如今看来,好像全都揭开了蒙在它上面的柔美轻纱。

      ——也许,仅仅是一个上位者以礼待下寻常的姿态罢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渴求呢?

      从小,他像一个不停转动的陀螺一般努力着,父亲不重视他,兄长看他不上,他就去寻求族人的敬爱,为此做了许多与他少爷身份不相符的事。

      而讽刺的是,发现他的才华,待他与众不同的人,并非太子,却是公子解。公子解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待季未与旁人不同。一样是送来给诸将的礼物,季未的是最贵重的,知道他要上战场,公子解还费尽心机地送了他一把王弓。

      季未扶起太子的肩膀,伸出手掌,一点一点为他拭去泪水:“太子,不要哭了。”
      “……季未?”太子哽咽了一声。
      “我送你回府吧。”季未叹息。
      “季未你还怪我么?”太子怔怔地问。
      “太子说笑了。”

      一个隐隐的想法不知不觉在季未心中成形了,这世道,他从前有许多不知道、不明白的地方。可是经此一遭,季未却倏地想清楚了许多。在军中时,他是以行军神速的突袭著称,而今日,他更是一瞬之间就下定了决意。

      如果今后有一日,他仍不得不奉太子为主,又或不得不奉公子解为主,他不会再任由他们如此了。他不会任由太子的软弱操控他,他也不会任由公子解的强势威胁他。

      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是吗?

      从今往后,他季未不会再渴求任何人的认可了,他将认可他自己。

      为了达成这一点,他今后要做许多事。也许作为臣子,一辈子都无法达到掌控君王。可是他季未,会为了这个目标而一直向前走,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幼时受控于家里的空气,长大后困惑于自己的爱情。直到今天,他才如一个破茧而出的蜕变的蝶,张开翅膀,看见了外面无尽的天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章十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