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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十二 “阿弟!” ...

  •   “阿弟!”

      季未在太子府见到季吉时,一时间怔然。他们兄弟二人有四年多未见了,季吉的样子,在季未心中渐渐模糊了。虽然是双生子,可是季未浸淫军旅,对季城的温怀软玉的印象越来越淡薄,这时见到兄长季吉,尘封的记忆这才一瞬间活了起来。

      只见季吉穿了一件现下时兴的水纹大裳,鲜艳明媚,好像整个厅中都染上了一抹丽色。季未许久没有见过这般妍丽色彩,他从前只是知道兄长长得好,知道他受人瞩目是因为外表漂亮,性格乖巧。可今日季未才真正领会了所谓‘漂亮’和‘乖巧’真正的含义。
      季吉站在那里,就好像给整个房间带来一丝活泼。他无忧无虑的神色,笑意盈盈的脸,都在一瞬间让人心情舒畅。也许是因为过去的岁月太过压抑,曾经无暇欣赏。可现在季未的心境却发生了微妙的不同。季未感到胸口有什么蔓延开来,有一点酸胀,那是最后一点青春时残留的苦涩。

      这时季吉走过来,笑着上下看着季未:“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季吉伸手摸了摸季未脸上的伤痕:“啧啧!这风吹日晒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么个糙样子……说出去你是我弟弟,都没人信!”

      小时候听惯的斥责之意,今日听在耳中,却带了一股宠溺意味。季未一把握住了季吉乱摸的手,拿开脸旁,笑道:“兄长什么时候到的?”

      季吉转身坐回到椅上,端起茶低头啜了一口:“今晨就到了,太子进宫去给大王请安去了,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说着季吉摊开袖子给季未看。

      季未在季吉身旁坐下:“有大京贵族之风。”

      “嘻嘻,我早上,坐太子府的轺车去大京官坊买的。这件呀,说原是做给一位公子的,正巧那位公子见了我,说我穿得好看,便把这件衣服让给我了,否则我还要再等十日呢。”

      “哪位公子?”季未问。

      “好像是那位挺受宠的……”季吉放下了茶盏,思索片刻:“啊,对了,公子解!”

      “你怎么能拿他的衣服?”

      刚才温馨的兄弟相见的场景仿佛被这一句话扰动了涟漪,不再平静了。季未何尝不知,季吉是带着父亲的意思前往上京,为结交贵人而来。而父亲的意思,自己在信中早已反驳过了。

      “拿他的衣服怎么啦?”季吉皱起眉头,“国人都说,太子喜仁,公子喜兵,两兄弟相亲相爱呢。你不也拿了他的弓箭?再说了,父亲说公子解虽年少,却善断,日后不可轻视,让我结交一二呢。”

      季未站起身,负手在堂中踱步。季吉也不看季未,低头吃着案几上摆的小食:“一见面,就一副阴沉沉的,给谁看?”
      季未背过身去:“简直是胡来,太子知道这件事么?”

      “我知道什么?”
      话音一落,只见太子从门外一跨门槛而入,伸手将披风解给太子府舍人。舍人在外给会客厅阖上门,季吉的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起身便迎了上去:“太子!”季吉小步趋前,太子也见状也笑了,笑得温柔,目光中带了情谊:“季吉这身大裳真好看,把你的姿仪衬得更出众了。”

      季吉微皱了眉,轻轻推了一下太子:“阿弟还在呢,你就这样打趣。”

      太子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侧开了一点身子,与季吉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才对季未笑了笑:“季未,你许久没见兄长了吧,你们快好好说说话。”

      季未立在一边:“兄长这身诚然好看,只是这件衣服本是官坊做给公子解的,却被兄长拿来穿。”

      “季未!”季吉皱眉。

      太子看了看季未,又看了看季吉,然后对季吉笑道:“那看来我得谢谢我解弟弟了。”

      季未叹了一口气,退了一步,转身出了门。

      “季未!”太子唤道。

      季未向前走去,脚步不停,直到一个无人的拐角,太子才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季未,刚才说话说得好好的,你怎么走了?你要去哪里?”

      季未转身看着太子,道:“太子,我想静一静。”

      “……静一静?”太子凝视着季未的眼睛,关切之色漫溢:“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季未无奈地看着眼前人:“太子你说呢?我的心意太子难道不知道么?如今兄长在此,让我如何同处一室?”

      太子一瞬间红了脸,他回头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季未,你就因为这个生气?”

      季未摇了摇头:“公子解乃大患,我劝你早图,你并没放在心上。”

      “父王对我宽容,也宠爱公子解,兄弟该相亲相爱,你怎可数言此事于我?”

      季未沉默了下来,看着太子。

      太子别开脸,面容带着一丝不悦的神色:“季未,你……你再别说这样的话了。”

      “哪样的?是冒犯你的话,还是公子解的话?”

      “……季未!”太子脸上的红晕再次显出,“你……你别说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我也很珍惜。我把你放在了心里,我也喜欢季吉,这并无冲突的呀……”

      季未闻言苦笑了起来。
      “那公子解之患……”
      “我真的很在乎你,季未。”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季未看着眼前的人。这个温柔,心软,优柔寡断的人,自己当初为何着魔似的爱慕他呢?季未至今还记得幼年时那个雪天,少年走到他身前,问他伤着了没有的关心神态。曾经的高雅清隽,走近了才发现也不过是凡胎□□,可他季未,仍然放不下。

      被什么蛊惑了一般伸出手,轻轻摸上太子的脸颊,那一瞬的触感,和无数次幻想中一样温暖柔和。太子惊讶地退了一步,却被季未的手臂挡住了去路。季未缓缓地靠近,他将太子逼到了墙边,俯下.身,直到感到了太子呼吸的温热气息一点一点都抚在了脸上。

      “季未……”太子的声音如喃昵,带着一点嘶哑,抬眼看他,目光如水。

      唇间的触感很轻很软,季未的舌尖缓缓地撬开了牙齿,太子漏出一声喘息,他开始用力地推季未的身体。季未最终被他推开了,太子咬唇喘着气,嘴角晶莹。“你……你怎么……”太子用袖子掩住脸,推开季未转身走了。

      季未凝视着那惝恍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现在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他该用他的力量胁迫太子屈从于他的感情吗?他不知道。
      他现在说话有了分量,他该明言拒绝父亲,打压兄长,然后让季家走上他所希望的道路吗?他也拿不准。
      如今上京风云变幻,太子岌岌可危。如果太子和季吉都无法配合他,他应该做好分内之事后,再多花点心思,把一切都先准备好吗?

      季未看向太子离去的方向。
      他不想胁迫他,当年太子给过他的温暖。他不希望自己带给太子的却是痛苦。
      他也不想和父亲与兄长作对,因为再一次见到季吉,他明白这并不值得。

      ……可季未终将知道,他的打算,他的筹谋,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京,不过巨浪中的一叶小舟,一下子就会被巨浪吞噬,然后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激变的消息,是在一个下午传来的。

      “二少爷,不好了!”

      这日季未正在军营中训练甲士,只见一个太子府门的卫戍忽然闯进了军营,从口吐白沫的马上翻下,连滚带爬地跑到校场边的季未身旁,跌在了地上。

      “怎么了?”季未一身黑色军服,操练战阵正酣。只见校场中扬沙阵阵,泥土在马蹄下飞扬。季未勒马在一边停住了,翻身下马,扶起了来人。

      “大少爷被押进王宫里去了!说他犯了罪!”那太子卫戍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地禀告道。

      季未睁大了眼睛,季吉不是刚到京城么,怎么会就‘犯了罪’?他能做什么事,出什么岔子呢?
      “他犯了什么罪?”季未握住来禀者的肩膀,问道。

      “说是大少爷调.戏宫中贵人!是一位来看望魏美人的魏国公主,魏美人想把她说给公子解做未婚妻的!”

      “怎么会这样?”季未放开了手,“跟我来,边走边说。”季未转身匆匆回帐,脱下一身泥土的戎装,换上入宫的朝服,对帐外喊道:“来人,牵马!”又问那报信的太子卫戍道:“你还能骑马么?”

      “行!”那太子卫戍胯.下大腿两侧已被磨出鲜血,可仍咬牙对季未道。

      “是何处发生的事?几时发生的?”季未一步跨上乌骥,那报信的卫戍也随之颤巍翻身上马:

      “是大京中众公子的宴会,以前经常办的……宴中除了诸位公子,为了助兴,外又请了许多京城贵胄子弟,大少爷也在列,还有许多别国的使臣。大少爷席间喝醉了走到花园,那魏国公主是跟着使臣来的,也许是衣衫认错了,把大少爷当做了公子解,就上去搭了几句话,见大少爷醉了,就把大少爷扶到旁边休憩的小间里。”

      “然后呢……”季未挥起一鞭,马蹄如疾。

      “然后那魏国公主叫大少爷的小侍去端醒酒汤,把人支开了。我听说大少爷不知是醉了,还是怎地,就……就……就玷污了那魏国公主。”

      “魏国公主如今安在?”

      “在王宫向大王和魏美人哭诉。”那卫戍坐下之马脚力不济,不一会儿就和季未拉开了距离,只能跟在乌骥侧后,距离越来越远。季未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等他。

      “太子知道这件事么?”

      “太子知道,太子本要出门,但太师来府,说这是影响梁魏两国邦交的大事,把太子拦住了。二少爷,如今是去王宫还是去太子府?”

      “太子有说召我商议吗?”

      “我一听说这事就急忙来了,还没见着太子是否着人找二少爷。”

      季未道:“事不宜迟,你回太子府告太子说我已知此事。我这便去王宫!”

      “是!”

      跟在身后那匹马在歧路走上另外一条道,季未则驾马直奔王宫而去。

      大道笔直,只见遥遥前方停着一辆轺车,白玉为顶,金帐为帷。马蹄声疾,道路两旁风驰电掣般倒影而去,季未坐下乌骥神骏无匹,在接近轺车的地方,有人喊了一声:“季未!”
      季未勒马,乌骥长嘶一声,高扬起前蹄,生生在五丈远处停住了。

      “可是太子?”季未调转马头,马蹄快步朝那轺车返去。

      太子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如纸,从那轺车中掀帘而出。季未靠近,太子站在车上一把拉住季未的手臂,嘴唇没有血色,眸色飘忽:“季未,此是去王宫必经之路,我刚才出府,便一直在这里等你。”

      “太子……”季未反握住太子的手,放低了声音,“和我一道进宫面王罢?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兄长虽然平时纵情,但总不至于酿此大错。”

      太子散乱的墨色瞳光凝聚起来,落在季未脸上:“你听我慢慢讲……季未……太师刚才来过了。季吉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父王不能不处罚……”说着两滴清泪顺着太子的脸颊流了下来,晶莹剔透:“父王震怒,为了两国之盟,又为了公子解,魏国使臣已请杀季吉……”

      “什么?”座下缰绳一动,乌骥甩了甩头,季未放开了太子的手。

      “我……我怕父王之怒牵累你……如今之时,你万不可闯宫了。”

      “太子这说得什么话?”季未双目赤红,“季吉是我兄长,是季家长子。你是太子,国家的储君,你若向大王相求,大王难道不能给你一分情面?”季未的呼吸急促起来,“对于大王,是魏国的盟约重要,还是太子你重要?求太子与臣同去王宫!”

      太子颤抖着嘴唇,泪如泉涌:“我……我与季吉相慕,但我与他终究是私情!怎能因私情而废公义?我不能为了我的一人所爱,破了梁魏两国友好,因为我是太子。”

      “所以……”季未看着太子,颤声道,“所以你不救他了,是不是?是不是!”

      太子哭出了声,掩袖而泣。

      季未凑近太子,粗鲁地拉开他掩面的宽袖,只见太子涕泪满脸。季未一手勒马,一手抬起太子的下颌:“太子呀,你还真把我们兄弟二人,当成你的弄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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