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颜记》千祜

17、Chapter 13

　　从离开南乡镇，一直到京都，楚嫣都没见过什么说得上奇怪的人。此时在明亮的小房间内她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这个人好奇怪。

　　一个人奇怪，自然是因为做了奇怪的事。苏美人手里有一把剑，被她举在眼前，当成了一面镜子，这样的举动确实有些奇怪。

　　加之剑面离脸太近，当她的焦点落在剑上时，眼珠会不由自主的朝着中间靠拢，看起来就更奇怪了。

　　盯着一个人看总是不礼貌，楚嫣移开目光，而后回道：“王嫣。”

　　“献何艺？”

　　“琴艺。”楚嫣依旧一脸平淡。要说她最精通的，自然不是弹琴，但是这这种地方除了琴声，她又不知道如何吸引别人的注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没有任何经验。

　　苏美人闻言不由噗嗤一笑，“第一次来？”

　　楚嫣点头。

　　“你可知道这里做什么最抢手？”

　　楚嫣摇头。

　　“跑堂。”苏美人终于放下来手里的剑，轻轻的收回鞘中。她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聪明人一想就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做跑堂才有机会和客人直接接触，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楚嫣想了想，觉得自己并不擅长跑堂，或者说不擅长搭讪，便坚持道：“我不跑堂。”曾经曹宁也说过她不会说话，这点她不否认。

　　“当然可以。”苏美人甜甜一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嘴小的缘故，两片嘴唇的动作一直很轻微。

　　“既然你是第一次来，按照规矩就先安排你上，得到打赏的话，千金楼要收五成。”说完之后，她便轻轻拍了拍手，而后门被打开，是一个小丫头。

　　“带她去准备一下，琴艺。”

　　“是。姑娘请跟我来。”

　　“谢谢。”楚嫣微微一礼，然后便跟着小女孩走了出去。事情比她想象的要顺利很多，但是想起先前那个姑娘的遭遇，她又不敢掉以轻心。

　　跟在小女孩的身后，她看到了很多人，或紧张或兴奋不一而全。这些人看起来各自不同，但是却又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风尘。她们或许不卖身，但是身上多少会感染这样的气息。

　　就像每个姑娘在进来前都会觉得良家女子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才对，前几次甚至还会排斥，但是久而久之就会觉得无所谓。这种改变便是因为被环境感染，楚嫣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少来这种地方。

　　再看眼前的小女孩，便又让人有些心疼。

　　不过你不是她，又怎知她所想，对别人妄加评论总归不太好。这一点楚嫣心里也很清楚，就像是别人不能理解她的丑。也许你觉得这样不对，但是她自己已经早有打算。也许将来她成了美人，而你还不知道在何处挣扎。

　　“请在这里等一下。”小女孩忽然停了下来。

　　楚嫣点点头，然后看着小女孩离开。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条通道，能听到厨房里的各种声音，不一会儿就会有一群姑娘走过。

　　她静静的站在原地，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是这里终究是太吵了，让她很难平静下来，便又忍不住左顾右盼，有些急切起来。

　　她不喜欢这里，想要早点出去。

　　好在没过多久，小女孩便回来了。继续走过走廊转角，眼界一下子就宽敞起来。

　　这里是千金楼的大堂，也就是先前楚嫣在门外所看见的地方。大堂里面零零散散的摆放着数十副桌椅，可谓座无虚席。人们交谈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请过去开始吧。”小姑娘说了一句之后，便直接转身离开。

　　楚嫣看到了大堂中间有一个小舞台，上面已经放好了琴。她捋了捋面纱，确定不会掉下来，才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没有人在意大堂里面多了个人，也没有人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到她走到中间的小舞台上，才有零星几个人转头看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

　　除了一楼的大堂之外，二楼是分隔开来的包间。所有包间围城一圈，可以直接从窗户看见下面的大堂。

　　一个姑娘沿着楼梯走上二楼，一路走一路念叨着：郑西风，我来了！就这样一直到走到最里面才停下。她抬头看了看包间上面的号码，确定没有走错之后，又整理了一下衣裳，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才轻轻推开门。

　　郑西风便是先前楚嫣尾随的那名郑公子。

　　“为欢迎郑公子光临，老板娘特意准备了一壶好酒送给公子。”她的语气显得很温柔，同时举止又装作很大方，就像这壶酒是她送的一样。

　　这样说着的时候，她已经端着酒走到了郑西风的身边。

　　“那替我谢谢老板娘，放在这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年轻的郑公子礼貌的回道，却引得其他公子频频皱眉。女子原本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是见气氛有些尴尬，便只能微微一礼，退了出去。到了房门外，她又忍不住一跺脚，显得很不开心。

　　“郑兄，这美酒固然可口，但是加上美人，岂不更妙？”

　　“一直说郑兄入青楼，取酒不取人，没想到果然是如此。”

　　房间里面再次聊了起来，听起来好像有些责怪，但是并没有人当真。郑西风不由笑了笑，显得有些尴尬。“各位为郑某接风，倒是郑某错了，这里自罚一杯。”

　　说着他便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因为从小在军中长大，他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酒。所以即便他看起来年纪轻轻，酒量却是不小。

　　“这酒当真是极好的东西，美人固然好，但是这青楼之中，风尘之女又如何称得上美人。”他说话的时候脸颊泛红，压低了声音，“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有人附和道。

　　郑西风眼睛一转，随手推开了窗户，“还不如这琴音。”

　　房间里的公子们这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何时响起了琴音，悠扬轻缓，宛若山间清泉。单就对于演奏技艺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并不大，而实际上演奏的效果却往往大相径庭。

　　这是因为演奏者的素养不同，或者说风格不同。

　　楚嫣从小在乡间长大，跟随母亲学琴，自然而然的形成了灵动自然的风格。这种感觉在京都这样的大城中，显得十分罕见。

　　就像是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忽然尝到一片绿蔬，那感觉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此时千金楼里面的客人们就是这种感觉。

　　能来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家，他们本身就有一定的素质基础。随着大堂里面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那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二楼上不停有包间打开窗户，目光都汇聚到了大堂中间的小舞台上。

　　“她是谁？”很多人都在问。

　　男人们的视线多是充满好奇与期待，而女人们的视线则显得没那么友善。她们就像忽然失宠的小妾，眼神幽怨，又带着一丝嫉妒。

　　中间的楚嫣没有察觉到人们眼神中的深意，注意力全放在了琴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在她意志消沉的那几年，就是靠着一把琴坚持过来的。

　　似乎又回想起了那段岁月，回想起那些人，她便越来越投入，就像是随着琴声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苏美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通道口那里，看着中间的那个身影，对着旁边使了个眼色。

　　“郑兄，此人似乎未染风尘啊。”郑西风的包间里面，一个蓝衣公子笑着说道。

　　“心未染，实难得。”郑西风回道，觉得那个姑娘似乎在哪见过。

　　大堂中央的楚嫣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不知道从何处忽然窜出一个东西落在台上。

　　她微微一顿，这才发现那是一锭银子。然而这只是开始，能来这里的人，从来都不差钱。随着有人开了头，后面便源源不断的有人往台上扔银子。楚嫣心里顿时有些慌了，急忙抬起手来，以防乱了琴音。

　　琴音一停，大堂里面只剩下咚咚咚的银子落地声。这段时间不算长，小舞台上零零散散估摸着落下了上百两银子。

　　面对这样的情况，楚嫣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是想着别人慷慨解囊，自己总该表达一下谢意。所以她站了起来，而后曲身一礼。

　　大堂里面顿时响起一阵掌声，随后有两个小姑娘跑到台上，开始捡银子。人们热情高涨，难以抗拒这琴音的吸引力。

　　当然，他们对人更有兴趣。

　　特别是对方还蒙着脸，故作神秘，更容易挑起人们的好奇心。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演奏出如此仙音。

　　楚嫣已经忽略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她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想要早些离开。她不希望自己成为焦点，因为那很可能会让她伤得更重。

　　还是那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台，手里拿着一张银票，“我家公子出一千两，请你摘下面纱。”他说的很直接，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没等楚嫣反应过来，苏美人不知道何时一走到了台上，“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可不能坏了千金楼的规矩。”

　　千金楼的规矩，自然是千金楼的定的，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的让你掏钱。

　　中年男子不过是个仆人，自然不敢造次，面对一个货真价实的美人，他只能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楚嫣不由朝苏美人投去感激的目光，以为自己得救了。她要是在这摘下面纱，可能很快就会闻名京都了。

　　只是，并不是美名。

　　然而苏美人并没有在意她的想法，目送男子下台后，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朗声说道：“那么，有谁想看看王嫣姑娘的真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