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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复仇路(九) 死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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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卓子轩离了朝堂已经好些时日了。对朝中声声质疑的大臣,李长安用尽了手段,威逼不成就利诱。只一口咬定皇上龙体微恙,若有硬闯卧榻一探虚实者,惊扰了皇上养病,必是要深究其罪责的。
好歹朝中大臣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硬闯,只能每日里私下猜度。长安城内一时流言四起,有的说,皇上本就体弱,不堪国事繁重,只怕要宾天了。也有的说,皇上贪恋后宫美色,一时无法自拔,亏空太过不便上朝。还有的说,皇上外出找寻心上人,前路茫茫,被歹人杀害,至今未找到尸首。更有甚者竟说,皇上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当今大周朝真正当家做主的是阉人李长安,眼下皇上是被李长安软禁了起来,故不能上朝。
听了这些流言,也有些颇为忠心的耿直之士,在玄武门叩首直到头破血流,只求面见皇上,以澄清流言蜚语,也周全了做臣子的忠义。这其中最甚者,要数太傅张远道了。他去了管帽,褪了朝服,脱了官靴,只着了一身素色的中衣,也不顾众目睽睽,俯首将额头贴在冰凉如铁的大理石上,长跪不起。殊不知,大周朝最是看重仪容仪表的,像张远道这般只着了中衣来谏言的,是对当今皇上的大不敬,更是表现以死相谏的决心。
历朝历代都是先立太子,再定太子太傅的。可卓文源在位时,倒是另辟蹊径——因着张远道生性耿直善谏,又颇有文采,先定好了他做太傅,准备诸事齐全之后再立储君。后来,太子分封不几日,便被下旨废了。张远道的太子太傅之位也因此而尴尬了起来,朝中大臣便避去太子二字,直呼他为太傅大人。张远道在朝中的名分虽是有的,但到底不过是一个虚职罢了。先帝在时,还可仗着先帝的宠爱,经常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大臣们也还给他些颜面。现在先帝仙逝了,谁还会在乎一个废太子的太傅。但是张远道向来都是我行我素惯了的,自然不会因为朝堂一时失势便心灰意冷。为了不负先帝所托,怕大周朝的江山社稷旁落他人,便来玄武门以死相谏。
早有小太监一路小跑了来将此事禀明了李长安。李长安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不知如何是好,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珠,心内苦叹道:圣上到底是太过年轻,说好了几日回返的。这一路出去,竟不知可还安好呢。一干朝臣就已经够我受得了,偏巧张远道这头老倔驴又来添乱,这可如何是好呢?张远道眼下是讨人厌了些,但是大周的朝堂上不能没有如此耿直之士,不能让他叩首流血而死啊。
李长安暗自思忖了一番,两只老手抖抖索索的打开一个上锁的匣子,取了一条先帝平日里用的丝帕揣在怀里。毕竟大家曾经都是先帝最为看重的人,张远道虽然执拗,但是先帝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吧?李长安这般想着,便一路匆匆忙忙的赶去了玄武门。
张远道也不说话,只不停的叩首,脑门子上的鲜血沿着额头流了下来,甚是恐怖。
李长安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把扶住张远道,叹道:“太傅如此自贱,先帝看见了会心痛的。还请太傅起身,整理了额头的伤口再理论。”
张远道一腔的闷气正等着跟李长安发泄呢,不想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便一把将李长安拖倒在地:“先帝临危受命,当今圣上又年幼,本官只怕阉人祸乱,朝纲不正。故以死相谏,只求圣上看在老臣一片忠心的份儿上,召老臣进殿去说说话儿。”
本是半蹲在地的李长安,听了这话,不由得腿一软,跟张远道面对面跪了下来。若是朝臣真要把这个阉人祸乱朝纲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即便有先帝的宠爱又能如何?命丧黄泉还不是一眨眼的事情?想到这里,他隔着衣服将怀中的帕子往里面塞了塞。本是想拿着这条帕子表忠心的,不料眼下先帝的宠爱倒成了自己身首异处的起因了。朝中大臣必是认为自己独揽后宫大权多年,利欲熏心,想取而代之自己做皇帝了。
“怎么,怕了?怕就不要隐瞒圣上的行踪。眼下时局未稳,稍有差池便会让大周朝陷入争夺皇位的漩涡之中。”张远道见自己的几句话怔住了李长安,趁热打铁,显得越发有理了起来。
玄武门围了好多看热闹的大臣和宦官,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早就惊出了一身冷汗的李长安,不想自己的一腔忠心竟被这帮老臣误解为夺权的前兆,张着嘴巴,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楚。转念一想,若是皇上出巡的消息传出去,只怕觊觎皇位多年的人必会趁火打劫。
李长安这边正权衡利弊呢,便有“太后娘娘驾到!”的声音入了耳。糟了,先帝活着的时候,太后就颇为看不惯先帝偏好龙阳,千般万般的宠着李长安。眼下狭路相逢,只怕无活路了。李长安垂着头,看见一袭深褐色的宫袍在眼前的地面上逶迤前行。
“哀家好久不出殿门口,都没了见识,不想天气竟这般暖和了,太傅大人都着了中衣出门了。”廖太后似笑非笑的淡淡说道。
张远道有些尴尬,嗫嚅道:“禀太后娘娘,臣这是死谏。今日若见不到圣上龙颜,臣只能跪死在这玄武门了。”
廖太后勃然大怒,细长的柳眉堆成了小山,近乎是低吼着道:“大胆张远道,先帝这去了才几日,你们这些人不恪守做臣子的本分,倒大不敬至褪了官服来玄武门混闹。圣上龙体微恙,御医嘱咐了不能见风的,你却要闹着面圣,难不成是见哀家孤儿寡母好欺负不是?”
“臣,臣糊涂,请太后恕罪。”张远道狠狠看一眼李长安,心内想着廖太后都这般说了,只怕圣上真的是身体微恙。眼前的阉人也是说了实话的,只能连连叩首认错,却依然长跪不起。
廖太后左手扶着宫女,右手优雅的理一下脑后高高盘起的乌丝,眉开眼笑道:“张太傅快快请起,哀家也是一时情急,少不得言语之间冲撞了张太傅。哀家知道张太傅一心记挂朝政,只是咱们老了,身体如何经得起这些折腾。虽说是阳春三月了,但这地面余冻未消,甚是冰凉。哀家知道太傅的关节不好,这般久跪,只怕日后无法正常行走啊。”
这一席话说的体贴入微,听着的张远道甚是感动,至少大周还有人知道自己的一片忠心的。一时之间,张远道眼眶竟慢慢湿了。
廖太后将这一切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说话的语气越发的绵软了起来:“哀家殿里有上好的白药,张太傅先回府,哀家差人送到府上。”话虽说的绵软,但是言语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远道这次是冲着以死相谏的名头而来的,心内却并未存了真正赴死的心。他不过是担心皇上被夺了权软禁了起来,自己这么闹一闹,那些违逆者收敛收敛,好拯救朝廷于水火。不想跪倒在玄武门的那一刻,已经将自己推上了下不来的台,若是没有位高权重者出来解围,只怕自己和李长安双双都得丢尽颜面。围观的人群中有真心佩服张远道过人胆气的直爽之士,却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奸佞小人,真正在乎他死活的只怕没有几个人。难得廖太后看重他辅佐了两代君王,特地过来给他台阶下,明理之人都该懂得,自己为何还要这般执拗?
早有识得脸色的小太监找了人,扶着张远道回府去了。李长安双膝贴着冰凉的大理石,等着廖太后发落。却不料太后叫小太监扶他起来,好言劝慰道:“李公公受委屈了。也是先帝太纵容这些言官了,动不动便拿死谏来唬人。”
李长安扶着小太监的手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拱手哈腰道:“多谢太后娘娘出手相助。今日若是没有太后娘娘,老奴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廖太后淡淡笑道:“你和哀家都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只是圣上那边还得抓紧时日痊愈,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出其他事端来就不好了。哀家回殿歇息了,劳烦李公公周全。”说完,扭头回宫了,徒留李长安一人愣在玄武门。原来这老太后什么事情都心中有数的,不过是懒得插手罢了。也亏的老太后胸襟宽广,才能容忍儿子的旧爱——曾经一度被视为心腹大患的阉人指点大周的江山。
无论如何,闹着要见皇上龙颜的朝臣们总算是有所收敛了。李长安却也清闲不得,赶紧悄悄打发了人去各处找寻皇上的下落。只求苍天开眼,皇上洪福齐天,不要出任何岔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