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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帝薨逝(六) 瓜州 ...

  •   叶丁山奉了皇上口谕查封东宫,仿佛肩膀上担了重担一般,虽有压力,却也是倍感荣欣。朝中重臣如此之多,皇上却独独选了他,这是对他忠心的肯定,更是对他未来仕途的嘉奖。

      已是夜里了。

      长安城内万家灯火齐明,映的一地的白雪更加的通明透亮起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声传来,如同丢入湖泊的石头,在那安静黑夜的中央激起一些涟漪。

      叶府。卧房内。

      叶丁山坐立不安,双手来回搓着。

      叶夫人端了一碗薏米粥,不解的问道:“到底是何事?看你如此坐立不安,叫我如何放心。”说完,便强拉叶丁山在床边坐了,继续说道,“喝点粥吧。看你一身戎装,今夜朝中必定有事发生。只是朝中大事并不是我们这些闺阁妇孺该关心的,我唯一关心的是你的安危。为了我,也为了两个女儿,求你告诉我今夜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叶丁山接过薏米粥,也不用勺子,仰头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东西,长长叹一口气,道:“夫人不知,不是我不告诉你实情,实在是此次行动过于机密,你若知晓太多,只怕后患无群,倒不如这一切都让我背负了,夫人在家好生看管孩子,好歹明日天亮我就回来了。”

      听夫君如此说,叶夫人甚是感动。自从十六岁那年一身嫁衣进了叶府,她就决定了,此生与夫君荣辱与共,便佯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姿态,道:“瞧你说的,不就是跟往常一样办差嘛,说着说着怎么就有了生离死别的感觉呢!你安心办差,我等你回来。”

      叶丁山起身将手里的碗放在桌子上,待要出门离去,回头却瞧见叶夫人眼泪汪汪的跟在后头,便上前将自己的妻子拥在怀里,深情款款道:“别担心,明日天亮我必能安然回府。”说完,便松开妻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叶夫人伸手想拽住匆匆离去的夫君,却只能满满握了一把凉薄的夜色在手里。叶府上下都熟睡了,她却无心睡眠。夜很安静,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作为臣子,随时听候皇家差遣这是职责所在,只是这一次,她左眼皮一直跳,心内隐隐有些不安。还是求求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吧。

      她双膝跪倒在地,贴着冰凉的地板,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着。

      还记得第一次求菩萨时,她还是个十五岁未出阁的女儿家。

      那一日,娘循例带着她去庙里求菩萨,只是怀中揣的心愿不再平常,而是祈求菩萨赐给她一桩好姻缘。

      身为瓜州刺史的独生女,自十三岁之后,每日上门提亲的的人络绎不绝,瓜州附近的少年郎任凭她挑选。只是,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那些纨绔少年。她要嫁的人,可以平凡但不能平庸,可以家徒四壁但却得书侵坐。

      瓜州地处西北,与吐蕃为邻,时常遭吐蕃铁骑骚扰,附近的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拜求了菩萨,在回州府的路上,一小波吐蕃士兵从草丛里窜了出来,不由分说提刀就砍。眼看就要成为阶下之囚了,她和娘蜷缩在轿子里发抖。片刻之后,外面的打斗声停止了,她怯怯的挑了轿帘的一角,只想瞧瞧外面的厮杀结束了没有,却看见眼前站着一位英武神勇的少年郎。他一身戎装,面对太阳而立,如同下凡的二郎神一般英气逼人。只一眼,她便确定,眼前的人才是她要嫁的夫君。

      “小姐好,本将奉圣上旨意,前来瓜州讨伐吐蕃。本以为这吐蕃萤火之光,是不敢与我大周日月之辉相争的,却不料今日才到瓜州,便见识了吐蕃蛮夷在光天化日之下为非作歹。这瓜州刺史的不作为害惨了小姐这样的人家……”

      还不待眼前的人说完,她便冷笑着打断:“将军初来乍到,又岂知瓜州刺史不作为?”谁会知道她的笑虽冷,却不及她心内寒意的万分之一。爱情或许就是这样,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

      那将军笑了:“他来瓜州上任已有七八载,吐蕃在边境烧杀掠抢不仅没有得到遏制,反而愈演愈烈,这难道是他的功劳了?”

      她揭开轿帘,款款下了轿,辩驳道:“你是哪里来的将军,倒敢这样说我们瓜州的刺史?你可知朝廷连年在西南征战,派给瓜州的士兵都是老弱病残,根本难御骁勇善战的吐蕃士兵。你可知瓜州地处塞外,本就草木不生,朝廷给的粮饷又有限,为了让瓜州的百姓和士兵有饭吃,瓜州刺史亲力亲为,和瓜州百姓一起播种畜牧。你可知刺史大人他才三十多岁已经花白了鬓角。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瓜州,而你一个来这里不到一日的外人,倒有资格说他不作为!”

      “本将军这一路走来,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本将军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年将军双手叉腰,并不打算让礼三分给眼前明媚如花,因生气柳眉倒竖的刺史府小姐。

      虽然生气眼前的少年目空一切,贬低爹爹的政绩,她却也不会忘了他的救命之恩。只见她略欠身子施礼道:“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只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我初见便起冲突,自然是难以投缘的,我也就不设宴感谢将军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上了轿。

      第二日晌午时分,刺史府热闹非凡,郭刺史甚至拿出了珍藏好些年的女儿红。

      “爹,好些年不见您这么开心了,今日是有什么大喜事吗?”平日里都看厌了爹愁眉苦脸的样子,今日难得见他这么高兴,作为女儿的她不由得喜上眉梢。

      “惠华,你不知,爹昨日遇到了一位少年将军,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便觉得他是爹此生最难得的忘年之交。今日,爹设宴款待,必要与他一醉方休。”

      她心内一惊,爹所说的少年将军难道就是昨日与他争执的那位?可昨日他还一脸鄙夷的说瓜州刺史不作为,转眼之间,怎么就成了爹的坐上宾客?好奇心驱使,她追问道:“爹,你们怎么认识的?”

      刺史右手捋着胡子,笑道:“昨日,爹跟一批壮劳力在筑坝防沙,干的累了,便脱了官服躺在沙堆上歇息,那位小将军路过,便过来闲谈了几句。不想有缘千里来相会,爹跟那小将军竟有好多见解都大同小异。那位小将军也很是喜出望外,我们便相互留了名姓,说好今日在瓜州刺史府一聚呢。”

      她还记得那位不可一世的将军,用她最不能容忍的“不作为”三个字形容她至亲的爹爹,便气不打一出来:“爹,昨日吐蕃歹人来袭,他救了女儿和娘的命。只是,女儿看他恃才傲物,认为爹对瓜州治理不力,倒未必就是真心和您相交呢,所以您大可不必如此颇费周折宴请他的。”

      “妇孺之间。既然他是你的救命恩人,爹就更应该设宴款待他了。你要是讨厌他,就在后院陪你娘,等他走了再到前院来。”刺史安顿完了,便捋着胡子离开了。

      傍晚时分,宴席开始了。她本是极讨厌那位小将军的,却不知怎么滴又很是盼望再看见他。又没有个正当理由进去参加宴席,只能苦着脸在前院的凉亭里发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夜色渐渐浓了起来,月亮和星星眨巴着眼睛看人间的热闹,她有些睡意朦胧了,正欲起身离开,却瞧见心里正想的那位小将军醉醺醺的走进了凉亭,靠着她坐了,嘴里迷迷糊糊的说着:“你们只看重眼前的荣华富贵,就这般将我们宫门两隔。从此萧郎是路人啊,你们于心何忍?”

      这话傻子都能听个明白,左不过就是他被心上人抛弃了,眼下是一位孤零零的萧郎罢了。她不知自己是幸灾乐祸,还是喜上眉梢,她只记得自己笑的很开心:“这般说来,你竟是未婚呢?”

      他抬起头看着她,满眼的红血丝:“我替他抛头颅洒热血,征战边疆,他却征美女充后宫,夺我至爱。他后宫佳丽三千,而我此生独爱一人,可是就连这一人他也要夺去……”说完,他埋头呜咽。

      她初经人事,不知他为何如此伤心难过,却很是明了自己又喜又悲。喜的是他翩翩少年郎并未婚嫁,悲的是他已有心上至爱,却不是她。

      他复又抬头,喃喃自语道:“我叶丁山已是婚嫁年纪,却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我,难道我真的这么失败?”

      她笑了,笑容里包含着些苍凉:“若你愿意,娶我可好?”

      他笑道:“愿意,有什么不愿意。她已嫁作他人妇,我娶谁都是一样的。”说完,便躺倒在石凳上响起了鼾声。

      她抬头,爹和娘站在凉亭外的不远处。

      “他很不错,只是心里早有了他人。你真的愿意?”娘满眼疼惜的看着她。

      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坚定过:“我愿意。”

      他是一个懂得运筹帷幄的将军,半个月之后他大败吐蕃,本是要乘胜追击,不料一道圣旨驾临,说廖忠叛乱,宣他立刻回朝。于是,她便辞了父母,跟着他一袭红衣嫁进了叶府。

      好歹后来的朝夕相处也换来了这几年的举案齐眉,他待她渐渐有了感情。

      哪怕这相敬如宾的爱显得有些冠冕,但是若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是求之不得。只求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他此番平安归来。

      夜,更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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