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冰棺美人 ...
-
海面,就是修罗杀场。
飞鲨艇被抛向天空,方寸舷窗,映出海天倒悬,无数船只被甩向护船大阵,化作血沫飞烟。
商队已成惊弓之鸟,没来得及登船的人,挂在残破的吊板上,瑟瑟哀嚎。
没有人敢御剑飞行。
星海流波阵被全力催动,巨轮的船舷上灵光耀眼,不能逼视,星辰流转如周天环绕——结成十一座首尾相连的大阵。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挡三尖峰的攻势。
灰黑色的快船在海天交界处汇聚,像鲨群露出的脊背。冰冷的金光从海波中折射,只一个呼吸,金芒就撕裂了苍穹。
——那是金戈符。
每一艘快船的前端,都被塑成刀锋,金光从繁复严谨的阵法中喷涌,牵制住弥漫在海面的星辰。
汇海行不敢将大阵调整为防御,这场僵持一旦被打破,以快艇的速度,绝对不会给人防御的时间。
而此刻,每一分的僵持,都意味着死亡。
青梧操纵的飞鲨艇,被惯性抛到最高点,刹那的失重,令长歌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儿,她攀住船舷,目光却落在师尊身上。
那人微卷的鬓发下,一双眼睛,像燃起的火焰。
“我们从阵纹间隙中穿过去。”
青梧执剑的手飞速划动,飞鲨艇一震,居然打开了两侧飞翼,身躯凌空一折,轻盈地划向巨轮。
天上地下,无数双眼睛里流露出惊骇。
汇海行的巨轮发出隆隆震响。仿佛预见了此刻的危机,半空中的雷云再度凝聚,却因蓄力不足,提前炸开。
青梧再度转舵,飞鲨艇倾斜向右,两翼调转,堪堪避开万钧雷霆。
一击方歇,汇海行再也不能调用阵法。船舷上却亮起一丝夺目的水红——一道长绫,穿透雷光星辉,如毒蛇吐信,抽向半空小艇。
青梧神色一肃:“化神修为!”
水红长绫在舷窗外绽放,恐怖的裂纹从船壁上蔓延。
长歌下意识抓紧舷窗,却握住了满手残屑。
青梧一声轻喝,飞鲨艇内刻画的阵纹在燃烧,镶嵌的飞鲨内丹瞬间激活。小艇化作一只跃出水面的鲨鱼。鱼尾一摆,让过红绫抽击,硬生生撞入半开的舱门。
就这样,在剧烈的冲击中,三人撞破数层水密舱,落入巨轮底部。
长歌捂着流血的手臂站起,不远处是十具金丹修士的尸骸。没有青梧和烂柯先生联手保护,他们只能像飞鲨艇的残骸一样,躺在幽暗的船舱。
破开的洞口,像是挂在天边。
几束锐利的光线扫过,仿佛有汇海行的修士探入。
青梧打了一个手势:“走。”
烂柯先生拉住他的衣袖:“你准备去哪儿?你不觉得这里有点儿不对劲吗?”
长歌环顾四周,黑暗里轻烟起伏,头顶洞口泄落的光柱,照出一片涌动的柔白。寒冷,从脚踝处缠绕。
“冰封?”青梧点了点脚底的船舱,冰棱碎裂声清晰可闻。
烂柯先生摇头,敏锐地扫视:“不,这里全是棺材!”
长歌一惊跃起,发现身后依靠的墙壁,泛着奇异的冰蓝。借着凤遗剑微弱的灵光,那冰蓝里隐约着飘渺的人影。
烂柯先生避过洞口的光线,点起一只聚火符。
明亮的光线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四周的寒冷吞没。
可长歌已然看见——视线可及的一切,皆是重重叠叠的冰蓝。每一块巨型冰棺中,都封印着生物,或如飞禽,或如走兽,形态各异,像一个个鲜活的幻影。
青梧示意二人撤离,悄声传音烂柯先生:“汇海行还做灵兽生意?”
不怪青梧有此一问,在阎浮洲,炼妖和御兽曾经兴盛一时,灵兽买卖也一度风靡。可这种买卖,却不能拿上台面。根据灵界万族公约,一切拥有灵智的生物皆不可交易。如果人族突破尺度,很快,妖族的坊市里,就会出现人族奴隶。
为此掀起战争,得不偿失。
但私下里,这种贸易屡禁不止,也禁无可禁。这是一个实力为尊的世界,蓄养私奴,司空平常,譬如长歌之于秦氏。更不乏有强者追随更强的人,甘为主人驱策。
但汇海行常年穿行于人妖两族之间,多少该避忌些才是。
“这是暴利!”烂柯先生不屑得抖了抖羽毛,“从海里捉来蚌女,拿去阴市上卖,你说能值多少?”
青梧叹了口气,提点长歌避过禁制。
烂柯先生一边走,一边道:“汇海行的兴盛,也就是这二三百年的时间,不靠这条暗线发家致富,哪里能用得起星海流波阵!”
“也是,星海流波阵,即使到现在,也是坊市里允许流通的阵图中最好。”青梧一笑,他看到了长歌的不解:“攻防兼备的大型阵图,是各族最高机密。十方圣境出品,从不外泄。所以坊市里能买到的,只有二等阵图。星海流波,算是精品中的精品。”
烂柯先生轻嗤:“可惜被他们汇海行糟蹋了。”
青梧道:“话不能这么说。阵图本应固定在平地,哪怕一个灵气转折失当,都会影响威力。汇海行却将十一艘货轮,连成大阵。原本气韵贯连的阵图被勉强拆绘,还要加用阵法沟通,转换更慢。才叫三尖峰钻了空子。即使他们嵌套了雷云阵,水魂剑阵,也无法克服这个弊端。”
长歌止住伤口,笑问:“那师父,有什么办法解决呢?”
星海流波只是二流阵法。人族天才辈出,群星璀璨,这种问题,怎会无解?
青梧剑眉一挑:“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在阵法,而在操纵阵法的人。长歌,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切灵力调度问题,都可以被及时调整。”
就像他,凭借一艘飞鲨艇,以金丹期的灵力,生生切入阵法空隙。
长歌没有接触过阵法,也没有深刻的体悟,唯有点头称是。
“你可别教坏了徒弟。”烂柯先生苦笑:“想要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及时调整阵法运行,谈何容易?那得练成阵法心盘。但凡能练成心盘的,最后都上了混沌仙魔榜。可见多难!”
青梧顺手拍了拍长歌的头:“师父能上榜,徒儿自然能。如果一代不如一代,还收徒作甚?”
烂柯先生被豪言一震,反而露出探究:“这么自信?你这徒弟,到底什么来历?”
青梧失笑:“你可以算算嘛。”
烂柯先生两眉倒竖,最见不得有人质疑他的专业水准,“你把湖山共一卷强行塞进了她的识海,这叫我怎么推衍她的过去将来?有本事你叫她把湖山共一卷拿下来,咱们再来好好算一算!”
青梧笑道:“如果连你也算不出来,那我就放心了。”
烂柯先生忽然想起什么,奇道:“不对!她只有筑基中期,怎能操纵湖山共一卷?难不成是五行元灵体?”
青梧一抬手,按在烂柯先生肩头:“与其折腾我徒儿,不如好好算一算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褐发羽人多看了眼,肩头那只手,语气颇为气馁:“卜者不自卜,你我三人同行,如何能笃定将来之事?这四百多年来,我每一次打开你的星盘,都只看见一条死路。你不服输,难道我就只能信了这个邪?”
青梧拍了拍他的肩。
他能明白被死亡追逐的焦虑和恐惧。烂柯先生久居不知阁,向少在尘世走动,此刻的忧虑,也在意料之中。
长歌担忧地看着青梧,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师尊,行事如天马行空,虽然一向表现地亲和。两千年修为与见知的鸿沟,依然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青梧的声音,一如往日平静:“生死又算什么?你见过多少生命终结?又见过多少命星陨落?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一场轮回,看了几千年,还不能堪破?”
烂柯先生一滞,打量着青梧:“你有此心境,居然没有突破大乘期?”
青梧道:“这四百年来,老子一直被封印,功力受损,怎么突破境界……更何况……”
他摇头不言,神色转淡。
烂柯先生略有猜测:青梧一旦大乘,随时都会飞升,一旦飞升,就会元神归位,又如何能远赴七咒海,寻找逆转本源之法?
正在沉思之时,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映出一串扭曲的黑影。长歌下意识后退,全没发现,手臂血迹,已沾上冰棺。
青梧一手揽过长歌,凤遗剑呛然出鞘。
汇海行的人还在水密舱外排查。
冰棺前,惊人的灵气已升腾而出。白烟纷涌,忽如群臣陛见,环绕低伏——冰蓝色的镜面上,一朵墨色淋漓的牡丹,生根发芽,抽枝添叶,簌簌然破出冰面,开向半空。
烂柯先生皱眉。
坚硬的冰棺,却如霰雪散去,一道修长身影,跌入无声黑暗。
凤遗剑的光辉前,唯见长发缠绕的手臂,无力地攀向冰沿——晶莹如雪的肌肤上,一株张红叱艳的牡丹,正开得风情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