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夜离薇

9、校领导的外遇对象

　　怎么会是他？
　　“请坐，要喝杯水吗？”
　　顾欣欣甫一进门，便在心里惊叫，怎么会是他？
　　“……谢谢，不用了。”
　　她在他对面的座椅上坐下，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道。
　　不要紧的。她为自己打气，今天一行，为防撞到熟人，已经戴上口罩帽子假发眼镜，哪怕是她妈坐在这里，能不能认出她来还要打个问号，更何况区区一个高中同学？
　　“你好，我是邹济明，你也可以叫我……”
　　一抬起头，他就愣住了，接着上下左右打量了她一圈，脸上有点难以置信，还有点难以置信带来的惊喜：
　　“——顾欣欣，你是高中画国画拿过奖的那个顾欣欣对不对？我是高三坐你旁边的邹济明啊，你记得吗，那时候我还借了……哎，你要去哪里？”

　　一直等到坐上出租车，顾欣欣心惊胆战地隔着玻璃窗往后看，见没有人追上来，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算命的说她流年不利，一进五月，将有三道大劫，看来所言非虚。
　　世界上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女人做流产手术，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女人走进医院，发现主治医生是她们的高中同学，这两样的概率相乘起来，得到的结果会否极小极小，小到只有她顾欣欣一个？
　　算了，知道答案也没有用。
　　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经是夜里七点多钟，肚子饿得叫也叫不出来。

　　没奈何，顾欣欣只好强打精神，到附近的超市买点吃的果腹。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收银台的人龙面前，她撞见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邹济明挎着一篮子瓜果蔬菜，笑眯眯地说道：“顾欣欣，晚上好啊，又见面了？”
　　前面是一辆堆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和一个还抱着小孩的主妇，后面又是他，顾欣欣无处可逃，只能听他从今天天气真好一直说到豆角比昨天贵了两毛，嗡嗡嗡嗡，像只挥之不去的绿头蝇。
　　要结账时，邹济明无比自来熟地，把她车子里那包杏仁酥拿出来，放进自己篮里，作为交换，又塞进来一盒一斤多重的草莓。
　　顾欣欣瞪他，他也不以为意：“对身体有好处的，快点结账。怎么，是不是忘记带钱包了，我帮你给啊？”
　　电光火石之间，顾欣欣明白过来。
　　“——医院有预约的名单，你早就知道是我。”
　　邹济明从她打开到一半的皮夹里拿出一张一百，递给收银员，把找回的两块六毛零钱展平，叠好，放回原位，接着提起顾欣欣的那袋东西，一直走到自动扶梯旁边，这才说道：“我也是看到你出现之后，才敢肯定的。”
　　顾欣欣百感交集，加上没话好说，把那盒草莓交还给他，掉头去另一边等红绿灯了。
　　邹济明撕开保鲜膜，草莓红艳艳的，散发着新鲜的香味，咬一口，汁水淋漓，不知用什么方法种的，酸味只被保留下一点点，甜得几乎不像真的。
　　他突然有了主意，两步走到顾欣欣面前，挑了个最大的给她：“试一个。”
　　拗不过他，顾欣欣到底还是吃了一个。
　　半晌，她有点不甘心地承认：“……挺甜的。”
　　“对吧？这个草莓甜吧？再吃点，对心情好。”
　　绿灯亮了，他陪顾欣欣过人行道，一边絮絮地说：“这两天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吃冰的，早点上床睡觉，后天十点半，记得来医院报到，我帮你约了我们科的宋主任，说到我们宋主任，那真是女中豪杰，可以一连在手术台上站十六个小时……”

　　托宋主任的福，顾欣欣走出手术室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痛楚，除了有一点头重脚轻，手心里也出了一层虚汗以外，她神志清醒，目光敏锐，一眼就可以看到走廊里等着的邹济明。
　　见她来了，邹济明扭开保温壶，往壶盖里倒了点热巧克力：“喝吗？”
　　顾欣欣没再拒绝他的好意，休息了一会，答应被他遣送回家。在车上，邹济明塞给她两本卫生知识手册，千叮万嘱一定要好好学习，到了她家，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冰箱，一样一样地告诉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吃可是只能偶尔吃，接着问厨房在哪里，围裙又在哪里，葱姜蒜米的位置是……
　　顾欣欣不胜其烦，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正在放的是个相亲节目，女嘉宾的脸上个个全副武装，看上去都是一样的红唇美瞳假睫毛，正众口一词地抨击男嘉宾性格拜金又没远见，厨房里的邹济明大叫一声，不知是摔烂了碗，还是把热油溅到手上去了。
　　看着看着，女嘉宾的白脸和邹济明的嗡嗡声越来越远，顾欣欣的眼皮往下一沉，再往下一沉，她斜着滑到沙发垫子上，把腿缩起来，睡着了。

　　一觉醒来，田螺先生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她从侧躺变成仰卧，身上盖了张毯子，脑袋后塞了个枕头，茶几上放了一碗鸡粥，一碟酱黄瓜，还有一碟虾米拌菠菜。
　　顾欣欣尝了一口，鸡粥软滑，香菇已经炖得完全入味，还放了一点干贝提鲜，口感好得不得了。
　　是这样，劫数已尽，该是时来运转的时候了。

　　当然没有周一一上班就升职加薪，然而没有加班到晚八点，已经算是好消息。邹济明不知从哪里弄来她的电话，三不五时就打来抽查她有没有背熟坐小月子的注意事项，有时她回到家，还可以发现门把手上吊着一把韭菜，或者两包大白兔奶糖，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神来之笔。
　　等她出小月子那一天，邹济明早早打来电话，说要开个庆祝会，让她按时下班准备准备。
　　顾欣欣问他，你想吃什么？
　　大约是办公室里突然来了人，邹济明唔了一声，让顾欣欣等一下。话筒里传来撕纸的声音，清脆的，嘶的一声，顾欣欣可以想象他摘掉笔帽，提笔在便笺纸上写字的样子，他写字很快，有一点连笔，但是又绝未至于潦草，字体清秀，甚至带点端丽，不认识他的人，或许会以为写字的是个女孩子。
　　一阵微风吹来，他的白大褂袍脚微微掀动，露出里面剪裁得体的铁蓝色西裤，再往里，应该是锻炼有素的，会令同性为之不快的长腿。邹济明那个人，大概每星期要跑一次健身房，床头放着哑铃，客厅里有一台跑步机，卧室的门上还装着练引体向上用的单杠吧？毕竟从高一就开始跟小女生炫耀胸肌了……
　　“——顾欣欣，顾欣欣？你到底会不会做酸笋豆腐鲫鱼汤？”
　　“不会，我试试看。”
　　邹济明笑了：“好，那我下班到你家里来，我有病人来了，不说了啊。”

　　晚上邹济明到的时候，带了一个肯德基的全家桶，还有两瓶冰过的啤酒。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经过指定的三菜一汤，非常满意地匀出一杯土豆泥，又问顾欣欣要了把菜刀，给她切了二分之一块吮指原味鸡、二分之一块辣翅，以及三分之一根玉米棒：“好了，吃吧！”
　　这个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强迫症！
　　不过，有个人管头管脚的感觉，好像也不是太坏。顾欣欣乖乖地吃一口饭，喝一口汤，再咬一小口辣翅，觉得胸口里坠着小小的喜悦，像鲫鱼汤里的豆腐，深藏不露，然而吸饱了汤汁，沉甸甸的，一块一块累积起来，几乎可以压穿心脏。

　　菜过三巡，顾欣欣说：“我想喝酒。”
　　邹济明起开啤酒盖子，从公事包里摸出个量杯，给她倒了十毫升，煞有介事地说：“这酒后劲很足的，你小心点，等下喝醉了，说出什么秘密可不要怪我。”
　　顾欣欣噗一声笑出来，接过那只量杯，拿在手里轻轻地摇晃。
　　她在想，酒后要吐什么真言。
　　说她因为觉得人家老实巴交才开始交往的对象，居然连老婆孩子都有了，而她两年来跟个智障一样连怀疑都没怀疑过？说那个人的老婆漂亮得不得了，小女孩都上四年级了，一家三口野餐的画面就像电视宣传片里拍的一样？说她提出分手的第二天就趴在马桶边上吐了一早上，拿验孕棒一查才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
　　不，她的过去，她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抬头望去，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银光璀璨，好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电灯。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顾欣欣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听到这话，邹济明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他坐立不安，欲言又止，最后咕噜噜灌了自己大半杯可乐，打了个嗝问道：“顾欣欣，你这是……在跟我告白吗？”
　　诶？她刚刚说了什么？
　　没等顾欣欣反应过来，邹济明推开那个碍事的全家桶，把手伸过桌面，搁在了她的后颈上。一切好像就发生在转瞬之间，邹济明的脸变得那么近，近得她都能闻到刚刚那个焦糖味儿的嗝。
　　“嗯，我也觉得……今天晚上的月亮，最漂亮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的月色真美”是夏目漱石的梗，大约就等于日本人说的“我爱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