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冯悦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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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切掉边，对半切成三角形，第一层，均匀地铺上鲔鱼碎、洋葱丁、西芹丁，挤上两大圈美乃滋，和一勺子酸奶，第二层，放上在平底锅里煎得劈啪作响的培根，还有一点点黑胡椒，第三层，则放上用橄榄油和盐拌过的生菜，最后小心地盖上封顶用的半片土司，就完成了冯悦君今天的午餐，鲔鱼培根生菜三明治。
说真的，每天早上爬起来准备便当真不是件好玩的事情，尤其当你昨晚十一点才回到家，今早七点二十就得赶去学校陪小学生们早读的时候。但是，一想到方俞的纸条就在石头上等着自己，她就忍不住满心欢喜，花样百出，做了千奇百怪的便当去赴见字不见人的约会。
都隔了一周了……方俞的纸条，会不会变得比较长一点呢？
第二节课下课，冯悦君排在小学生们的后面，一起去聆听国旗下的讲话。按照惯例，发言的是那种大约每个学校都会有一两个的教导主任，一拿到麦克风就开始急不可耐地自陈奋斗历程，以期勉励学生，振奋老师，争取人人向他看齐。要是成功人士个个都这副嘴脸，冯悦君自己宁愿一辈子为五斗米折腰算了。
且慢，主席台上这个人的肚腩竟然没有撑爆衬衫，还好好地待在西装纽扣的约束之内，他不是教导主任，他是谁？
“大家好，我是方俞，从今天起担任校长，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要宣布的第一件事是，从下周起，国旗下的讲话取消，各班在升完旗后可以按顺序回教室……”
那一瞬间，冯悦君有一点点的失神。
升完旗后，她带队回到教室，上课，下课，备课，在办公室吃中午饭，下午备完课，看了一会儿电影，又跟同事聊了会天，四点三十，去到教室，把二十五个学生送上校车，十三个交到他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手中，又给剩下两个没能及时来接小孩的家长打了电话，六点过一点的时候，回到自己租的小套间中，开始做饭做菜，炒了一个韭菜鸡蛋，一个豆芽，吃完了，接着洗碗，一只只洗得发光发亮，拿抹布揩干了，摆在柜子里，然后长叹一声，跌跌撞撞地走出厨房来，倒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
完了，一切可以做的事都做了，她还是想他。
到什么地方去再找一个方俞来？跟她发现同一个风水宝地，教她怎么挑西瓜、做笋干红烧肉，在有星星的晚上判断东南西北，还有还有，他推荐的书，本本都是那么好看，硬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那笔字，也太出色了一点，逼得她也开始抽空练习书法，暗暗期望他见字如见人，把冯悦君在他心里的形象美化一点，再美化一点。
可是，她的方俞是食堂那面墙上，穿白制服理平头，待在员工照片栏里的方俞。
至于现在这个西装革履的方校长嘛，冯悦君一不想辞职，二不想顶着校长女朋友的头衔受众人指指点点，还是识相一点，大家装作若无其事来得好。
正在她强打精神，准备去洗个热水澡舒缓心情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按铃的声音。
从单人沙发到冯悦君的门口，共有七步，在这七步间，有人可以成诗，有人可以拔剑，冯悦君则可以信口数出一百个可能来敲门的人，从快递小哥到坂本辰马，乃至于飞船坠落前来求援的外星人，每一个都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第七步时，她想，门外要是方俞，她就吻他。
然后她隔着猫眼，向外看去，冷静而自持地说：“请问，有事吗？”
方俞说：“我本来是要告诉你的。”
“我叫方俞，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九号生，血型是O型，我爸叫方雷，我妈叫俞立萍，我小学就是在第二小学上的，初中和高中都读二中，本科读的是人力资源管理，研究生和博士读的都是教育学，毕业了我烤过串，收过破烂，卖过盗版碟，后来开了个培训班，去年八月，公司遇到一点纠纷……”
“还有什么事吗？”
半晌，方俞在外面轻轻地叹了口气。
“冯悦君，我有礼物给你。”
门缝底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露出一个银白色的信封，冯悦君打开一看，是两张职工内部的电影票，这周五，放的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
饶是冯悦君心情再坏，看到这两张票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包里拿出给方俞带的礼物，她如法炮制，从门缝里塞了回去。
老实说，看到两张电影票又自原路出现，方俞那一颗原本还在扑通扑通跳着的心，别说沉进谷底，简直都要摔死在马里亚纳海沟里去了。
幸亏他贼心不死，捡起来把折痕扯扯平，又打算再塞回去，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发现这两张票买的是六排七、八座。
而他买的那两张呢，是七排的五、六座。
他压低了声音，又说：“冯悦君，我们聊聊天好吗？”
“聊什么？”
“你的生日？”
“十月十三。”
“哪一年？”
“问那么多干嘛？反正比你年轻就是了！”
“血型我知道了……那，小学？”
“……锦绣街道小学。”
“什么？”
“锦绣街道小学啦！规模很小的，后来还被合并了……你肯定没听过。”
“锦绣街道——我想起来了，后门旁边有辆煎馅饼的手推车的，对不对？”
“啊，对对，就是那里！那里的芝麻饼很好吃的，小时候我每天放学都会买一个边走边吃！——所以你为什么要在食堂打工？”
到底还是念念不忘此事。
不过，方俞本来也没打算瞒她：
“去年八月，我爸健康检查，发现心脏有问题，要做搭桥手术。”
“等我回去，他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一天只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他也不说为什么，就让我到二小的食堂先打半年的饭。”
“那时候我以为他时间不多了，也没有多想，就去了。”
“一开始是有点不习惯，不过打饭能有多难，累是累一点，好在不用动脑子，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我发现，食堂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大家好像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开始聊天，讲八卦，说这个领导强占车位，那个领导背着老婆在外面乱搞，还有那个领导，都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选在周末早上七点举办踢毽子大赛——”
“可能受专业的影响吧，当我听到这些，很自然地，我会想，如果我来做，其他不说，周末早上七点绝对不会叫大家起来踢毽子，还有啊，食堂的午餐虽然提供到一点，但一过十二点半就没东西吃了，所以我想……”
突然之间，方俞醒过神来，发觉冯悦君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不好意思，我说这些很无聊吧？”
冯悦君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会啊，无聊也得听嘛，这可是主角的心路历程，随便拉进度条可是会黑屏的。然后呢，你在成为校长的途中还经过了什么考验？”
方俞给她逗笑了，也一本正经地说：“我最后的试炼，是遇见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她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又聪明，又有责任心，还会做非常好吃的便当。一旦我成为校长，自尊心很强的她，为免瓜田李下，有可能从此跟我不再往来。但是，亲手改造一所学校，让它一点点地变成，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所梦想的样子……这个诱惑太大了，我还是选择了校长的宝座。”
“现在，我有没有可能好事成双，也通过这个女孩的考验？”
冯悦君沉默的时间，其实也没有很长，但对方俞来说，已经等于一个世纪。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失败了的时候，她说：“不。”
“除非你愿意告诉我，背着老婆在外面乱搞的到底是哪个领导？”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冯悦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