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夜离薇

7、冯悦君·上

　　在方俞任职的学校里，有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表面平滑无比，正好能让一人仰躺，或者两人并坐。不知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时候将它放在这里，又在旁边种了三面高高的灌木，要到它的身边，得先从食堂的后门穿过一条排水渠，再绕过一个垃圾箱，堪称艰难险阻，近半个学期以来，会走这一条路的人就只有方俞一个。
　　十二点半一过，他跟平时一样，提起从家里带的饭盒，打算去享受一下午休的时间。

　　但是，今天事情好像有点变化，等他去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教员，胸前别着个蓝牌子，捧着一碗泡开的拉面，正吃得稀里哗啦的。
　　对方见到方俞出现在这里，也是一愣，嘴角挂着一片鱼板，直瞪瞪地看着他。好在，她很快回了神，自动自觉地往旁边让开一个位子：“……一起？”
　　“……谢谢，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本来，两个人的交集应该到此为止了，可是，第二天方俞上班的时候，不知怎地，又看见了她。对方显然也认出了戴着口罩的他，把脸凑近纱窗，小声地说道：“啊，原来你是在这里工作的啊！对了，我昨天捡到了你掉的打火机，等一下你——”
　　不由自主地，方俞有点恼怒，还有点被人看破了秘密之后的难堪。用饭勺敲敲菜盆的边，他冷漠地说：“要什么？”
　　“那，要一个鱼丸，一个青瓜，还有一个番茄蛋。”
　　他按她说的打了菜，到番茄蛋的时候，特意抖了抖勺子，把上面那一点蛋花又抖了回去。
　　可惜，对方就像没有看到一样，一点也不生气，临走时还冲他眨眨一边眼睛，意思是“十二点半，石头旁边见。”

　　方俞落下的打火机，绿色，塑料制，正面印着“某某市第二小学五十周年纪念”，凡是在校庆日，亦即上周五走进校门的，无论牛鬼蛇神，都可以分得一个，换句话说，丢了还比带在身上来得好。然而，十二点半一到，方俞还是照样穿过那条排水渠，去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对了，她叫冯悦君，他今天中午刚刚在那个蓝牌子上看来的。
　　到了地方，冯悦君冲他笑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廉价打火机：“这是你的吧？”
　　方俞接过来，塞进裤袋，不动声色地等着她的后招。
　　果然，冯悦君接着又说：“其实，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哼，来了。
　　方俞心高气傲地想，她是第三个用其实开头跟他搭讪的女孩子。
　　“你应该是这个学期开始到这里吃午饭的吧？果然，我就说嘛，最近吃饭的时候总感觉这里有别人来过了……本来我是上完上午的课就过来的，但是从这周开始，我们年级有一个班主任休产假，我暂时带她的班，中午要看学生们吃完午饭，才能来这边解决，一不小心就跟你的时间撞上了，真不好意思。”
　　“那个，虽然地方不是我们的，可是毕竟现在也只有我们在用……所以，能不能定个协议，一三五的中午，我来这里吃饭，二四六的中午再轮到你？”

　　事后，方俞回想起来，才发觉冯悦君占了便宜，小学星期六又不上课，有谁会千里迢迢赶来这块石头边上吃饭的？然而他当时羞愧、窘迫、难以置信，昏昏沉沉地点了个头，马上夺路而逃。
　　——顺便一说，那天是星期二，所以冯悦君又占了他一天的便宜。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去，逢到一三五，方俞只能坐在食堂的长桌边上，洗耳恭听其他职工抱怨饭菜、天气和政府的补助金怎么还没到位，间中八卦地关心一下他：“小方呀，有女朋友了吗？我二姑姐家里有个女儿，人长得又靓，性格又好……”
　　第二周的星期四，他在石头上发现一张便条，用一块石头压着，字写得圆溜溜的：打火机先生，这里有蜈蚣！小心！！
　　方俞将那张便条纸在手指间捻了捻，想象了一下冯悦君被一条突然爬到肩膀上的蜈蚣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拍，饭盒都差点掉到地上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把饭放在一边，他抄起一根长树枝，在草长得高的地方拨弄了几下，没一会，真给他找到一只又肥又大的蜈蚣。
　　挑着蜈蚣去其他地方放掉，方俞转回头来，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句“现在没有了”，怕冯悦君看不见，四周还用石头围了一圈标记。当天的午饭吃得匆匆忙忙，然而，方俞心情出奇地好，而且，不知为何，特别期待下一周的到来。

　　好容易到了星期二，方俞抓着机会，提前十分钟走了出去。这一次，他走得有点慢，因为随身带了纸笔，生怕一不小心掉在地上，还得费神捡它起来。
　　到了地方，果然又有一张小小的便条纸：谢啦！我带了话梅，吃一颗？
　　然而，石头上别无他物，方俞检视四周，还钻到灌木底下细细地翻找过，仍是一无所获。
　　——大概是被蚂蚁搬走了吧。
　　他不无惆怅地想。
　　带的纸笔终于派上用场，他写了一张，自觉字迹潦草，又重写了一张：没吃到。

　　星期四，石头边上出现一颗孤零零的话梅，外面还罩着一个大大的保鲜盒，想来是她做的保护措施。
　　方俞笑了一笑，坐下来，把饭盒放在一边，先拿起那颗话梅来吃。
　　好咸，可是咸过之后，又有一点点的甜，方俞不知怎地，很珍惜这一点甜味，咬起话梅肉来也是小心翼翼的。然而，不一会儿，话梅肉还是吃净了，只留一个核可以含着，含着含着，那一点点的甜蔓延开来，把他整条舌头都占满了。
　　临走的时候，他掏掏口袋，还好，早晨买的薄荷糖还剩下半截，有东西可以封在冯悦君的保鲜盒内。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投桃报李，有时是一瓶可乐，有时是一张纸，有时只不过是一颗长得像手掌一样的石子。唯一有区别的，大概是方俞收到的纸片越写越多，从一句到一页，从正面到反面，有时一张不够，还会添上另外一张，絮絮地写着今天的便当做了冷面，中午打开的时候都糊在一起了，难吃得要死；明天二十三到二十七度，有阵雨，记得带伞；听说学校的小礼堂要开始播夜场电影了，职工内部供票，打火机先生想不想去？

　　这算是……在约他吗？
　　如真要对他有点意思，冯悦君怎么到现在还不问他的名字，仍旧一口一个打火机先生地叫他？她是否和他一样，上蹿下跳，坐立难安，四处寻找一切适合压在石头上的礼物，把日历本上的星期二星期四通通用红笔圈出来？还是权当交了个笔友，只愿意不痛不痒地写几句生活琐事，说到见面，已经避之不及，遑论更进一步的接触？

　　方俞百思不得其解。
　　但，不妨碍他周一开始行动。十二点二十五分，方俞带着早上做好的两人份烧鳗鱼拼紫菜煎蛋卷便当，不紧不慢地走在那条通往石边的排水渠上。
　　是这样的，事到临头，人反而平静下来，就像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分钟，诸事已毕，无论答得如何，此刻都只好收手开始检查班级姓名，反而有种终于可以结束了的畅快感。
　　谁知，那里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打火机先生，我出去参观教学了，到星期天才回来，你一整个星期都可以在这里吃饭了，开不开心？回来给你带礼物！

作者有话说

　　便当做了冷面，结果中午准备打开吃的时候发现面都糊到一起了是真有其事的，不过不是我（没那么能干），是乐乎上一位太太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