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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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的电脑坏了，黑屏。……重启？现在不行，我有份文件还没保存……没有浸过水，也没有摔过。……不，我不会用学校的电脑看黄色小说。……不，我在家里也不会看。冯悦君，你他妈的到底过不过来帮我修电脑？”
“老师，请你按F9键试试看。”
邓嘉言把叉在腰上的一只手放下来，半信半疑地按一下F9，果然看见电脑大放光明，还没来得及保存的教案好端端地待在屏幕上。
她大喜过望，转头一看，是一班的班长杨斐，此刻正把收来的语文作业整齐地码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邓嘉言带点欣赏地打量着他，小男生的脸孔稚气未脱，下巴却带一点尖，两只眼睛圆圆的，黑白分明，像油画里走出来的天使。她说：“谢谢。”
倒轮到杨斐有点惊讶地看她一眼：“……不客气。”他随即走出门去。
第二天下午，邓嘉言下班回家，车子开到一半，熄火了，一动不动地停在路中间。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她下得车来，才从通讯簿里调出拖车公司的号码，连拨号键都没按下去，就看到朱轶生那辆莲花嗖的一声开过来，正正停在她的车屁股后面。
朱轶生开门下车，欲说还休地站到她旁边：“嘉嘉，最近好吗？”
“还过得去。”
“听说你搬家了，新地方怎么样，住得习惯吗？”
“很舒服。”
“对了，我那里还有一点好的毛尖，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带过去——”
“不用了。”
朱轶生低下头来扶了扶眼镜，再抬起头的时候，竟然带了点哽咽的鼻音。
“嘉嘉，从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又来了！
邓嘉言在心底大叫，这个人又要在大街上引用名人名言发表演说了！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开车路过我们第一次吃饭的地方，那里竟然已经拆掉了，听说接下来要开一间汽修店……那么好的地方，也是说没就没了，嘉嘉，一向年光有限身，我们何必再互相苦苦折磨，浪费光阴？”
邓嘉言唯有义正辞严地说道：“朱先生，你再不把车开走，等一下就要被人贴罚单了。”
“那些只知道钱的警察，爱开就让他们开好了！我朱轶生还会做几张罚单的奴隶吗？”说得兴起，他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一把抓住邓嘉言的手腕，“嘉嘉，这世上的千千万人中，只有你懂得我，你是我玫瑰色的黎明。跟我走吧，别管去哪里，只要是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妈妈，你跟这个叔叔在干嘛？”
两人同时愕而转头，见到一个小男孩，大约二三年级年纪，两只手放在书包背带上，歪头打量他们，一脸好奇的样子。
半晌，朱轶生先反应过来：“嘉嘉，这是……”
邓嘉言赶快情深似海地看住他：“轶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朱轶生的脸色完全灰败下来，松开邓嘉言的手腕，痛悔地背过身去。
“——嘉嘉，然而你知道我的心。”
然后火烧屁股一般，钻进车里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等那辆莲花完全绝迹，邓嘉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微微弯下腰，握住小男孩的手，诚心诚意地说道：“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来，想吃什么，我请你！”
杨斐小心翼翼地拒绝道：“老师，我还要回家吃饭。”
“吃什么好呢——咦，想不到在这里也有这个，走，进去看看好了。”
又来了！
杨斐盯住那块M字招牌，在心里绝望地叫道，这都是他这个月第五次吃麦当劳了！
所以说……他干嘛要多管闲事啊！
“怎么样，好不好吃？”
“……还可以。”
杨斐喝了一口沏得酽酽的姜茶，无可无不可地说道。
时间倒推回半个小时前，邓嘉言带着杨斐绕过那家老少咸宜的麦当劳，直扑后面一间还没开始营业、卷帘门往上拉到一半的酒吧。
“喂，章鱼！出来接客！我要一份油泡田螺、一份酥炸软壳蟹，还有一份大的椒盐鱿鱼须！”在吧台左数第三张圆溜溜的高脚椅上坐下，邓嘉言转头问一边正攀着桌子，努力爬到椅子上来的杨斐，“——想喝什么？”
假装看了一下酒单，杨斐中规中矩地说道：“柳橙汁。”
“……”邓嘉言有点不满地看着他，“难得来一趟酒吧，你就不能叫点有品位的饮料吗？”
杨斐唯有听天由命地开口：“比如说？”
“现在是春天，当然要喝茉莉香片啦！啊，但是章鱼泡的洋甘菊也很好喝，蒲公英也很久没试过了……等等，我们刚刚是不是叫了螃蟹？糟糕，那没得选了，章鱼，来一壶姜茶！蜂蜜多放一点！”
“邓嘉言！我跟你说过几遍了？！这里是酒吧又不是路边的海鲜大排档！少给我点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绑着马尾的男人粗鲁地推门出来，看到桌边端坐着的杨斐，差点砰一声把整盘油淋淋的田螺摔在地上：“……居然还把小学生带进来？你信不信我真的打电话叫110？”
“——所以我这不是没点酒嘛。”闲闲地抓起一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牙签，邓嘉言好心地提醒道，“喂，我闻到鱿鱼须焦掉的味道了哦？”
“放屁！我根本就还没开始做鱿鱼好吗？！”
门外有一辆收破烂的三轮吱呀吱呀地踩过，对面的五金店激光四射，人近中年的老板挺着啤酒肚走来走去，指挥学徒把这根钢条跟那根钢条焊在一起，邓嘉言和章鱼店主还在你一句我两句地互相揭短，杨斐接住她顺手塞过来的牙签筒，觉得这个酒吧简直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可是……眼前这盘田螺红的红，黑的黑，油光水亮，还散发着一点辛辣的香味，看起来性感得不得了。
拿起一只大的，杨斐拿牙签一刺、一转，再一挑，将信将疑地吃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邓嘉言偃旗息鼓，看看盘子里所剩无几的田螺，很有点得意地转头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还可以。”
杨斐喝了一口沏得酽酽的姜茶，无可无不可地说道。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快要一个傍晚的问题：“老师，你……为什么请我来这里吃饭？”
“因为你聪明，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因为你帮了我两次——”
无缘无故地，她突然失落起来，嘴里那截金黄香脆的椒盐鱿鱼须好像也没了滋味：
“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我爸、我妈，冯悦君，谢岚，还有章鱼，还有刚才那个开莲花的，偏偏没有一个人记得。”
“你很喜欢那个开莲花的？”
邓嘉言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你觉得像吗？”
“那你喜欢这里的老板？”
“是啊，我喜欢他，所以生日带你来当电灯泡，增加一下照明？”
“你爸妈的每一个生日，你都陪他们过了？”
“……那倒没有。”
“都给他们送了礼物？”
“……也不是，我初二那一年，我妈不肯让我去看刘德华的演唱会，我一生气，就……就把她过生日要穿的那条红色裙子剪了个洞。”
说到一半，邓嘉言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孝，连忙补充道：“可是我后来又帮她缝好了！——而且，冯悦君和谢岚的生日我没有一年是忘记的！”
“那明年你忘记不就好了。”
她不禁有点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小男孩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黑白分明，像一个毋庸置疑的答案：“不行吗？”
跟这样一双眼睛对视，你会发现，伤感好像是一件相当不合时宜的事情。
邓嘉言觉得，古往今来那么多的恋童癖，好像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崩溃地说：“——当然不行了！一般来说，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帮我谴责这个罪恶的世界，埋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同时祝我生日快乐，最后再送我生日礼物的吗？”
给她喝空的杯子里续了点水，杨斐说道：“给，生日快乐。”
“你小子——信不信下个星期的单元测验我给你不及格啊？”
不信。
咬了一口犹自松脆的鱿鱼须，杨斐眼角的余光落在厨房里，看见章鱼店主正把一截蜡烛塞在刚刚炸出来的软壳蟹钳子里，旁边还有两个女人探头探脑地在蛋糕上裱花，想必就是谢岚和冯悦君了。
“不想要生日礼物了的话，你就试试看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