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主治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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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六分，杨敬提着一把小葱，一斤半牛肉，慢悠悠地走回家去。
这个时间，儿子已经在家里了，作业写完了，米也放进了锅里，等他回去炒个牛肉，再凉拌一碟黄瓜，就可以开饭了。
至于他老婆嘛……唉，这就难说了，杨敬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而且，杨敬还不敢贸贸然地打个电话，去问她。
三天前，在一家超市里，他看见关幼芳跟另外一个男人，在内衣专柜的前面流连忘返。
对方又矮又胖，微微谢顶，一身廉价的西装，皮鞋开了线，偌大的额头上布满晶光瓦亮的油汗，从头到脚，没有一点比得上杨敬的地方。
然而，这才可怕。杨敬心想，连这样的对象也不放过，关幼芳对他是失望透顶了吧。
当晚，他回到家中，对着一面全身镜，失魂落魄地打量自己：
头发虽然还很浓密，肌肉也还没有松弛，脸上却已经不可避免地有一点皱纹了。是，他的衬衫领子是没有那么笔挺，领带也不大端正，可是，这是关幼芳最喜欢的地方呀，念书的时候，她就喜欢看自己穿这种有点皱的白衬衫，说像二十一世纪的吟游诗人，有种不合时宜的浪漫……
突然一阵门响，杨敬抬头看看墙上的钟，九点半了。他从书房走出来，心神不定地问道：“去哪里了？”
关幼芳一头一脸的汗，外套脱了挂在手上，只穿一件运动背心，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肚皮，看起来性感得不得了。她说：“跟珍珍去打网球呀。”
“怎么不叫我？”
“上个星期问你，你又说没有空。”
杨敬不说话了。过一会儿，他又问：“刚运动完，饿不饿？——厨房里还有今天做的咖喱牛腩煲。”
关幼芳一边摆手，一边往浴室里面走：“——不用了，刚才在外面吃过了，我先去洗个澡。”
“哎，你有没有发现，杨主任最近变帅了？”
“就是呀，明明白大褂还是那件白大褂，三七头也还是那个三七头，怎么我现在跟他说个话，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杨、杨主任！早上好！”
杨敬在拐角处站一站，温和地说：“小江，小刘，早上好呀，早餐吃过了吗？”
“吃过了，谢谢主任关心！”个子高一点的小刘脸色绯红地答完，拉着小江匆匆地跑走了。
杨敬失笑，将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往办公室走。
在他的口袋里，有一台手机，手机里又有一条短信，来自关幼芳，说她明天出差，让他记得去把水电费交一下。
离那个他不愿意回想，偏偏又总是一再回想的下午，已经过去了四个星期，杨敬每天早起半个小时，打理头发、剃须，用洗面奶洗脸及敷爽肤水。
但关幼芳仍旧没有反应，照样子早出晚归，呵欠连天地吃早餐，上厕所，牛仔裤的第一颗纽扣也懒得扣，露出洗旧了的紫色内裤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要命的是，他竟然还觉得这样子的关幼芳有点可爱。
杨敬不甘心地想，或许他应该试试去健身房办张卡？
第七又二分之一个星期，杨敬的体脂率已经由百分之十五下降到百分之十二点七，关幼芳却没有发现，她甚至没有好好地摸过他的腹肌。杨敬帮她在手提袋里找防晒霜时无意中翻到一张机票，这周六，飞青岛，直到下一个周六才会回来。
他没有翻到另一张机票，这不是件好事，代表它已经被交到那个大腹便便的秃头佬手中。
他想，也许是时候说个清楚了。
今晚儿子去同学家参加生日会，杨敬下厨，做了一个红烧羊排，一个柠檬鸭，一个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
全是关幼芳爱吃的菜，他不无惆怅地想，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给她做了。
不不不，怎么会是最后一次，关幼芳是这么喜欢吃他做的菜，有一次，因为贪他做的糖醋排骨，还吃到半夜起来抱着马桶呕吐，世界上……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更合她心意的排骨？
杨敬心慌意乱地把最后一道酥炸小鱼起锅，手势不对，一点热油顺势浇到他的手上。
炸完了鱼的油，其实并不是很烫，将手掌放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冲上一分钟，灼热的感觉也就消失，一切都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决定保持沉默，下一个周六，她回来的时候，也许就会对他的手臂线条发生兴趣。也许他还该买瓶新的古龙水。
六点多钟，关幼芳准时回到家来，见到一桌子的菜，眉头先就一挑。
“你下午不用上班？”
“嗯，今年的公休假还有十来天，再不请，都浪费了。”
关幼芳没再说什么，坐下来，扒了一口白饭，低头吃了起来。
杨敬给她布菜，从红烧羊排到土豆丝，夹到香脆金黄的炸小鱼的时候，关幼芳忽然将筷子一拍，猛地站了起来。
她紧紧地咬着牙齿，面色铁一般青，眼睛瞪得快要跳出玻璃镜片，看来已经忍无可忍。
这一刻，杨敬的心突然异常平静。他定定地等待着一切的到来。
关幼芳大声说：“杨敬，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别人在外面乱搞？”
啊？
杨敬那点平静突然间又全被打碎，他也跳起来，简直是莫名其妙地说：
“我哪有？！”
关幼芳声音更大，仿佛下雨之前必定会打的那一阵噼里啪啦的暴雷：“你还敢说不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你会开始修指甲、剃须、剪头发，还用洗面奶洗脸？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你会去健身房？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你会穿新的白衬衫，还把领带都打得那么整齐？杨敬！你别以为随随便便做几样菜，就可以瞒得过我！”
“……杨敬，我不管她是谁，比我年轻，比我出色，还是比我长得漂亮。”
“我只想最后再跟你说一件事。”
她从手袋里拿出那张机票，展开了，摊在杨敬那一边的桌子上。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搭这班飞机，跟我到青岛去，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再过一个星期。这个星期之后，如果你还是选她，我也不勉强你。儿子我来养，你有随时探视的权利。”
“……我没有。”
“关幼芳，我在外面没有别的女人。”
好一会儿，杨敬才能开口说话。他张了张嘴，完全摸不着头脑地说：“我没有别的女人。……是，我最近是有点改变，但那是因为、是因为，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啊。”
“……大概两个月之前，我看见……我看见你和另一个男人，在内衣专柜的前面……”
“但是……关幼芳，是我误会了对不对？我认错人了对不对？”
杨敬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想不到你连我修没修指甲都注意到了……”
这下轮到关幼芳跳起来：“杨敬，你怀疑我有外遇？”
“哪一天？什么时候？在哪个超市？我穿什么样的衣服？什么颜色的高跟鞋？”
她简直咄咄逼人，杨敬被逼无奈，只好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别说，比起新婚的时候，关幼芳是重了几斤，幸好他去健了健身，不然还真的没办法一路把她抱进卧室里。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你是不是还不饿？——不饿的话，我们就来做点别的，好不好？”
“我不明白，杨敬。”
坐在九千六百米的高空中，关幼芳突然说道。
杨敬把刚刚问空乘要来的枕头垫在她的腰后，让她坐得舒服一点：“你不明白什么，我做的糖醋排骨为什么这么好吃，还是外星人几时会入侵地球？”
然而，关幼芳的表情异常认真，就像真的在思考外星人什么时候会入侵地球一样。
“杨敬，我在想，同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在十年前，不，哪怕是发生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要是发现你出轨，我一定想都不想，当天就跳出来跟你分手。”
“现在……现在我居然想要挽回一个变了心的男人，满怀期待地给你一张机票，然后摇着尾巴，鼓励你在我跟那个女人之间选择我。”
“说真的，这不是很可笑吗？”
“我们两个，对这种事、这种明明无法容忍的事，却互相遮遮掩掩，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缩起头来，继续粉饰太平的过日子。”
“杨敬，我们已经变成了……以前绝对无法理解，甚至也不能原谅的那种人。”
杨敬看着关幼芳的表情，突然也变得又认真，又温柔。
然后他一个爆栗，就往关幼芳的头上敲过去。好像他还是当初那个品学兼优的班长，而关幼芳还是那个没事不交数学作业的中三女生一样。
“关幼芳，你有病啊？”
“都三十七八岁了，能不能别像个思春期少女一样，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知道人的青春期到十八周岁就已经完全结束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杨敬的声音突然变得好小，小得大概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总而言之，不管怎样，你不想失去我，我也是，这不就行了吗？”
“……三十六岁。”
关幼芳捂住额头，有点委屈地说：“我明明到下个月过完生日才满三十七岁的。”
要命，杨敬又开始觉得她有点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主治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