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社长秘书·上 ...
-
易娟娟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地出生，普通地长大，普通程度地努力学习，考普通的大学，谈普通的恋爱，分普通的手，找普通的工作，普通地被辞退，炒普通的股，普通地赔本。
为了不那么普通，她也曾试过用半个月薪水买了二十节的钢琴课程，剩下半个月，报了一个插花培训班，还去图书馆借了一大摞《追忆似水年华》、《奥赛罗》、《罪与罚》，打算做一个非名门的淑女。
可惜事与愿违，钢琴课上了两节，她跑去跟培训中心的会计吵了一下午，拿回三分之一的学费，买了一双宝蓝色的尖头高跟鞋。至于插花培训班，则根本就是骗人的，开课那天她兴冲冲地跑到教室一看，人去楼空，连楼梯口那盆四季桔都不见了。似水的年华一早抛之脑后，翻回亦舒、李碧华，东川笃哉，只求收工回来，能够无忧无虑地度过三个小时。
亦舒的小说是很好看的，但有时，难免也会说出她不喜欢的话来。就好比这句：“男人绝对不是机会。再没有脑筋的无知少女到如今都应该明白这一点了。”
岂有此理，若还有别的机会可言，谁会把男人当作机会呀？
像她这样子的，好吃懒做，读书不行，办事又不力，只有一张脸略好看些，除了抓住这种机会，还有别的什么办法？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易娟娟自觉这也算是自食其力的一种，故而还是安心地等待机会。
二十五岁上，她的机会来了。
那一天，失业四十五天的易娟娟，去杂志社应聘女秘书，第一眼就相中了社长萧有信。
对方约莫四十来岁，五官端正，气质清标，有一条阅尽风尘的发际线，腹肌想必是不再有的了，但肚腩也还没有撑爆衬衫，正像一块炖得入了火候的东坡肉，吸足百味，自然醇厚甘美。
当然没有见猎心喜到一回到座位就把领口拉低两寸，可是第二天返工，也不惜血本，洒了一点娇兰的午夜飞行，挺胸提臀地捧着文件夹来来去去。
这样在他面前站了两个月台，终于得到回报：平时用惯的印刷厂闹罢工，社长钦点她和另外一个同事，陪同圣驾到另一个城市的厂家去谈合作事宜。
前一天晚上，易娟娟煞费苦心地收拾行李：
黑色吊带睡裙，好像预谋已久，要穿粉红色荷叶边睡衣，她又已经过了年纪了，想来想去，还是带一条宽大的T恤和短裤，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刚能露出一丁点事业线，实在妙极。
一路上都在排演罗曼史，第二天去往对方的会客室，听见的又是双方没完没了的“有劳有劳”“可以可以”“多谢多谢”“应该应该”时，易娟娟难免有点心不在焉。
正当她想到究竟该不该把手袋夹层的安全套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拿哪一个尺寸的时候，就听到社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这次一共要印七千五百本，每本要印——易娟娟，我有点忘了，要印几页？”
这一下猝不及防，易娟娟张大嘴巴，结结棍棍地愣在那里。
是，她长得漂亮，这样愣上一下，不但不觉讨厌，反而有一种意料之外的可爱。不过，一个人张口结舌的样子无论再好看，也不愿意被别人看到的。
易娟娟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感到一种久违的屈辱。
奇怪，她还以为，这种感情早二十年已被从她的身体里剔除。
一旁的男同事忙打圆场：“社长，是一百零六页！”
社长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跟对方“辛苦辛苦”“哪里哪里”“发财发财”“彼此彼此”。
当晚，易娟娟没有去拍萧有信的房门。
她仍然穿着短裤和那件刚刚好露出一丁点事业线的T恤，不过，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咬了一口从路边摊打包回来的麻辣小龙虾，她愤愤地说：
“妈的，有什么了不起！”
大概也就是从这时起，易娟娟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已经所剩无几，恐怕当初萧有信挑中她，也不是因她漂亮，而是以为她年纪已经不轻，不会像初出茅庐的小女孩们一般整天挂住丝袜、口红、还有男朋友的电话。
他只想要一个秘书。
而易娟娟的银行存款，已经不足以她再失四十五天的业。
她不得不上进起来：
一开始，是举步维艰，她捧着资料到处问人，几乎没闹到同事见她就躲的地步。到后来，也一点一点立起来了，什么老板喜欢喝什么茶，哪一个月的底刊放在哪里，统统信口拈来。始终她生得好，又知恩图报，谁教过她什么，第二天桌面上总会多出一块巧克力、几颗糖球——诚然，不过是小恩小惠，但也不是不令人快乐的。
年末，公司里发奖金，易娟娟打开那薄薄的红封，见到里边五张一百块，几乎没感激得哭出声来。
这还是她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领到公司的年终奖。
亦舒说得对，人真的要自己争气。一做出成绩来，全世界和颜悦色。
现在她虽然还在及格边缘，却已感觉到世界的表情软化下来。
易娟娟决定从此心无旁骛地工作。
好景不长，渐渐地，易娟娟发现自己陷入另一个怪圈。
一件一件记录萧有信穿过的西服，衬衫，领带，领带夹，乃至用过的钢笔枝数。每天比他早一点点来，又晚一点点走，争取能搭上同一部升降机。逢到给他做的那杯咖啡，甚至不肯冲公司的速溶纸包，愿意奉上私家哥斯达黎加咖啡豆。而且，不知何故，特别注意他身上有无特别香水味道。
她私下里打听过，萧有信早年丧妻，一直没有再娶，传闻也没有固定女朋友，如今有一个女儿，在读小学六年级。
这下可难办了，要知道，死人是一张铁盾，挡在活人的心脏周围，锈迹斑斑，生满青苔，但偏偏就是坚固无比，能折断一切丘比特射来的金箭。
易娟娟心如死灰，但死灰当中还有一小撮顽固分子，日夜等待复燃。偏偏萧有信没事人似的，一闲下来，宁愿用公司的电脑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港片，对着屏幕上的郑则仕哈哈哈哈，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唉，一个人若到二十五岁才开始暗恋，那可不是心酸，是一颗心放进碎纸机里，切成碎片出来，每过一天，碎片又多一倍，痛苦更甚于被秃鹰啄食胸膛的普罗米修斯。
天有不测风云，早上手机还显示降水频率百分之二，晚上就下起粗面筋似的大雨，易娟娟的电动车开到一半，躲避不及，即使马上调头停在便利店的门廊前，也被淋了个半湿。
然后，一个一点也不亦舒，反而很琼瑶的画面出现了：
萧有信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广州本田过来，慢慢地降下车窗：“送你回家？”
易娟娟当然没理由不答应。
“你家在哪？”
“——东区，惠园小区。”
“那挺远的啊，怎么走这条路？”
因为你下班会走这条路。
当然，这种话说不出口：“这边有家鸭脖，挺好吃的，我想下班回家带一点。”
“福记？”
“对。”
“那家是老字号了，还有牛舌，味道也不错，可惜不经常做。”
她知道。
事实上，就是看到萧有信有一天走进去买了一大袋卤味，她才开始爱吃那家的鸭脖的。
话题终结，车里没放音乐，易娟娟又不好意思扭开电台，只好尴尬地坐在那里。沉默中，易娟娟突然发现，尽管她跟萧有信已经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待了八个月有余，一周六个工作日，每天打底八个小时，加班另算，却都没有让她离萧有信更近一点。
或者说，是萧有信不想靠她更近一点。
但是，她还不想放弃。天降大雨，是吉兆，授意她背水一战。
到了单元楼下，萧有信打开中控，等易娟娟下车。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到萧有信诧异地转过头来的时候，易娟娟解开了安全带。
车厢里一片寂静，落雨可闻。
易娟娟吻了他。
这一吻很轻，很快，落在他胡须没有被完全刮净的下巴上，不带任何挑逗意味。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磕磕绊绊，像一根打满了结的麻绳。
“社长，要不要……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社长秘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