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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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编辑姐姐，我这周要期中考呀，论文都还没有交完……”
“——我知道，你也很辛苦……不过，再努力一下好不好？你的连载我们都是放在第一页的，星期天就要出刊了，现在你才说画不出，我们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人替你——”
“真的不行啦，编辑姐姐，你不知道我们那个教授多变态，一篇论文要引用十本工具书，我这期真的要窗了……对不起嘛，下次，下次我一定提前两天交稿好不好？——不说了，男神约我去泡图书馆啦，编辑姐姐再见！”
盯着那行红色的“通话结束”，赵丽文心头火起，简直想把手头那杯刚刚用滚水冲出来的咖啡透过手机屏泼到她脸上。
他妈的，出来连载，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长得漂亮了不起啊？念名校了不起啊？星期天出刊你星期四跟我说要窗，你干嘛不从三十层大厦楼顶跳下去，等掉到二楼再打120？
——成王败寇，只恨爹妈生她的时候不多生一只会揸画笔的手，让她今日像个乞丐一般，追在各路奇形怪状的漫画家屁股后面，哭天抢地的求人施舍几张原稿纸。
她悻悻然翻开通讯录来，打给相熟的老朋友碰运气 “——喂，尤琪啊？他妈的，跟你说，那个赵子馨又窗了！她的连载才开始多久？连窗两次，当我们这里是季刊啊！——不说了，你这里有没有稿？……短篇？十二页？——适合，梁山伯祝英台都没这么适合！你现在传过来，我马上就要！”
安排好这件事，又是发推送、催稿、排版，给印刷厂打电话，等赵丽文终于有空停下来喝一口冷掉的咖啡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了。
——也只喝了一口咖啡，她抓起手袋，急急跑下楼去叫车。
好不容易到了电影院，梁英夫支着两条长腿，靠墙站着，正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玩着连连看等她。
“——今天临时有个班要加。电影还没开始吧？”
梁英夫直起身来，像是有话要说，但终于又没有。
“没有，走吧。”
放的是一部美国动作片，系列里的第五部，动作场面已去到不知拍什么才好的地步，赵丽文兴趣缺缺，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爆米花，梁英夫却全神贯注，看到女主角和反派同时持枪要射杀总理的惊险处，还开口低低地啊了一声，十足的孩子气。
赵丽文看着他那微微张开的嘴唇，突然间很想吻一吻他。
然后，她拾起一颗爆米花，不动声色地送进了嘴里。
无他，梁英夫看电影的时候，最不喜欢被别人打扰，上次她在杰森斯坦森飞车追逐的时候凑过去亲他，事后梁英夫硬是一个晚上没跟她说话，第二天中午见面的时候，还特地买了一份她最讨厌的臭豆腐，当着她面吃得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他还不喜欢人家在他看电影的时候拍照、大声说话，吃爆米花和可乐之外的食物。连穿人字拖来电影院也不行，给梁英夫看到了，马上面色一沉，连吃好几颗爆米花才能消气。
这样奄尖，应该在家租碟看算了，可他偏不，一定要到电影院贡献票房。
赵丽文有时觉得，他之所以会跟自己交往，也只是为了能在电影散场之后，从女性观众角度分析电影核心价值而已。
好容易捱到片尾曲结束，梁英夫陪她去吃拉面，期间免不了从汤姆克鲁斯的第一任前妻一路谈到派拉蒙跟梦工厂的恩怨情仇，赵丽文一面听，一面点头，捧起碗来，将底部最后一点点豚骨高汤一饮而尽。
——别说，其实也不是太勉强，至少他话说到一半，皱起眉头沉思，试图找一个恰当一点的词来形容制片人的缺乏才华时，那张脸真是好看得天怒人怨。
结完账，梁英夫先到地下去取车，跟她约好在商场一楼的侧门等。在赵丽文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副座上的时候，就听见梁英夫用刚才评价汤姆克鲁斯的水下镜头真是敬业有余而创新不足的冷静口吻说道：
“——下次你要加班的时候，我们还是不要约出来见面了吧。”
“他估计本来想跟我谈分手的。”
扳下饮水机的热水开关，赵丽文心事重重地说道。
“哪有那么夸张？——肯定是你当晚看电影心不在焉，被他发现了，就警告你一下而已，信不信，下个月《蚁人》出来的时候，他还要给你打电话？”
副编丁小岩扶着杯把，闲闲地戳她痛脚。
“小岩姐，文姐，你们也想太多了吧？——他说不要约出来见面，又没说不能在家里见面呀？要我说，搞不好文姐今天下班一回家，就发现他等在家门口，眼巴巴地问‘你回来了，要吃饭、洗澡，还是我’——”
刚招的实习生眨了两下眼睛，一脸的憧憬，明显还没从少女漫中毕业出来。
她想得多吗？不，一点也不。要知道，梁英夫一向草灰蛇线，伏延千里，巴不得把恋爱谈成一片推理电影。以前有一次，他让赵丽文猜自己买了什么圣诞礼物，给出的线索居然是：“半年前的星期天晚上，我们看《甜心先生》的时候，你最后一句说的话是什么？”
用勺子在热咖啡里搅了搅，赵丽文刚想说话，就见社长秘书推开茶水间的门走进来，一脸没好气地说道：“赵丽文，社长找你！”
赵丽文走进去的时候，另外两个组长也在，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上面要搞什么飞机。
“经过社里讨论，明年二月份，打算再开一本增刊，内容现在还没有定，你们回去写个企划，一个星期后交，谁做得好，到时候就交给她负责。”
社长说完，挥挥手，让她们各自回家勾心斗角去了。
对于杂志社需要一本怎样的增刊，赵丽文心中当然早有计较。
第三天她就把企划案交上去，市场面向十八至二十五的高龄女性，尺寸要A5大小，恰恰好能放进手提包，七十二页，方便在一小时之内读完。主要介绍书、漫画、电影，既治愈又感动，男女主角最后一定终成眷属，还要一点篇幅来给减肥食单，和在家也能做的有氧运动，再请有人气的博主做两个彩妆、服饰的专栏。至为要紧的，是期期赠送精美贴纸，撕开来才能扫描二维码，购买本期的明星产品。题目就叫：《南瓜车》。
此后的四天，赵丽文过得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像回到小学四年级那次数学奥赛的考场上，题目是都解出来了，却隐隐约约，有种要错的感觉。
第七天，社长把她们叫去，公布结果：
“大家的企划案都很不错，不过，细节方面还少了一点感觉。在这里，我向大家介绍一位同事，以后就由她来负责新杂志的发行工作，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推门进来的，赫然是社长秘书，长卷发拨到后面，挽起髻来，戴着副恰到好处的黑框眼镜，还真有几分资深编辑的气息。
恍惚间，赵丽文想起那次奥赛，结果出来以后，班主任一脸遗憾地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为什么不好好检查试卷，选择题第一个没填，后面的顺序都错了。
作为年级里唯一一个上了八十分的同学，班主任的女儿顺利进入了复赛。
回到座位，她一份文件也看不下去，只想快点下班，去找梁英夫看一场随便是什么都好的电影。
谁知祸不单行，五点十七分，她接到一个电话，劈头就骂道：“你们是不是请有根香蕉来做专题？啊？我不是跟你们说了我绝对不要跟有根香蕉在同一本杂志里面出现吗？为了弥补你们的损失，我在签约的时候不是已经把报价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吗？你们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又……”
赵丽文忙不迭道歉，一看真有其事，马上保证一定会让有根香蕉退出这次企划，又承诺退给她百分之七点五的稿酬，好说歹说让她停火收线，刚刚放下手机，另一个电话又来了：“凭什么有只蜜桃一说我就要退出？我哪里比不上她？哦，她的合约是合约，我的合约就不是合约了？跟你说，赔偿也没用，我这次一定要告你们——”
一边喏喏地应声，她一边在聊天窗口里给梁英夫发信息：对不起，我今晚要加班，去不了电影院了……
末尾，像是要代替自己哭似的，她加了个流泪的表情。
等终于到家，已经是八点有余，把手提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赵丽文习惯性地伸手，去鞋柜的第二格左边拿拖鞋。
被她勾出来的却是一双咖啡色的运动鞋。
似有所悟地，赵丽文低头去看，一柜的鞋子都已按照高矮、胖瘦、颜色深浅排好，最顶上，还堂而皇之地放了一双黑色格子的男士棉拖。客厅里的垃圾倒了，茶几上看到一半的杂志收起来了，落地窗边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大概也浇了。餐桌上有一袋外卖，两个严守秘密的塑料餐盒，不知道是鱼香肉丝，还是爆炒花甲螺。
洗手间里一阵水响，梁英夫走出来，理所当然地说：“回来啦？——快点吃，吃完我们再看一遍《两个只能活一个》。”
“——赵丽文？”
“赵丽文？你怎么了？”
梁英夫的声音里，居然有点难得的手足无措。
“我答应跟你交往的那个晚上，你也只抱了我两分钟三十七秒，现在都三分半钟了……”
“你被公司炒了？跟你妈断绝母女关系了？还是体检出得病了？——什么病？能不能治？要多久才能治好？”
他越说越怕，忍不住紧紧地抱住赵丽文的肩膀：“事先说好，我是绝、绝对不会跟你分手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很好。”
赵丽文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说道：“梁英夫，今天我能边吃外卖边看电影吗，就今天一天？”
一时间，梁英夫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别开了视线：“……那你不能把汁滴在我的键盘上。”
“嗯。”
“米饭也不行。”
“嗯。”
“鼠标只能我碰。”
“嗯。”
“——那，就今天一天啊？”
第二天她就去找社长，辞职信中规中矩，写着本人能力微薄，恐难再为公司效劳，祝杂志今后越办越好云云。
社长也不废话，刷刷两笔签了同意，嘱咐她去人事部多领半年的薪水。
“新杂志会叫《南瓜车》。”
他直言不讳。
赵丽文亦没有太多的不舍。
一个名字罢了，算得什么，她赵丽文想做的杂志，本来也不走这种路线。不，她的杂志，不想走任何路线，前三分之一本，生冷不忌地介绍书、电影和音乐，中间部分推荐垃圾食品，重油重辣煎炸爆炒，还有如何浪费时间的一百种方法，最后的十页，留白，给读者自己抒发，前五十位寄回本刊者，将得到下一期作为礼物。
这种杂志，哪怕倾家荡产地出一期，都是礼物。
想到就做，她把手里抱的纸箱放在公交站牌的旁边，拨电话给她的第一位撰稿人：
“喂？梁英夫，替我写篇稿子。——对，电影的，什么都行，你自己拿主意。——七点半？我没问题。今天我能不能边吃麦辣鸡翅边看电影？——是吗，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