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邻居·下 “这是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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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您的皮蛋瘦肉粥，您点的单已经齐了，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小姐，小姐？你还好吧？”
等尤琪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系着围裙的年轻小姑娘把托盘抱在手里，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啊，不用了，谢谢。”
新煮出来的砂锅粥热气腾腾，皮蛋多，瘦肉也多，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葱花，看起来好吃得不得了。
尤琪拿起勺子，在粥里搅了搅，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不好意思，你叫……你叫什么名字？”
“汪泉。”
隔着粥面的热气，她的表情变得有点模糊。
“汪泉……难怪，所以才是q.w啊。”
“我也画了香蕉。”
“诶？”
“我说，我也画了香蕉。”
“跟你一样，我画的是油画，快要烂掉的香蕉，而且一样也是三根……”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大概就是我们的香蕉上斑点的位置不同吧。”
“我本来已经把画画好了，想中午回去钉个画框，下午就拿过来的。”
“但是……看到你的作品，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个性、讨厌，除了技巧之外简直一无是处，这种跟照片一样的画都不知道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当时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你画得比我好。”
“有没有搞错啊，这个烂学校、这个烂美术系里，还会有人比我画得更好？我也是学画画长大的，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拿奖，连央美的专业试都过了，要不是文化课成绩实在太差，被别人刷下来了，也不可能来读明大——”
“可是，就在这个烂学校里，居然有人画得比我还好。”
“甚至连各有千秋都算不上，大家选了一样的题材、一样的画法，甚至连构图都是差不多的，但是，哪怕是彻头彻尾的行外人，都可以一眼看出来你画得比较好。”
“我……觉得很不甘心。”
“我到处去问，系里有谁的名字首字母是Q开头的，当天有没有来过别的系的学生，这幅画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我找了他四年，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后来我想，不要紧的，只要我一直画一直画，总有一天会比他厉害，然后，名气再大一点，他说不定还会在哪里看到我的画。”
“为了那个时候，让他不至于觉得这个人太没水准，甚至干脆夸我几句，一直以来……我还挺努力的。”
“洗澡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分钟，每天只睡六个半小时，截稿日之前最高熬过一个星期的通宵——虽然比不上真岛浩，可是总比富坚义博勤奋吧？”
“现在这个人居然跟我说，他从大一开始就转系了，出来当了个莫名其妙的建筑师，不止自己没画过画，连漫画都不看了？”
“你他妈……在逗我？”
等、等等，他难道不是因为喜欢的人一句话伤心欲绝从而远走他系放逐自己的苦情角色吗？什么时候变成枉费少女的苦苦追寻还让人家这么多年的憧憬变得毫无意义的渣男设定了？
在尤琪的脸色越来越青，呼吸也越来越重，眼看就要把那双夹过腌黄瓜的筷子噗地一声插进自己颈动脉里去的时候，汪泉及时地举起了手：
“老板！这里再来一份手撕牛肉！”
——事实证明，汪泉的选择是对的。
像手撕牛肉这种冷盘，即点即上，即上即吃，完全不像装盘温度接近一百的皮蛋瘦肉粥，两个人都谈完一轮人生和理想了，还能在舌头上烫麻一片味蕾。
而双手有点事做，嘴巴又有点东西吃的时候，尤琪自然也就没办法跟他计较了。
讨好地把盘子向她那边推了推，汪泉禁不住小人得志地说：“——所以，你其实觉得我的画还不错了？”
尤琪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迟来地说了实话：“——嗯，不错。背景挑得很好，线条又很流畅，关键是——那串香蕉真的给人一种马上就会腐烂的感觉，颓废到……甚至有点艳丽。就算现在让我画一幅香蕉，估计也不会比你更好。”
“谢谢，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汪泉露出“我就知道”的笑容，打蛇随棍上地说，“喂，周六要不要来看我的画展？”
“…………你不是再也不订漫画杂志、不去二手画廊、也不看画展了吗？”
“——不妨碍我买单行本、参加线上竞拍，还有自己开画展啊？”
那一瞬间，尤琪真的很想把她还没吃几口的瘦肉粥整碗扣在他头上。
周六上午，尤琪破例睡了个懒觉，直到十点，才老大不高兴地起来洗漱，随便套了件卫衣和牛仔裤，揣上钱包，出门跨上她那辆刚买回来的时候兴奋得要死、现在却巴不得换成小绵羊的烂机车。
——现在就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她知道。不过，管他的，先吃个早餐再说。
不知为什么，她有种奇怪的直觉，不管她迟到多久，几点才到，都还是会看到汪泉那张讨厌的脸。
二单元七栋1315……奇怪，怎么像是民房？建筑师应该赚得不少啊，他连场地都租不起了？
有点不解，又有点期待地，尤琪敲了敲面前的房门。
门没关，她一走进去，就见满屋子烟熏雾缭，汪泉一边咳嗽，一边在电炒锅前回过头来：“——你来啦？等一下，这个千张肉丝我马上就做好了……”
“……这是你家？”
“嗯。”
“画展呢？”
汪泉向沙发那边一抬下巴：“在那里啊，你先自己参观一下？”
那张栗子色的沙发上面，歪歪扭扭地摆着一大摞8开的速写本，最上面一本还滑了下来，掉在地毯上。
盘腿坐好，尤琪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随手翻了起来。
第一页写着一个“12”，左下角斜斜地签着“q.w”，潦草一如当年。下一页，是两只沙皮狗打架的速写，一只的前爪高高扬起，打在另一只的头上；再下一页，是一间大排档的招牌，蜡笔画，烟熏火燎，锈迹斑斑，有种古拙的可爱；又翻一页，是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窗子，从南瓜马车到骷颅头，无奇不有，不知道哪一天能被公司采用，真的开在哪间临街的房子上，吸引过路小学生的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汪泉走过来，点着纸张的一角，跟她解说道：
“这个是我，这个是我当时的项目经理，什么都不懂，还特别爱插嘴，真的，我当时真的恨不得拿手里那根钢缆把他吊死……”
尤琪看看那个代表汪泉在一边背着手笑的小人，跟那个代表项目经理被一根钢缆吊死，舌头还伸出好长一截的小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汪泉见她笑了，大受鼓舞，围裙也不脱，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开始指点江山：“——这是我以前的同事，人高马大，手臂上的肌肉还会动，想不到居然会怕蜻蜓，有一次来了一只停在他写字台上，他差点把整个办公室都掀翻了……”
“还有这个，是我常去的咖啡店的老板娘，好看吧？——不是人，我说的是她围裙上那道花边，这种式样现在很少见的，我上次看到还是在……”
洗完澡，尤琪从浴室出来，一边吹头发，一边看了看钟。
凌晨一点多了，不过，她一点也不困。
在自己那张铁灰色的工作台前坐下，尤琪把手绘板放到一边，摊平了一张好久没用的白纸。
她要画一个不修边幅的漫画家，穿沙滩裤，白色文化衫，踩着人字拖走来走去，因为不放心女主角深夜骑机车回家，远远地开着一辆二手汽车尾随她。至于第一格的分镜，她已经想好了，就画一碗皮蛋瘦肉粥。
她有种预感，这回会是一个长篇。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邻居·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