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鸠枝

20、击鼓鸣冤

　　所谓阳魂，又称生魂。简单来说，就是活人离体的魂魄，多见于医院之中。

　　人在大限将至的时候，因为身体腐朽而导致灵魂不稳，稍微受到点外界冲击，便会出现这种灵魂离体的情况。又因身体还没完全死亡，所以阳魂并不能离开身体太远，也不能被鬼差勾走。只有等到身体机能完全停止运转，阳魂才得以解放，重新进入轮回。

　　对于鬼差来说，这玩意儿好比那缓刑期的犯人，最终会走上哪条路全靠他自己，无须执法人来费心思。

　　是种省心，省力又省事的存在。

　　因此无论是硬汉二人组还是判官，起初都没太把阳魂当回事。

　　可如今的局面却不得不让人警惕——

　　“会不会是什么人在背后召唤乃至操纵阳魂？”黑无常看向椅子上的那人，面露迟疑之色。

　　阳魂本身没有任何的作战能力，还只能在一个范围里待，可以说是比三途河岸边那排榕树还要无害得多。但偏偏有一点，鬼差无法攻击，抓捕他们。因为本体气数未尽，而鬼差随便一个小法术，都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死。

　　在曾经地府外勤部还处于粗暴执法阶段时，鬼差们常拿着勾魂锁招摇过市，耀武扬威，以此使众鬼臣服。

　　哪知因为勾魂锁阴气太重，无意间祸害了不少阳魂，惹下满身的因缘官司。

　　毕竟生死有命。

　　若被外力强行更改，则改命之人，便要背上一笔孽债。

　　这导致很多鬼差无故牵扯上尘世因缘，影响修为，只好想方设法把这段债给还了。

　　而在鬼差自认倒霉般地沉默退让下，阳魂们却开始蹬鼻子上脸起来。

　　尤其一些阳魂不知从哪听闻，只要被鬼差所伤，便能将这辈子的所犯下的罪全部一笔勾销——于是一个个的，命都不要了，开始碰瓷鬼差。

　　把鬼差们给憋屈得……硬生生掀起了外勤部的集体辞职热潮。

　　最终阎王无奈，只好将鬼差术法无法伤到阳魂性命写进工作合同的补充条例里去。鬼差和阳魂这才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打扰，两厢清静。

　　就好比老鼠能咬死大象，这最为弱小，在阳世中待不满十二个时辰的阳魂，偏偏是抓鬼专家鬼差们唯一的弱点。

　　但这事属于地府秘辛，除了外勤部的各位，就连众鬼都不知情。又是什么人，会专门根据鬼差们的弱点来召唤阳魂呢？会是那个和杜三复勾搭上的叛徒手笔吗？他到底是谁？

　　啪嗒一声。办公室里的灯灭了。白无常飞速运转的思绪也随着这个啪嗒声，戛然而止。

　　白无常觉得自己好似是一口气卡到了嗓子眼，不上不下堵得格外气闷。于是他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始作俑者黑无常一眼。

　　哪知黑无常站在门口，总是春风和煦的脸此时像是骤雨前的狂风，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白无常极少见他这副表情，不禁有些意外，拿着文件向这人走近几步，挑眉问道，“这是怎么了？脸臭成这样。”

　　“凡人妄想操纵生魂，大概是用了魇阵。”黑无常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沉声道，“生魂离体的首要条件就是灵魂不稳，但要是将死而导致的离体，生魂很快便会化成鬼魂，没什么利用价值。”

　　“因此想要操纵生魂来妨碍鬼差的话，生魂的身体，必须得是健康的人类，这样才能保持成生魂的形态。”他长长叹了口气，“大约七百年前，人间有过这么一件案子。”

　　那时天下总体来说还算太平，黑无常刚申请到一个月带薪假，同白无常一块泡在地狱著名的岩浆温泉里，正美得冒泡。

　　他还颇有闲情地买了几个鬼车鸟蛋，准备煮个温泉蛋，再同老白喝两杯小酒，好不快哉。

　　白无常整个人都泡在水中，仅探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被氤氲的雾气蒸得泛出一抹桃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无常手里的温泉蛋，好确保它不会被黑无常煮过头——此情此景，气氛正浓时。

　　不知从哪而来的度鄞穿着双木屐踢踏踢踏一路小跑，径直冲进了两人所在的温泉。

　　他身穿温泉老板统一发放的靛蓝色浴袍，大概是之前跑快了些，他呼吸急促，前襟敞开，未束的长发乱成一团散在胸前，人还未站稳，一双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上了黑无常。无论是神态动作都像极了捉/奸/在/床的怨妇。

　　偏偏黑无常一无所觉，还颇为友善地冲他招手道，“正好我在煮鬼车蛋，你也要来一个吗？”

　　度鄞弯下腰，伸长手，一把将他从水里捞起，“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人间出大事了！”

　　黑无常被他摔在地上，疼倒是不疼，就是人挺懵，晕乎乎地反应不过来，只好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还安然待在水里的白无常，希望他能和自己解释解释目前的状况。

　　度鄞好似这时才注意到池子里还有个人，于是立马换了张假惺惺的笑脸，冲白无常客客气气道，“抱歉了白无常大人，不是故意在休假时间打扰你的。只是根据鬼差的报告，当前大都有上百名游魂堵在鬼门关口击鼓鸣冤。”

　　白无常没出声，斜斜一挑长眉，一双凤眼不怒自威，脸上写满了关我何事四个字。

　　“击鼓鸣冤？”黑无常慢吞吞地坐起身，捞起煮得有些过头的鬼车蛋，一边递给白无常一边浑不在意道，“这种事不都归判官管吗？我都好几年没放过假了……”

　　“据游魂所说，此事与一个邪门的阵法有关。判官这才喊咱俩去掺一脚，你当我想来找你？”度鄞黑着脸闷声道。

　　黑无常闻言，只好三下五除二将煮好的蛋一口吞下，然后又豪迈万千地干了口酒，接着悠悠打了个酒嗝。

　　他这才露出笑，心满意足地冲白无常说，“老白，我一定迅速处理完这事，你可千万别忘了咱俩的约定，说好要一块去恶狗岭爬山的，你可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先去！”

　　“你俩怎么活得跟老头子一样，爬山泡温泉，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去三途河里钓食人鱼？”度鄞虽说早已习惯了黑无常的不正常，但他怎么也搞不懂，白无常平日里那么端着，那么正经一人，是怎么整日和这种神经病在一起载歌载舞的。

　　让他直想掀下他这层伪装的面皮，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的青面獠牙，是何种的狼心狗肺。

　　度鄞说不出来由头，但他就是和白无常不对盘，好在对方也是，这才显得他不是那么没事找事。

　　黑无常同度鄞两人匆匆换了身合适的衣物，来到凡世，大都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正是人间三月天，春光灿烂，一路花开争奇斗艳，清风拂面，带着浮动的花香，能吹酥人半边骨头。

　　他俩穿过两条人来人往的街，被叫卖的小贩拦住七八次，直到黑无常挂满了一身的鸡零狗碎之时，度鄞才在一间荒废的庭院门口停下。

　　“这是何地？”黑无常抬起头，这是座气派的房子，虽然此时大门上的朱漆斑驳，装饰的门钉被人撬走，只剩一堆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是丑陋的癞痕。但看着牌匾上那极具气魄，龙飞凤舞的林府二字，便能感受到主人家曾经的辉煌。

　　“带头伸冤的倒霉鬼曾经的家。”度鄞拉着黑无常，穿墙来到房内。

　　在地府击鼓的那人名为林渠，据他所说，他生前还是个五品大官，在富得流油的转运盐使司里当副使，负责淮南一带的盐检，经常能从中牟取不少好处。他将他的生平往事说得头头是道，可判官只消看他一眼，便不假思索地认定此人是个骗子。

　　原因无他，正经中进士当官的人，身上一般会带着一点文曲星的印记，要是官做得又大学问又好的人，身上那代表着文曲星的星光，能刺眼得让鬼神都睁不开眼。

　　但这个自称林渠的官员，灵魂漆黑又黏稠，还有股刺鼻的臭味，不像是个读书人，倒像是害人无数的大魔头。

　　判官挥挥手，打算直接让狱卒将这人拖下去，再对着生死簿来好好查一查账。但林渠却啪得一声跪在地上，眼眶里涌出漆黑的血泪，“判官大人，我是被别人替了身去，还请你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这时有个看热闹的鬼差面色古怪地走了出来，说，“林渠的魂，就是我在前两天勾的，身上有文曲星的印。他这辈子虽贪小财，但也曾在旱灾时大开仓门，救济世人，因此功过相消下来，功德更胜，下辈子依旧是大富大贵之命。”

　　“我带着他过鬼门关，登望乡台，渡三途川，直到最后见阎王审判功过——一路走来压根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现在人还在黑绳地狱准备受刑呢。”

　　鬼差来到林渠身旁，蹲下身，细细端详半天，摸着下巴道，“仔细一看，你俩长相确实极为相似，但他的灵魂轻盈光洁，你的又黑又臭，我们鬼神又不看脸认人的，你还是别在此地混淆是非。”

　　林渠一听这话，竟是双眼一翻，嘴里发出悲愤的嘶鸣。紧接着他的眼耳口鼻处都涌出大量血泪，一副气绝身亡的模样，最后整个人像是脱了力，栽倒在公堂之上，再无动静。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诸位鬼差尚来不及反应。同他一起鸣冤的众鬼却纷纷跪下，发出凄厉的嚎哭，“大人，我们死得冤枉啊，被人替掉命数，成为连胎都不能投的孤魂野鬼，永世没有未来，实在是冤啊。”

　　判官敲响惊堂木，喊了声肃静，皱起眉头看向众鬼。替命这个邪术并不少见，但如此大规模的替命，还能将生死簿和阎王一齐骗过去，实在是，闻所未闻。

　　他匆匆退堂，一边派人医治林渠，一边将此事报告给阎王，还不忘让鬼差把前几天勾来的林渠灵魂带过来，来场真假对峙。

　　“最终呢？结果如何？”黑无常吃惊张大嘴，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度鄞。

　　“林渠他……”度鄞望着屋内的残破景象，悠悠叹了口气，“确实是被人替了命。”

作者有话说

　　更新|?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