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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鸠占鹊巢 ...

  •   据林渠所言,那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那会儿他刚进转运司任职不久,运气不错,认了右丞相一派的户部尚书为师,才干了三年,便调去富庶的淮南一带。

      林渠做官水平一般,但长袖善舞会来事,极其擅长溜须拍马。在一次宴会上,右丞相怀里搂着他搜罗来的美貌胡姬,手里举着他花大心思设计的翡翠酒杯,豪气万千地冲他承诺道,“不出三年,你一定能调回大都。”

      因此他才在此地置办出这么一座豪华的住所,哪知就在搬进来的一个月内,他便死在了这座宅邸里。

      黑无常淌过齐腰高的野草,径直走进了林府的正厅。这座大宅荒废许久,里头但凡是点值钱的东西都早已被人搬空,偏偏正厅里还摆着张上好红木制成的供桌,在空空荡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诡异。

      度鄞跟过来凑近看了眼,伸手比划道,“这上面,应该还有个神龛,被人搬走了。”

      他用法术将木头上的灰尘拂去,上面清晰显现出几道划痕,“大概五尺长,三尺宽。”

      “是用来供奉先祖的吧。”黑无常随口接茬,心中的不安却一点点扩大。

      林渠正是死在了这个房间。

      他死得非常糊涂,记忆也很混乱,说起生前那些贪污受贿的往事时头头是道,但问起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时候却成了一个哑炮。

      憋了半天,他才支支吾吾道,失去意识的那个晚上,他刚为祖先点上一炷香,接着就好像被人从背后闷头敲了一棍,晕死过去。

      而等他再次醒来时,人间已经天翻地覆。大都宽阔的街道繁华不再,树木枯死,商铺残破,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厚重的黄云遮天蔽日,狂风卷起沙尘,几乎要将林渠吹倒,他后退几步,急中生智钻进一家酒楼,拼命扒住了里头那根顶梁柱。

      风声里夹杂着哭声,断断续续地,林渠竖起耳朵,怎么听怎么耳熟。

      下一秒,他抱住的柱子从下自上长出三指粗的铁链,像是一条蜿蜒而上的毒蛇,紧紧将他全身都束缚在柱上。林渠拼了命想要挣开,却被越勒越紧,直至他身上遍布青紫色的痕迹,再动弹不得。

      又是一阵狂风,那哭声越来越大,是小女孩的声音,音调很高,直往林渠耳里钻,他终于听清,女孩在喊爸爸!

      林渠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他的面前,凭空生出一个比人还高大的铜锅,里面岩浆翻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而更可怕的是,铜锅边还站着个青面獠牙的鬼,他那尖利的爪子,紧紧地抓住一个白净细瘦的小女孩。

      那是他的女儿!

      林渠拼了命地想要挣脱铁链,链子却陷入他的身体,越来越深,他大声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可换来的却是女孩越来越凄厉的叫声。

      那个青面獠牙的鬼手都没抖,他拎着女孩的后颈,像拎一只瘦弱的猫,岩浆源源不断地向上冒着热气,女孩害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抖得好似一条在风雨中飘摇的柳。

      林渠无比痛苦地闭上了眼,咕噜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尖叫,短促,无力,转瞬即逝。

      他再次睁眼开,铜锅前只剩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鬼盯着林渠的方向,突然伸出手,一把撕下脸上青紫色的可怖画皮,露出一张朴实的,皱巴巴的黄脸。

      那是个林渠不知姓名,仅草草见过一面的人。

      几年前,他还在西北某个小城做知州,兢兢业业干了好几年,没等到升迁调令,却先等来了一场大旱。

      万顷良田,颗粒无收。无数百姓沦为流民,街道两侧的饿殍不计其数。

      看到这般惨烈景象,林渠日子也是相当不好过。倒不是他有什么为人父母官的自觉,他主要是怕朝廷追责下来,这顶乌纱帽从此就不保。

      为此他着急上火了好几天,长了满嘴的燎泡,连每日去衙门点卯都不愿意。哪知有个不识趣的老农,在衙门外敲了整整三天的鸣冤鼓,跪在地上,把头皮都磕破了,只为见林渠一面,向他伸冤。

      林渠自然不会去见,他站在楼顶,远远地望了一眼,那是个地道的老农,朴实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风霜,身子有些佝偻,穿着粗布短打,裤管全磨烂了,露出嶙峋的脚腕。

      他询问底下人,这老农到底是何事?

      底下人个个噤若寒蝉,最后还是一个新来的衙役鼓起勇气说出实情。

      原来老农家有一女,貌若桃花才情兼备,早早就和邻村的王氏订了亲。成亲当天,老农花光半生积蓄,为女儿置办出一身漂亮行头,只等她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哪知喜轿走到半道,竟不幸与骑着高头大马的陈家公子狭路相逢,好巧不巧,他那天偏生穿了件枣红色的衣服,回村探亲。

      那几个抬轿的年轻后生不认识新郎官,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看陈公子穿得体面,又风流倜傥,竟误以为他便是那王家新郎。

      于是将轿子停在他面前,并向他连声道贺。

      陈家公子轻佻惯了,竟翻身下马,默认了新郎官这个称呼,甚至踩上花轿,一把掀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

      这一掀可不得了,陈家公子当即就见色起意,命令轿夫们将新娘抬去他家老宅。

      等轿夫们抬到陈府,发现不对之时,早已误了吉时。

      而陈家公子与新娘定亲的王家是同村,全村人都知道了王家媳妇坐着花轿,跟着陈公子,进了他陈家的门。

      王家怒不可遏,当场就退了婚。

      陈家公子则趁机提出,要娶了新娘去陈府当妾。

      老农本不愿自家的清白姑娘去做妾,平白低人一等,以后还要受大房的气。但新娘却说,闹了这么一遭,原本定下的亲事黄了,自己还被这浪荡子掀去盖头,成了全村的笑话。

      眼下除了陈家公子,她恐怕再没其他去处。更何况虽然做妾,但陈家是大户人家,日子总归不会太难过。

      老农无奈,只好同意了这门亲事。哪知才短短三个月,他女儿的尸体就被抬出陈家,连眼睛都没能合上。

      同村有个在陈家做事的下人告诉他,原来陈家公子性格暴虐,尤其爱折腾女人,就连青楼里的小姐们,都不愿搭理他。

      说做一次他的生意,得损失了半条命去。

      老农这才知道,自己到底把女儿送进了一个怎样的火坑。他看着女儿青白的尸体,捶胸顿足,痛哭不已。

      但这人也是个有决断的,为了不让女儿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他花光之前陈家送来的聘礼,从外地请来了个仵作,请他剖尸验伤。

      而那陈家公子也确实不是个人,竟往女儿的身体里塞下一根长长的玉簪,被仵作给取了出来。现在老农正是拿着这根簪子,来状告陈公子谋杀小妾。

      林渠沉默许久,他也有个女儿,心理上是挺同情老农,但陈家公子这个败类,偏偏有个告老还乡的爹。他爹当年一路做到了正三品高官,这才退休没两年,现在朝廷里还有一大半是他曾经的门生。

      实在是个林渠得罪不起的人物。

      而隔天夜里,这个曾经的高官,为了这么个不长脸的儿子,低声下气找到林渠,并向他许诺,只要能把这个案子办好,他就为林渠联系门路,哪怕西北大旱颗粒无收,他照样平步青云。

      几天后,林渠终于开了庭。看着跪在地上的涕泗横流的老农,他内心却毫无波澜,一场无人在意的冤假错案,就能成为他升官路上的垫脚石,世上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事吗?

      可此时,看着老农那双因为过度劳动而浑浊的眼,他仅是这样,隔着一口铜锅,没有任何表情地同林渠对视,便让他感受到了无边的恐惧。

      我一生做那么多错事,终于遭报应了吗?这是林渠昏过去前大脑里最后的意识。

      而等他再次醒来之时,他已经变成一缕漆黑的游魂。他浑浑噩噩地到处游荡,把前尘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到不久前,他飘荡在大街上,与还活着的林渠惊鸿一瞥,才恍然大悟,自己到底是谁。

      可那个名为林渠的躯壳,早已不属于他。

      “占了林渠身体的人,又是谁?”黑无常看向度鄞。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度鄞叹了口气,“是个鼎鼎大名的坏胚子,杀人不眨眼的山贼。”

      “然而此人进了林渠的壳之后简直像是被西方如来下了咒,这二十年来,他主动请缨南下治水,为一方百姓修建水渠大坝。又在天下大旱的时候,顶住各方压力,大开国库粮仓,赈济灾民……可以说换上林渠自己来,肯定没他做得一半好。”度鄞皱着眉,“你说一个小小山贼,哪来这么多的想法和本事?又是谁引导他向善?”

      那替代了林渠的山贼一见判官,便知替命的事情败露,二话不说就选择了自尽。

      甚至死后仍是林渠那副模样。

      得亏判官反应快,抓住了他的一缕残魂,放在观尘镜面前,这才使他现出了山贼原型。

      可观尘镜只能知现世事,判官只看到作恶多端的山贼,死于一场朝廷的剿匪行动。

      至于他是怎么上林渠身,又是如何得知的替命方法……在镜中找不到任何端倪。

      黑无常围着正厅绕了一圈,最终在正门口站定,正好对着红木供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度鄞说起话来太有代入感,林渠死前那段诡异的记忆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阵小凉风吹过,度鄞跟着抖了几抖,没好气地说,“这风好冷,要我还是个人类,这会肯定起鸡皮疙瘩了。”

      黑无常这才恍然,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古书,翻到中间,拉着度鄞说,“你看,林渠像不像是被这个魇阵给害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鸠占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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