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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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被灭门可不是件小事，修道之人在世时多行善举，广结善缘，最后却飞来横祸，死得不明不白。
道士也是人，是人总会有七情六欲，是人就逃不脱因果轮回。
行善举，得恶果。
倘若道士咽不下这口气，再加上修道多年本就有法术在身，便会化身成为非常难缠的恶鬼……这也是鬼差们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这世道已经够乱了，地府可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毕竟广大工作人员肾不好。
度鄞在去道观的路上便明了了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哄好那些惨死的道士们，让他们消去怨恨，乖乖投胎，别搞什么幺蛾子来妨碍地府公务。
具体操作手段就是恩威并施，度鄞乖乖把自己放在了唱黑脸的角色上，他是个恐吓威逼一肩挑的好手。
过了三途河，没多久度鄞一行人便来到了道观所在地，邺城。
道观在某个穷乡僻壤的山上，度鄞一行人自山脚一路往上。
那时正是黄昏时分，恰恰贴了个词——残阳如血。道观多建于高山灵气充沛之地，一来便于修道之人修炼，二则是为了避世。
这间道观尤其远离人世，最近的市镇离这都有一大段距离，度鄞站在山中腰只能隐隐望见集市的一个轮廓。
山倒是一座人杰地灵的好山，树木郁郁葱葱，满眼望去哪都是绿，夏日的晚风一吹，白天的暑气很快便溃不成军，蝉却不知疲倦地叫的愈发卖力，拉开夏日夜奏鸣曲的帷幕。
只是今天有些不同，一路的尸体横七竖八，弹片将树木刮花，留下丑陋的痕迹，血液将脚下的土地泡得发胀。
平常很少见的老鸹，秃鹫，鬣狗等统统一拥而上来凑热闹，惹人烦的苍蝇更是早早聚起了一大团，那令人厌恶至极嗡嗡声成功摧毁了这片树林平日里祥和的奏鸣曲。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茂密的树林看起来像是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草木有感。
“这么多的死人？”
“……看样子还是个大观啊。”
“还得让地府添点人手过来，恐怕会有点麻烦……”
度鄞听见同僚们的窃窃私语，抬头望见逐渐升起的三两粒星辰，在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中发出微茫的光。
他突然想起了一首诗来: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人断肠。【注】
一行人来到了山顶上被血洗的道观，一片肃杀之气。
那些个枉死的道士魂魄倒是乖巧，基本都老老实实待在道场演练法术用的空地上，看着众多鬼差前来也只是淡漠地抬了下头，腿都没能多挪一步。
度鄞赶忙摆好神态，端着态度居高临下地给了那些枉死的道士们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配合默契的同僚立马陪着笑脸上前，“诸位阳寿已尽，再留恋人世也无益，还请放下执念，随我等一路去投胎。”
没想到这伙道士虽有放纵自己犯错的能力却更有约束自己的定力，一个个抬起头，死状虽不甚好看，脸上的神色却是平静的，平静地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厄运。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修道之人，不是把自己修成一根除了斩妖除魔之外啥都不会的棒槌，更不是修成一只缺心少肺的冷血怪物，而是不偏不倚，坚持自己的道心，一直坚定地走下去的人。
道观内的幡旗被众鬼所带来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这面旗子也不知在这放了多久了，布条制成的旗面已经破破烂烂，上面满是斑斑血迹。
倘若有人能看得见，会发现血迹下是这样几行字。
修道者，有感于天地万物，与万物息息相关，荣辱与共。
此时国破家亡，风雨飘摇。
我等小小道观，怎能偏居一隅，独善其身？
修道之人在此造孽丛生的乱世中妄图出世，此为祸根。
满门被灭，此为别人犯下的业果。
这个道观众鬼很有组织，站最前头的门面是几个纵使成了鬼看起来还是仙风道骨的老道长。
其中那个胡子最长疑似是道观掌门的鬼魂朝度鄞一行人深深一揖，“诸位可是冥府鬼差？”
鬼差们忙回礼，“道长好。”
“本观共六百零八名道士，除一新入门的小道士侥幸逃过一切外全部葬身于此。鬼魂全都集合在此，烦请鬼差引路。”
“多谢道长。”鬼差们发自内心地向这位得道高人道谢，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本职工作。
度鄞作为狱卒，被拉开跑外勤他也是主要负责恐吓的那个，此时这里一片祥和，他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干脆缩在角落研究起这个道观里所布的阵法来。
他先是知会领队的鬼差一声，让他们记着待会别扔下他一人跑了。
领队的鬼差和掌门正说着什么。
“现在人世秩序大崩，魑魅魍魉频出，各地生灵涂炭，看起来倒是有点像传说中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时期了。”掌门忧愁地叹道，“不知鬼差阁下你可知当年清军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是否也是这般惨烈景象。”
“同，亦不同。”领队鬼差双手合十，他是一个忠诚的佛教徒，“阎王大人曾说过，如今的时代，是一个变革的时代。”
“混沌中也藏着新生的火苗啊，多谢鬼差阁下，在下受益匪浅。”掌门朝着鬼差再次作揖，“虽然看不到那个崭新的世界了，但能作为旧世界的牺牲者仍旧是万分荣幸。”
“阁下，本道同这六百零六名鬼魂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
此时的度鄞正好破了一个颇有几分麻烦的阵法，他还没来得及得意，便看到了阵中藏着的那个小道士。
小道士脑袋上还梳着总角，穿着道袍总有一种偷穿了大人衣服的不伦不类感，他静静地躺在阵法内部，呼吸清浅，小脸上满是斑驳的泪痕。
“何事？”
“本观唯一一名幸存弟子，俗名王志，希望鬼差阁下能够救他一命。”
“我鬼界中人，如何数他？”
“请在生死簿上消去他的名字。”
度鄞抱着捡来的小道士回到道观的大空地上，隐隐发现气氛好像有什么不对，他才不过走了一刻钟，谁能过来告诉他为什么刚刚还哥俩好的领队和道长现在却面对面表情严肃地对峙着？
“抱歉，道长，被生死簿消去名字的人地狱再也无法管束，甚至可以长生不死，这有违天命，我无法也没有权力答应你的请求。”领队的鬼差先开了口。
一旁的度鄞吓了一跳，生死簿除名，现在的道士都这么敢想了吗？
“对不起，是在下强人所难了。这毕竟只是我派的私事，是我自私地想留下点门派的血脉，不想传承就此毁于一旦。”
“等等掌门，我有一个提议。”另一个道长发了话，他从度鄞手中抱回了还在熟睡中的王志，“我们可以在这名道士身上下咒，虽说凡人就算被生死簿消去名字最终还是因为器官衰竭而死，但他毕竟是修道之人，鬼差阁下们的顾虑也是合情合理。”
“在他七十岁的那一天，他会被我们的咒术杀死。”
“在下恳请鬼差阁下在生死簿上暂且消去他这一世的痕迹，伪装成他已经死亡的样子，让他不必受仇恨的连累，苟且一世性命。”
“请等我们去请示阎王大人的决议。”领队无奈，只好派了名鬼差回冥府请示阎王，度鄞等一干人皆坐山上侯着。
度鄞手欠地在王志脸上掐了一把，小家伙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手上，让死了几千年的度鄞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是鬼魂无法拥有的，生命的温度。
阎王很有可能会同意这个提案的吧，毕竟地狱人手不足几千年了，就算有生死簿也不可能盯齐这么多的人类。再加上这个小孩才这么点大，修为又没有，生在这个乱世中，失去了道观的庇佑，能不能活到七十岁都不一定。
干脆做个顺水人情，让这些个道士能安心投胎，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度鄞暗暗揣度着阎王的心思想。
“法理之外，更有情理。今日经我阎王特批，准许上阳观六百零七位鬼魂的请求，将王志的今世在生死簿除名。然世上一切皆为因果。今日王志身上所结下的因，要从各位道士身上取十年福报相换。”
阎王真不愧为阎王啊，那么多年前就一语成谶。
度鄞盯着前方的黑白无常二人勾起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世上一切皆为因果。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语成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