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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魔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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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夜晚,记不起第几个夜晚,总之是风住雪停了。
再次醒转,他抖去一身霜雪,起身在小空间里活动开来。没两步,陡然发现靠墙立了影。定睛瞧去,那影把头一偏,月光下绽了个笑脸,倒是俏皮之态。
踩着一地积雪,慢悠悠踱出来,阿诚面前站了个高个子少年,十七八的模样,肤色瓷白,发色金棕,一袭绸缎睡袍敞了前襟,匀健的肌肉展露无遗。
打量着这位美少年,他蹙起眉,后退了一步。
扑闪着一对湖绿双眼,美少年抱臂于胸,贴到近前:“不和我认识一下?”
提篮桥竟还关着这样一号人物,从没听说,从没瞧见:“请问怎么称呼?”
关于这个问题,美少年有些迟疑,眼下他双手交握,作起了思索状。
倒是有过很多名儿,确实,但大部分都不大好听,“Voland,”他打一响指,“对,Voland,好久没用了。”说都快忘了,这大概是他所有名字中相对悦耳的一个:“嗯——,福兰公子,”他补充道,“可以这么称呼我。”
“你好,福兰公子!”伸出右手,“明诚。”
福兰伸左手,往对方掌心快速一过:“我知道。”
收回手,阿诚侧起头,询问的姿态。
“不用这么看着我!”美少年表示这里的很多人他都认识且交往已久,福兰公子消息灵通,是个非常喜爱交际的人,所以他的好友遍天下。修长的指头拨弄着额发:“我知道你在纳闷,这么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如此装扮,如此容貌,如此怪诞!嘘——”手指移到唇边,“聪明人应该猜得到,不要发问。”
望进那对湖绿的眼底,湖水倒映了自己。
美少年见状,摇头一叹:“看你在这关了几天是把脑子关糊涂了吧!提醒你一下,其实我们俩也算是老相识了。在你第一次使用某种力量之时,哦不,是每一次,”美少年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膛,“每一次我都在身旁。”说着他眨巴起眼,做了个鬼脸。
阿诚嘴角一抽,笑了开来。
“嘿,你笑什么,我从不骗人!”
“你说话就说话,挤眉弄眼干什么,长得斯斯文文,就不能有一副斯文相!”
“顾左右而言他,哈哈!”
阿诚也笑,付之一笑。
“你承认我没骗人吧,我跟你讲,你头回杀人时我就在旁鼓励你,不知道吧,你举枪的姿势特别具有观赏性。前两天,你废那小子时,我也在旁边鼓着掌,我觉得你那样真是,”舌尖抵着牙齿,他摆起头,满面赞容,“真是极其地潇洒呀!”说着,那湖绿的眼里泻出了星光,也仅一瞬,便又回复了原样。“不过几年前,你和你那个大哥策划的一场飞机失事,为杀一个人,陪葬十二无辜——特别有两个机师——那晚我看着你们兄弟黑暗里自责无耻之徒,真觉得你俩没出息!那天我是相当失望的!”美少年得意地表达着这份失望。
阿诚扭头,一言不发。
“不想听?”
以神态做回答。
“我大概是总喜欢向人展示一些东西,所以久而久之,便得了个诨名——Monster,说是来源于一个表示‘指示’的词,哈哈!”美少年交叉起了双臂靠回了墙,“良心二字呐!”他富于表情地加了这么一句话。
“听你这话,想必你有条瘸腿。”猝然来一揶揄。
果然,福兰撩开绸袍,踢踏起了两条纤长的白腿:“哪瘸了?啊?”
一看这架势,彬彬有礼陪起了不是,说自己也是听来的,在勒萨日的一本书里,而且就算是,措辞也不当,“实在抱歉呀!”
福兰指指他,长叹一息后,用悠扬的音调送出了下面的话:“弥尔顿把我说成个革命领袖,长于辞令,最擅做煽动性演讲;歌德说我为了找人签血契,特地打扮得富丽堂皇,身着锦缎大氅,金边衣裳;但丁干脆把我摁进了犹大环,什么科奇土斯冰湖的中央,还说我有三张丑陋面孔:无力,无知和憎恶,所谓魔性三位一体。”两手捧着脸蛋,凑到人跟前,“瞧,只有一张漂亮面孔啊!”说着,美少年又拎起绸袍衣襟抖了下,他展开双臂转上一圈,“我打扮得也很随意啊!所以老话说得好,不要尽信书!”
得到一个诚恳的赞同,诚恳而冷漠。
拖着长长的绸袍,美少年踱步雪地,娓娓而道:“别人谈论起我,总也跳不出一个中老年模样,把我形容为你们上海的那类老克勒,西装礼帽加手杖,这还算好。把我说成一种食客形象,平日里附庸风雅,真实面目不好细瞧,绅士的外表下掩盖着一股寒酸样,这也勉强可以接受啦。着实不能忍说我头上长角,身后拖着长尾巴,甚至瘸了腿——你刚才的话——总之在世人眼里我大概连‘美’的边儿都沾不上,总是一副丑态,一种衰样。他们到处造我的谣,我真也懒得计较,但想起来还是有点生气的。可你看看,我分明年轻俊美,生机勃勃,活力四射,神性三位一体:力量,智慧和爱,也是不缺的。所以人云亦云真的不好,凡事都要眼见为实对吧,诶,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讲?”
见人又靠墙坐了下,福兰走过去,捱着他自朝一句话:“都不搭理我,可见我根本也不会做什么煽动性演讲!”肩膀拱一下对方,“凭良心说,我丑吗?”
双手搓了搓脸,两眼暗淡无光,阿诚沉默半晌,说有桩事情一直想问一下。
福兰说知道这是要问啥,再次强调:“聪明人应该猜得到,不要发问。”
仰望满天星光,他听福兰语重心长讲:“若一个猜想能用来解释一桩事件包含的所有反常,那这个猜想便是真相。雨夜的基隆港,在你面前的种种表现,印证了这一切,你早已料到了,不是?”抬手揽上阿诚肩膀,“早也疏通了,对吗?”
久久保持着这个姿态,阿诚面无表情,福兰陪着他,在沉默的状态下,沉默得异乎寻常。不知坐了多久,福兰问:“不打算哭一下?”
坦言不打算,急流退去,湖面更显平静。做完一个深呼吸:“福兰你说,他送我去基隆港的那个夜晚究竟是怎么过的?”
真若想知道,可以告之的,但还是建议不要,“有些情况不宜入耳。”留白的一句话,诉尽了全部的可怕。
其实可以推想到,设身处地也会跟他决定一样,只是伪装起来定没他好,丝毫破绽都不露,“可真行哪!”又许是自己没觉察,倒也有可能。那么觉察了又会如何如何又如何,他自顾自说着话,要知道一片苦心换来这结果,摇起了头,深感悲怆。“真痛,不是我,是为他。”
现在谈这些没多大意思,事情不好预期,更不能后想。“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告诉你,最后的那段日子他并没遭遇什么暴力血腥,从这方面想,你也许能找点安慰。”
“那他一定是见到了人间最丑陋的画面,想见那样的绝望,我又何来安慰?”
“福兰握上了阿诚的手:“你的身体有点冰凉!”
“你的手却是如此的温暖?”
“我说过,力量,智慧以及爱,我一样也不缺,只是很少有人肯相信,也怪我,此种秘密我从不轻易示人。不过对于你,我大度无私,今夜来访,就是邀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喃喃开着口,感受着福兰的温度,阿诚的身体越来越凉。
“满是美酒、佳肴和欢笑的地方,那里没有黑夜、没有寒冷、没有烦恼,能让你彻底摆脱当下困境,一个永远保持纯净,永不被外界侵蚀的地方。”
眯睎着双眼靠着墙,回以一个古怪的笑。
“跟着福兰去瞧一下不就知道了?”扶起手臂,“来吧!”
阿诚挥肘:“除了你说的这些,那地方还有别的什么吗?”
“这难道不是永恒的幸福吗!还要有什么?”
“美酒,佳肴,欢笑,多么让人向往,诚然也让人享受。可时间一久,困在缺少矛盾的生活中,永远一成不变的环境,一切的种种都没有对位,没有黑夜,没有寒冷,又何来的温暖与光亮,如此所谓的永恒幸福与地狱何异啊?”
福兰拿出面镜子举到人前,让阿诚瞧瞧自己现在的模样:“干净?整洁?体面?你还有斯文样?你真要这样生活一辈子?”
没有反应,他进一步道:“如果有人在那边等你呢?”
两眼定漾漾望着镜中画面,半晌,他放下镜子,终于起了身。
“对啦,跟我走,那才是真正的归宿。这儿太黑,太冷,想必一定是饥肠辘辘了,芳香的美酒和可口的菜肴早已为您备下。”接着,福兰退后一步,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弧,按上胸口,他躬身道:“阿克隆河的船只已经为您备好,布罗肯山峰上有您尊贵的宝座,瓦尔普吉斯之夜的篝火永远为您点亮,从今往后,我便是您最忠实的奴仆,一切听从您的吩咐!我的主人!”
“福兰!”
“在!”
“他真在那边吗?”
“请把您的手给我!”
“我真能见到他吗?”
“请把您的手给我!”
“我怎么想起了歌乐山的那条道!”
“请把您的手给我!”
“山道上我和他谈了很多话,关于生活,关于生命,关于信仰。”
“他的生命早已逝去,你的信仰也已崩塌,幸福的生活就在前方,把手给福兰!快!”
“生命没有逝去,他回归了母亲的怀抱——大地山川,江河湖海,日月星辰——这万物的涵摄,涵摄着万物,尘世间的一缕清风,一片树叶,一溪山泉,一颗星辰都是过往的他,也是未来的我,他一直在我的身旁,我一直在他怀抱。信仰也从未崩塌,她哪会困于单一的宗教、哲学或文化,她是一个变量,可以代入任何可代入的事题;她又是一个恒量,对世间一切的未知时刻保持着敬畏,向世间一切美好永远保持着开放,一切的一切都能在她那得到平衡和完善,这份强大的协调性和容纳力便是那全部奥妙。福兰,那年山道上我们俩兄弟谈论的这番话你一定不曾听到。”
“这种自我安慰即使听过,我也记不得。我只问你,在这样一个地方,你还会存着那份敬畏和开放?还能协调和容纳?此时此刻,你还能看见美吗?”
“怎么看不见,在你刚才给的镜中,我看见了。”
福兰收回镜子,镜中空无一物:“你看见了什么?”追问他。
看见了什么?看见花园的草坪上,一位青年敞着白衫,他汗水涔涔,对着倒在地上的少年做了个手势,斩截利落的手势,是示意赶紧起来。少年喘着气,拂开了粘在前额的发,他掖平衣服,再次站到了青年面前。
竖起一指,青年讲:“再强调一次,出招的时候眼里不能有大哥,有的只能是对手,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少年抿唇一点头。
青年双掌一击:“好!”他退后两步,摆好个架势,“再来!”
少年得令,一个抬肘,直拳过去,青年横臂一格挡:“速度太慢!”
少年再出拳,青年侧头一闪避:“太慢!”
少年三出拳,青年旋腿侧踹:“起来!”对着再次跌翻在地的人讲,“不长记性!”
见少年甩着通红的手腕,青年历声道:“战斗场上没有给你休整的时间,直攻不下的时候要怎么办?一个月前就跟你讲过,没长进!”
少年连忙起身,连忙挥出双拳,轮番向前进攻,青年唇角括起的弧度似是给出了鼓励,少年进攻更为迅猛。在耳畔阵阵拳风下,青年招招急挡,口中却是叠声的“慢”!
“出拳要快,要简洁,容不得你想招!”
于是双拳飞速面门,于是反手一格,抬肘时,青年当胸挨了一掌,是少年乘其不备,撤下左手,直击目标。此刻,他眉毛一挑,淡淡一笑。
青年摇起了头,他摊开双手,示意那一掌毫无劲道:“花拳绣腿,让我看到你的力量!”见人不动,他嗤出一声,“你觉得你能伤着我,笑话!”他激道。
少年还是按着自己的套路出招,不想掌腕被反扣,“四肢能用的只有这手?”青年斥道。得了个信号,少年猛然抬腿,使出一字横踢,踢不到,是青年攥住那脚。
“只懂往上进攻?”
最后一个字尾音刚落,少年原地侧旋,灵活摆脱了控制。同时,他速度矮身,伸腿横扫,青年腾空跃起,向着那肩头就是一个凌踢,踢得人踉跄着往后倒。
见人再次摇起了头,少年好胜心起,一股热血涌到胸口,他奔上前,半道上却是突调方向,朝身后一株丹桂跑了去。抬脚蹬上那树干,借着反力,在撼落的漫天花雨中,他凌空转身,向着目标,飞腿一记后旋脚。
差点跌出个跟头。站定后,青年捂着胸,蹙着眉,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大哥——”急得连忙上前关问,那句对不起尚未出口,当大哥的一记剪腿,直接把人绞翻在地。
“你使诈!”倒下的人愤而道。
“是变通!”拍着身上的草屑,青年讲,“说了多少遍,此刻没有兄弟,只有对手。”指指自己脑门,“你长着这个派什么用场?”
“你胜之不武!”
“你泥古不化!”
少年扒下自己满是汗污的衬衣,重重掼在地上:“我不练了!”
“没出息!”
“我拒绝这样的练习,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把你当成对手,你毕竟是我大哥!还有,请不要利用这个软肋来攻击我!”
“作为你大哥,我利用你的软肋最多程度只是把你打翻在地,可换成对手,什么后果?如果有一天,你我面临着相对而站的局面,在你不得不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时,你要怎么办?迎合我,还是站定你自己?”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局面?”
青年径直走上前,他扬起下巴,望进少年眼底:“此时此刻,就是这样的局面,你想赢下这场仗,就没有退缩的余地,但若不想,”他捡起地上那衬衣,递过去,“回屋洗澡休息!”摇头转身,“浪费我一下午时间。”
攥着衬衣,追上前:“大哥——”
大哥步伐敏捷,朝回屋方向,少年低头:“让您失望了!可我真的做不到!”
慢下步调,想人的资质脾性各不同,也不能全按着那一套,自己许是急了点。见少年满面愧容,他揽上那肩拍了拍:“懂得进攻才能更好的防御风浪,进攻不以伤害为目的,你可以不做,但不能不学,不可不懂。危险无处不在,要做确切的预见又极难,可有一点是可控的——不要把软肋轻易示人。”
少年默默聆听着教导,抿嘴跟在近旁:“那个……”
“那个,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见人晒得满脸通红,拉过一手,问想不想吃冰淇淋,“大哥叫人去凯司令买,桃子味还是草莓味?”
最后一字落音,说话的人倒地。坐在草坪上,青年哈哈大笑,指着面前的人:“好小子!”他猝不及防,也挨一记剪腿,一模一样的招。
少年抱臂,居高临下:“危险无处不在,不要把软肋轻易示人,此刻没有兄弟,只有对手!”他舔着唇,学着那语调,话语里带着一点孩子气。
“有长进!会使诈了!”
“是变通!快起来!”伏下身子,“想不想吃冰淇淋,我去凯司令买,桃子味还是草莓味?”
伸手头皮拍一记,拍出个挤眉弄眼,“鬼样!”青年笑骂一声。
掀起白衣一角,一壁揩着颈颚汗水,一壁让人原地等待。几分钟后,带回了三样东西,苗刀两把,文明棍一根。
把刀抛给少年,双手支着文明棍:“手杖点到你要穴,我赢!”
“先于此削去棍尖,我赢!”
青年挑眉:“行!”
少年提醒:“不要轻敌。”
迅即,长刀出鞘,寒光近前,青年闪身,棍尖轻挑,花梨木身已然落道斩痕,少年侧头一笑,青年也笑,抬杖便往对方腿上抽了一棍:“力量太小!”
于是对着木杖凌厉开劈,他疾疾攻抢,条条斩印纵横其上。见得势,他欺身近前,却不料那棍尖直取下盘,追打着脚面,速度之快,逼得自己躬身退防,在对方迅捷的动作中,少年刃口点地,滑过草皮,溅起一路泥点青浆。
木棍在脚尖几寸之距突然停了下。瞄准它,少年挥刀落斩,落不下,举刀停在空中,却是青年瞬间回撤,猛一抬杖,玛瑙握柄已然点于对手颏下。
“我输了。”少年讲。
收回手杖,棍尖敲敲刀背:“挥下去,你有反败的机会!”
“是!”少年还刀入鞘,“那一刀要下去,削去的就不是棍尖了,大哥会受伤。”
“无关紧要!”
“真做不到!”刃口相当锋利,不比刚才空手格斗。怕被以为又在使诈,连忙补充,讲得是实话。
“这样,”当大哥的提了个建议,他扔下累累伤痕的文明棍,捡起地上另一把苗刀,“没开刃,你拿!放心刺过来,但我的有刃,你可要小心。”
如何定输赢?一样,谁刀尖先落对方要害谁赢。
“这样我赢面太大,刚才刀棍相交,已经占了便宜。”
“可你没用那个便宜。”
“但这回,我没有不用的道理,”少年傲然,“所以不公平。”
就等着这话,于是青年按计划把两人的手绢系到一起,转过少年肩膀,蒙到了他的眼上。“这样公平了吧!”
齐齐飞去剑鞘,两股锋芒在夕阳下交辉,劲风扑面,耳畔阵阵呼啸。少年侧耳,循着风声,左右开刀,刀刀落空。
青年吹一哨,似是给一个信号,少年挥刀刺去,后肩一酸,是挨了一杵,刀柄的一杵。他急急回身,他横刀破空,依然只闻风啸。
寻不到目标,裤腿上却是“歘歘”剌上了多道口子,一道口子,留一句话,连起来便是:“你的周身有很多的假相,如何在迷雾中识途,没人可以教你,怎么破执,全看悟性和造化。可能你会输得很惨,但也有机会赢得漂亮!”
悠悠吁出一息,他原地静立,听风辨器,禅定般又突得转身,一招大力回击,“当”,嘴角弧度是逮住刀势来路的证明。
黑幕下似亮起了星芒,一点游移,足以捕定目标。如此,便是大肆的攻伐,伴着猛烈的刀风,他听到了对方急促的喘息,随着战事的推进,那弧度越括越广。
“不要得意!”截然一句,是青年控制着自己的气息。
刀刃抵到了一起,指节绷得发白,额头青筋突跳,汗水汇于颏部,一注又一注。这短短五分钟的时间里,两方脚下的草皮已然被碾露,地面一片狼藉。
“力量如何?”少年问。
“差强人意!”青年答。
握紧刀柄,往前一用劲道:“现在呢?”
递回一寸:“你说呢?”
你来我往间,互相紧贴的刃口突然擦过彼此刀身默契向上一抬,两人同时后退几步,未及站稳,两把长刀又于空中缠做一股,在夕阳下擦出漫天流火,流火滚闪鬓边,青年来回侧身,出其不意,送出直直一刃。少年当即倒仰,“咻”得一啸,刀风贴着鼻尖飞去后脑。
速度直身,速度回击,对着前方挥出个半弧,挥出了金属撞击的声响“叮”,必是刀尖抵上了皮扣,这回换少年来了个评价——慢,又把之前那话还给了对方:“让我看到你的力量!”
不声不响,没有回应,少年趁势猛攻,他动作灵活,越打越开,越发利索,无疑占得了上风,是人刀合一了。
远处阳台,一男孩静观着两人截然不同的面目,眉间挂起道深“川”
“怎么不说话?”少年得意于目下的战况,重复一句,“让我看到你的力量!”
一刀一刀劈过去,对方的攻势越来越弱,速度力量大幅下降。找准时机,少年往那目标直刺过去,终于,刀刃稳稳触抵胸口,他的脸上漾开了笑:“我赢了!”伸手从脑后解下帕子,他的笑影残留在了脸上。
明楼,拄着苗刀侧倒在了草坪上,敞开的白衫染成了另种色调,道道赤流淌于胸膛,斩痕纵横其上。对着面前的一片狼藉,阿诚避着视线,望去了远方,直到晚霞烧出满目血红,才上前,扛起人一只手,搭到了自己的肩上。
回屋路上,他没有说话,明楼也没有说话。
阳台上的男孩望着一片洒满红点的草皮和那把开刃染血的苗刀,闭眼转身,一样回了房。
独自在浴室做了点简单的清理,明楼坐回了书房的沙发。
阿诚拿来药箱搁上茶几:“是这个吗?”
明楼点头,他便在大哥的指导下进行了包扎。
胸前有道颇深的口子需要做下缝合,明楼平静的说着步骤,阿诚沉稳地做着活,一针一线,在那皮肉上,手不抖,心不跳。
不慌不忙,一切停当,他倒来杯温开水,拿来些消炎药。“晚饭我熬一点粥,大哥想吃甜的还是咸的?”接过空杯,又给蓄上。
“咸的吧。”
“那就鱼片粥。”
“行,你看着办。”
“那大哥休息一下,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好。”
房门阖上。
明楼,仰头靠到沙发背,身上火烧火燎,心头格外疏朗——他的阿诚长大了。
晚饭时阿诚没有叫大哥,而是把鱼片粥和一碗水潽蛋送进了书房,自己则和明台在餐桌相对而坐。
“大姐和娘姨都不在,今天没什么可吃的,担待一下。”
明台喝着鱼片粥,夸阿诚哥手艺好,阿诚笑笑,低头专注自己那份。
“大哥呢?大哥不吃饭吗?”明台故意来一问,不问反倒引人疑问。
“大哥在书房吃,他要赶东西。”只能这么解释。
“让他注意身体。”只能这么回答。
“嗯。”话题结束。
本也没想展开。明台的心思阿诚猜到,故而在他下一句“今晚要去同学家住”时,只说了“注意安全”,不似以往那般细细盘问。
“大哥要问起,帮我圆一下。”又来这么一故意。
阿诚点点头,两人默契地吃完一顿饭。
夜里书房,阿诚端来一碗桂花糖芋苗,明楼喝着这份补血甜汤,什么都不提,开口只聊明台。
把饭桌上的对话原样复述了出来,明楼笑笑,想那小子也长大了,一个个都会控制自己的情感了,都变得会讲话了,宽心之余,不免些些失落。会讲话,意味着会隐藏,隐藏便是距离,距离是成长的代价。
因那一身新伤,阿诚给大哥换来一套柔软的被褥,看看墙上的钟,让早点歇息。
回房后躺在床上,没想下午那事,也仍旧睡不着。下去厨房倒杯水,从窗外望见花园里一点红星微微闪烁。
走过去,一样坐到秋千椅上,抓过那手腕,凑上指尖的半截烟头,他猛吸几口,仰面椅背,朝着黑夜吐出缕缕白雾。
明楼,把剩下的几口吸完,在椅子上摁灭烟头:“好的不学!”
从放着的半盒烟里取出一支,抛到口中,“啪嗒”一声,是明楼按下火机,送上。他只给点火,不瞧他。
前倾着身子,拢着火苗,阿诚吸燃烟卷,一句话随着青烟飘逸而出:“这东西好!”
“给我戒了!”
“教我开枪!”
“讨价还价?”
“是命令!”
“给理由?”
“保护你!”
“没必要!”
“有必要!”往明楼胸口指了指。
低头一笑:“好!”
关于那个枪伤,怎么来的,什么情况,谁也不多谈一句话。两点红星在夜空中忽闪忽现,于黎明时分,一起融入了晨曦。
后来,收下那件晾干的血衣,见白衫上残留了多处粉渍,是不能再穿了,把它悄悄带回房,叠好后放进了衣柜的最上层。靠在柜门上,阿诚汲饮着窗外飘来桂香,秋风送爽,夹了淡淡烟草味,还有一丝血染的芬芳。
“那一天,我十八岁。”望眼风波亭的星空,阿诚讲,“特殊的成人礼,毕生难忘!福兰,有烟吗?”
“我没有不良嗜好。”
“没有不良嗜好的人不能交往,你走吧!”
“难道体会不到我的真诚吗?”美少年伸出白皙的手,宝石戒指绿火闪耀。
“你刚才问我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看见美吗?我作答了,你走吧!”
“幻境里的画面,即使存在过,也早已逝去。让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美的产生是对理智的弃绝。”
“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临行泻赠君,勿薄细碎仇。”阿诚看着自己的掌心说,古人爱把刀剑比作水流,情感便通过这种介质流泻于他人掌中,“而他,也当了一回古人,刀剑与血流,把一生的气血泻赠到了我的心胸。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他一直在我的骨血中。福兰,不愿意谈论的东西往往最容不得你逃避,人需要花极大的力量去面对一种位格,是人都会有的位格,认识它需要沥尽一切的幸与不幸,付出的代价甚至是一世的年辰。可你存在了多少个世纪,怎就不知道在世事无常之外,还有着一些物质能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定,存在着远比在它身上引发的赞美或诋毁更久远的生命力,这种物质不是简单得等同于理智,它甚至根本就处于认知之外。”
“人总是乐于受骗,总是乐于给自己加安全阀。不然我所说的秘密就不会称之为‘秘密’。其实你心里真要有他,就不该为难自己,走吧!”
“福兰你还不懂吗?还是我讲话的时候你根本没在听!你觉得他费这么大的思量就是为了让我今天跟你走?去渡你那条河,去爬你那座峰,去坐你给我准备的王座?真若这样,我早就不请自来,哪还用你登门拜访?他说我们周身有很多的假相,如何在迷雾中识途,没人教得会,全看悟性和造化;他说有一天局面让人不得不作非此即彼的选择时,是站定自己,还是迎合他?这些都是他说的,也是我的话。我且不论真相假相,即使你说得全部属实,他确确实实在那个地方,那他也确确实实不希望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跟你去了,他必拒绝见我,永远拒绝,你根本不了解他,其实你也不了解我。”
“福兰确实不了解你,以为你有多爱他,你连一步都不肯跨,爱在现实面前全部坍塌。”
“爱不是依傍在谁的旗帜下,爱是灵魂之子,共生于品格和思想,她时有冲突,时有砥砺,时有寻求。两个等边三角要和合也不是只有顶点相叠这一方法,它们完全可以保持原有的基础重组新的图形,新图形除了共有的交集外,还各自保有三块独立的区域,三角成六角,共生一颗星。”
“同生共死,真是笑话!”
“同生共死,本就蠢话!”
“我不忍看你往后的生涯,解脱吧!”抓向他,紧紧抓住他,戒指的绿火熊熊燃烧。
“福兰,不要总想着当别人的家!”阿诚挣扎着,他面色惨白,双唇发紫,用尽了力气也摆脱不掉。
“放手!”一个声音终于喊道,“瓦尔普吉斯之夜留着你独自狂欢吧!”
“喔哦——,终于现身了!”一掣绸袍,美少年指着来人,“就知道是你,要不是你在镜中搞鬼,他早跟我走了!”
本想站在一旁静观,实也这么做着,“但你如此逼迫人,我不得不现身。”
阿诚望着来人,眼前眩晕阵阵,他张了张口,似在说着什么,音调苍凉而低沉,自己闻不到一声。
美少年对他笑,说这位也是他老友,他们认识的时间更长更久!又打趣这老友缺点多多,“想必你不知道,毕竟我俩认识的当初还没你什么事儿。”接是一番挖苦,说死亡比生存容易得多,及时毁灭自己还能赢得颂扬,不用忍受灵魂的拷打,这么说来倒也是取巧。他指着来人:“你选择了一条捷径,却把最难走的道留给了至爱,都说我以做恶的目的来到人间,可关键时刻都是我拉人脱离苦海,都是我在造福行善,而你所谓的善意却给人铺出了一条通往真正地狱的道。你还要让人称赞这是美,这是爱,我是真看不过去,你说,你我之间究竟谁才是魔王?”
来人不答话:“放开你的手,把选择权交给他!”
“我以现实示人,本意就让其自行选择,倒是你跑来横插一脚,遮遮掩掩搞出那种花样诱导他,竟还如此冠冕堂皇,哈!”
“因为你不能保证他一定会选你,才要借助镜子,而我确实知道他多半会选我,就借了你的镜子,让他看清楚,想清楚,怎么做选择。”
“知道自己赢面大,还要玩花样,你可真会上保险。”
“恰恰相反,为了解锁。”
“我不和你扯这些鬼话。”再次拿出镜子,推阿诚眼前,眼前是222号专机坠落时舱内的景象,机师那最后的吼叫,伴着亲人的名字,诉说着无尽的惨状。
一把甩开镜子,跌在了雪地上。
福兰扑上前:“正与反,你选择哪一方?”
“谁是正?谁是反?”阿诚看着那两方,“谁来解答?”
来人不答话,四下沉默,沉默无人打破。
那么福兰要大笑:“来,我来告诉你!”
步步紧逼,逼得人步步退后,退到墙角,美少年指着人轮番质问:“你凭什么随意夺人性命?你的命就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他只是个机师,他只是个通译,他只是个秘书,你们之间有私人恩怨吗?他们做了什么,就这么该死?对,你认为完成了一件理念上的好事,实际却干下了一桩世俗上的坏事,你在杀人的那一刻,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兄弟失去彼此,你杀掉的何止是这几个人!其实,能干下你们这份工作的都不是好人,都是一个又一个的魔王,无论哪一种立场,好人是绝端不了这碗饭的!你说谁是正,谁是反?你来解答!”
阿诚反复的摇着头,福兰抓着双肩继续道:“你一度想用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故事以信仰做盾牌说服自己是个好人,然而从道德角度讲,你确实不是。你领受信仰的召唤和责任,也接受道德的审判和制裁,可它们之间互不相容,是二律背反。就像从伦理角度讲,早在站上摩利亚山巅之前,亚伯拉罕就在灵魂上杀死了以撒,方得到永恒的以撒,这是信仰和伦理间的悖谬,亚伯拉罕最终为信仰做了无限弃绝。”
“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听到这里,阿诚推开福兰,“这话是我当年在歌乐山招待所里跟他讲的,一句不差,可惜你只听到了一半。”他撑坐起来,向着福兰一招手,“来,我来告诉你另一半,现在,竖起你耳朵听好了!”
“谁是正,谁是反?可以是你,可以是他。”颤巍巍举起手,他在那两人间指了指,“你们时有错位、时有倒置,每一方都会说自己的真理唯一的代表,可事实上各自最多只占真理的一半。正与反从来不两个背立平面,而是共存于一个曲面,形成莫比乌斯环,它吸收了不同,协调了相异,把两方纳入了一体,它既没中心,也没边缘,更是摊不平,熨不整,要从中做出选择,无异于做精神阉割,因为任何一个单面都不可能具备生育力,没有生育力,又怎会有生命力,曲面上也无中间地带可循,可每一个点都可以是正,一样也是反,连起来就是生命的轨迹,互相平衡着向无限的领域延展。”一气完话,仰面倒地。
福兰啐一口,拽起那衣领:“你一样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那些被牺牲掉的怎么算,诚如你所说,为你的生命做延展?你倒是说话呀!”
早已无力说话,早已无力挣扎,福兰一松手,他又重重跌回地上。
来人上前,把他扶到了身旁。
“看到了吗,他一样有没选你!”福兰说。
“好冷……”
来人搂紧他。
“他一样没有否认我的存在!”福兰说。
“哥哥,我好冷……”
来人顺着那发茬。
“他一样把我纳入了自身!”福兰说。
“哥哥,你在哪?”
“我在这。”
“他始终没能回答我的话!”福兰说。
“哥哥,你有没有听见夜风在呼啸?”
“我在这里!”
“哥哥,你有没有闻到浓烈的硫磺味?”
“我在这里!”
“哥哥,你有没有看见那个魔王?”
“只有哥哥在这里!!”
“他有着白皙的皮肤,湖绿的眼睛,金棕的发;他拖着柔软的绸袍,戴着桤木王冠,宝石戒指闪耀着火光,他是那么的漂亮,你看到了吗?”
“不要看他!!!”
“来吧,跟我走吧,布罗肯的山巅,瓦尔普吉斯之夜的狂欢,孩子,你可以得到永恒的快乐,听我的话,看着我。只有我才能拯救你,只有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真正爱我的人绝不会如此说话!”
福兰再次伸出了手。
“哥哥,他抓得我好疼!”手臂垂下。
深深地吻落到了唇上,是来人伏下了身,贴着面庞,紧紧搂着他。
魔王伸手掰拽他俩,两股泪水汇成一流,淌到福兰手上,美少年一声尖叫,瓷白的皮肤霎时灼现个窟窿。
指头动了下,来人轻抚那额发:“孩子,还冷不冷!”
脸上泛起微笑,吐出一息:“还冷呀!”
再次吻下去,炙烈而滚烫。
福兰的烧痕越括越开,燃起的黑烟直窜云霄,手臂成了白骨架,仍不放弃争夺他要的灵魂。
来人挥出一掌,用尽全力推向福兰的胸口,一边低下头,继续吻着怀中人。他抵挡着魔王,布施着爱,直到第一缕晨曦从天窗射进来,福兰烟消云散。
阳光在两人周身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边,阿诚睁开了眼,抬手抚上来人的面庞:“哥哥,我看不清你了。”
“哥哥要走了。”
“我知道。”
“告诉哥哥,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可以的!”
“告诉哥哥,能不能让哥哥放心?”
“哥哥放心!”
“那我走了!”
“你还来吗?”说着自己摇头笑。
来人也笑:“哥哥有一段路没有机会走完,你帮哥哥走一走;哥哥有一幅画没有机会看到,你帮哥哥看一看;哥哥有一个心愿没能实现,要你帮我一起完成。这段时间也许会很孤单,也许会难以忍耐,但要知道,在湖畔旁柳树边,哥哥搭了一个小木屋,那扇门永远等着你叩开。走过这一段,我们会开启新的旅程。”
“在人类长河的万千朵浪花里,所幸预见了你,领我在波涛中奔腾,带我于百舸间竞争,你时也停桨,指我看一看那翻腾出的各种漩涡。你是镜面,让我正视黑夜的存在;也是火折,帮我拨开迷朦,点一盏心灯来驱散;更是港湾,给予安慰和苏息,留一片宁静的海。那年,歌乐山道上的话我一直都没忘,这几个月里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它,未来也将一样——克乃西特的面前有竹林长者,悉达多的面前有维苏德瓦,纳尔奇思的面前有歌尔得蒙,而我明诚有你明楼。你我不分轩轾,都是彼此完整的自我,你在另一端,一样与我并排,我又怎会孤单!”
“我上过无数堂的课,我只有一个学生;我交过不少的朋友,我只有一个知己;我也曾爱过几个人,仍只有一个至爱。他们都是你——明诚。用你的生活告诉我,我配得上这些身份!”
“恒韬!”
“多好听,我想再听你喊一声。”
“恒韬……”
“天冷了,多加件衣裳;好好和这里的人相处,不准再打架;夜里早点睡,别再东想西想;唐主任很关心你,他的话要听;平时也要加强锻炼,有机会更要多学点东西,还有啊……”
“废话真多!当我三岁小孩!”似声责备,带了泪音,“还不走!”
“好,走了!”
“快滚啦!”
明楼指指他,一副训人的模样。阿诚朝人一瞪眼,明楼一偏脑袋,齿间抵出个舌尖儿,是个俏皮的姿态。并起两指于额前潇洒一挥,他的身影越退越远。站定原地,阿诚唬着脸,对着远方一扬拳,和那年基隆港军舰上一般,一模一样的动作,却是倒置的两人,今夕何夕呀!
无数次回想起这一晚,无数次想要往前迈,可他仍然站定了自己位置,站在了一束金黄中,直到满目流泻了星光,他才转身,爬上了天窗伸下的长梯。六天到了,他踏出了楼顶的“风波亭”。
回首那间小室,雪地上只见自己的脚印,墙角那堆死鼠已然消失。但他分明看到了一个画面,是一人举着笔站在画架前,另个一旁调着色,青年握着少年的手,蘸着五彩,画出了一条路,这条路有血有泪有悲苦,画不尽一个“哀”。少年反握青年的手,再画一条路,延伸出去,五色缤纷,一路是喜是笑是幸福,那化不开的一份“爱”。
仿佛站上了那条道,他昂首闭目,曙光下,成了一个指挥家。他掌握着一种节奏,协调着不同的声部,昨夜所见,福兰的脸,哥哥的脸,一切的一切,最终融合到了一处,都是他明诚的面目。
高墙外传来了爆竹声,爆竹声中一岁除,旧的一年结束。
抬眼天边,他默念一声:“哥哥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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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兰(Voland)这名取自《浮士德》第一部《瓦尔普吉斯之夜》中靡菲斯特的一句自称。据译者注释Voland是古德语魔鬼的别名,这个名字在《浮士德》里只出现在此一处。也是俄国作家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加丽塔》中的魔鬼“沃兰德”的出处。
和魔鬼对话的情节除了《圣经》和各类典籍外,也在不少作品中出现过,比较被人熟悉的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伊万的梦魇》,托马斯曼《魔山》里《意大利撒旦》,以及《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文中提到瘸腿魔鬼这条信息便来自钱钟书先生的这篇文章,据他介绍,法国作家勒萨日的《魔鬼领导观光记》和笛福的《魔鬼政治史》里均有记载。
Monster一词源自“指示”的说法参见法国作家图尔尼埃的《桤木王》。
楼诚最后和福兰的对话梗来自歌德叙事诗《魔王》,舒伯特根据这首诗创作过一首同名叙事曲,这里改了悲剧结尾。
本章出现的“凯司令kaisiling”和前文有提过另一家读音类似的西餐馆“起士林Kiessling”其实并非一家店,后者原是开在天津,主营德国菜和俄国菜,只是天津沦陷后搬来了上海,似乎还在同一条街上,张爱玲在小说里提过“凯司令”是“起士林”西崽出来后自己开的店,但又有别的说法讲两家其实并无关系,不过起士林倒是状告过凯司令山寨他们,只是败诉了。这两家店到底有无渊源不得而知。文里暂且做一下合并,提到“凯司令”的时候是战前,出现“起士林”是战后,强行合个体,一间明家兄弟常常光顾的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