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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石灰 细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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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在空中织了整一月,终于停下了梭。而墙面依旧洇着水珠,衣衫仿佛总也干不透,十二月的南方潮气四溢,丝毫不见半分霁相,滴滴嗒嗒渗进了眼底心中。
小沈要来些破布铺在了囚室的水泥地上,感叹底楼那监舍,潮的没边儿了——布面才贴地,瞬间洇透,盖一层根本不够!一柜子的衣服,你们是没瞧见,长霉斑了都,“庆幸这是住了楼!”他一壁干活儿,一壁摇头。
老潘敲着腿关节想那当年,当年长白山丛林里干土匪时,什么恶劣天气没遇过,可外头风雪再紧,回屋火炕一烧,舒服呀!哪像此地,里外一个样!那湿冷,钻心入骨,个把月,能把人精气神全钓光,真真要了命,“等会儿啊,又要去医务室擦药酒啦——”
同样身为北方汉子的老金必也不适应此地的气候,觉得被褥都能挤出水,想那行军打仗时的风餐露宿也比这屋里睡觉不知爽快多少倍,可老金不说话。本来嘛,坐牢又不是享受,仗是赢不了,但输得起,抱怨个啥!
不说话的还有阿诚,家乡不就这样。
夜里熄灯,大家各回各铺,老潘倒头大睡,小沈照例干他那事儿,阿诚总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方能入眠,而近来的老金也是如此,这就要归功于小沈那“照例”了。
老金,有阵子没睡过安稳觉了,决计今晚无论如何该采取点措施,于是他放开喉咙,朝上铺喊了一嗓,这声“喂”后,声音停了,床也不抖了,屋里静了下来,只闻老潘鼾声如故。然而刚有点睡意之时那动静又起了,这下,老金恼了。立时,他竖起身子就往头顶床板猛拍一掌:“你小子没完了是吧!”
正忙着手上那活儿,正在那要紧关头,突如其来这一记,推得人长江黄河水倒流,差点没憋过气去。小沈,怒从心头起,立时也从铺上起了身,朝下嚷一嗓:“还真没完呢!”说完躺下,继而又续了。
小沈深知老金秉性,任什么事儿都是当面锣对面鼓的,那么偶尔,实在火冒之时,也就敢呛上一两句,比如眼下,因之此人是决计不会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的,呛了也就呛了。所以他烧着一肚子火,加大了律动幅度,末了一个清嗓,声音近乎气结,是故意为之了。
老金一听,也气结,觉得这人堪称淫/荡,“不要脸!”他骂上了。
边收拾着自己,边回起嘴,说金师长啊,您年纪大了,您无欲无求,我三十还没到呢,就要被迫当和尚,何时还俗还没个头,您说我除了自己个儿打两枪外还能有什么法子,倒是帮忙出个主意啊!
此言一出,老金瞬即翻下,伸手就去薅小沈:“要我出主意好办,卸了你的枪,从根上给你治了!”
后背紧贴墙,口中仍在喋不休,小沈缩在床角,说老金恃强凌弱,蛮横无理,连这等事情都不让人干,俨然是要当狱霸!
老金指着人,说正知道他小子年纪轻,气血旺,才忍他到当下,岂知毫无收敛,得寸进尺,警告做人要识相!
“金师长您最个别,比不了别人,容不得一丝响!我明早儿就帮您向管教申请,开个单间好不好呀?想想也对,虽说您也是从上尉起来的,可自然当了师长就金贵了,住不了这等集体宿舍啦!嗯,委屈,是的!”小沈语势平缓,言辞讥诮,说话间还不忘拿腔捏调,老金最见不惯这等阴阳怪气之状,瞪着人,直撅撅骂了声娘。
知道您金师长瞧不起我们这种小特务,也没指望得您青睐,瞧不起就瞧不起呗,本来嘛,各人头上一片天!然而一个监舍,就四个人,还要管人这啊那,官瘾这么大,又装什么清高呢?客气你一声“金师长”,真以为自己还是师长!
蹬上铺子,挥起拳就要砸人:“来,告诉我,你头顶哪天片天!”
手腕被攫住!“啊呀,大半夜的,大家快休息快休息,明早还要做工,引来巡逻就麻烦啦!”这老潘,也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又几时窜了过来,眼下一壁说,一壁扯走了老金。
把人按回铺位,老潘低声一语:“金师长,您跟一孩子置什么气!”
“这二十多的人了,都有一儿一女了,还孩子!”然而老金这话是楞生生地憋了回,因了老潘一句抢白:“您觉得他吵到了您,咱俩换个铺,明儿个我就去跟管教申请,您看行不?”
老金叹出一气。
走到小沈床头,老潘又讲,这枪吧,平日里是要擦擦用用,可天天这么个使法,机能再好也得磨损呀,到时候关键点上派不了用场,可不难堪了嘛。任何东西,懂得使用,也要知道保养啊,“对不?”
小沈嗯了一声。
这后来,大家都不响了,把宁静还给了夜晚。
老潘爬回铺位时,借着月光看了眼阿诚,见人面贴于墙,紧了一紧被子。
小沈,缠着一头纱布从医务室出来,身旁跟着阿诚。
让诚哥别再扶他了,伤的是头,又不是脚!“啊那个,头也没事儿,不就破了点皮,我皮厚,皮厚!”说着把那手从自己胳膊拿下,“您别道歉了,这事儿不怪您,是那推子不好使,我后来也操作了下,确实不行,再这样我可生气啦!”
阿诚参加的那个组负责每月给犯人理发,起初报名之时,他只勾选了“修剪花木”那一项,后因每个人至少报了俩,管教觉得他搞特殊,找来谈话时,他一气之下连勾一串,其中之一便是理发。
学习了一上午,感觉掌握良好,小沈又主动请缨来当那试验品,他便放手去做了,便弄得人一头伤。而小沈的宽慰让他内疚之余简直不知如何接话,心里又纳闷,自己学东西一贯很快,动手能力向来也不差,怎么偏偏这点小活儿就把人难倒了呢,可见人脑袋这玩意儿绝不是件能随意收拾的东西。
头上火烧火燎,心底十分舒畅,这出乎意料的结果倒是赎了上回所谓“越狱”事件的罪。小沈始终觉得那事儿上自己有出卖诚哥之嫌疑,所以眼下在人手上流点血,换得了一份安心。也庆幸自己抢了个先,要是来理发的另有其人,搞成这样,那麻烦又得找上诚哥了。而旁人一看这情况,也就不会想去他那,又是好事一桩。到底这种活儿不卫生,诚哥爱干净,样样都要规整清爽,他知道。
下午,一群人被安排去附近一个公园进行劳作,修剪花木时,出来各式形状,引得一些孩童前来观赏,那时,家长便会火速跑来把崽子们拎走。孩子吵闹,我要看呀,我要看呀!家长大骂,再不听话,就让你跟着去,一起关起来,不准你回家。孩子吃一记惊吓,嚎啕大哭,哇哇哇。大家听在心里,刀裁绿叶,咔嚓嚓,无边落木萧萧下。
晚饭后,回到监舍,阿诚小沈桌前做起了作业,一个誊写《人民日报》社论,一个抄着《论持久战》,各自都在为明早例会的一周思想汇报作着准备。
老金,从旁掠过,一睃俩人写的内容,朝天就是个大白眼,不巧被小沈捉了个正着,小沈以眼还眼,老金甩头,嗤了一声。
“啪”得拍停手中钢笔,两眼直勾勾咬住老金,老金双目也是雄光万丈,一样直射靶心。屋里空气凝滞,似有焦味弥散其间,阿诚抬头,看看他俩。
“我脸上没写着社论!”老金也看了眼阿诚,他历声讲。
“哟,准你看,不准我们看!”小沈盯死老金。
这回倒是没跟他吵,却笑着吟起了一句诗,他说:“俱往矣,数无耻之徒,还看今朝!”
阿诚闭了一下眼。
小沈蹭得起身,管你什么诗,认定老金准在骂他,当即依样画瓢,回敬了一句,把“无耻之徒”改成了“败军之将”。
老金讲,都他/妈一个阵营,笑小沈骂人把自己搭了进。
这下换小沈乐了:“谁他/妈跟你一个阵营!”他个小特务可没本事吃那败仗,丢那政/权,这份光荣成果没资格和你们黄埔一期高材生分享,说完仰天长笑。
老金开骂,说他投机倒把,无骨无格,没有立场。
小沈回他,骂其刚愎自用,无知无脑,鼠目寸光。
必遭老金怒斥,必要回咬一口,阿诚恰时逮着个机会,递小沈一个眼色,制止了一场你来我往。
老金见人不再说话,凯旋着躺回了自己的床。角落里那老潘,一直念着不知道什么经,唵嘛呢叭咪吽,大家平静度过了一晚上。
次日上午,一周一次思想汇报开始了。
于这批战俘,劳动,多繁重也无甚关要,都当过兵的,有的是体力。但此种大会就不一样了,每来一次就是对过往的一回否定,一场自诬,久而久之思想汇报便成了思想负担,心头一道坎,除了一个人。他的话句句良心肺腑,也常在做完一番汇报后,从管教的表情上得到一个孺子可教的评价。
对此事,他没有普遍的心理压力,有别于他人,他那压力皆在于全面规训和绝对专/制带来的一种规范生活——被迫地,彻底地服从于某种教之暴力血腥惩罚更为深刻的理性劝惩。他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种生活,也许很快,也许他不敢想,不敢想面对它的时候会不会遭遇崩塌。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若有幸,他坚持了下,哪一天重获自由,会因为习惯而怀念那样的生活方式吗?被规范生活所规范掉的东西还能被拾起来,被重新修补好吗?监狱体/制/化会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枪弹炮火面前你无惧无畏,可面对时间的一望无际,你是把它当做避风港,还是新战场呢?“等我再见到他时,那样的我他能认得出来吗,我们还能再生活到一起吗?”还有一个问题,他始终没有问自己——还有重逢的希望吗?
分神之时,台上有人咿啊呀的开始了一轮新的演讲。
小沈,先是把过往的自己描述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流/氓,但具体恶在哪,不细讲,只是一味强调天真幼稚的他也是旧社会/制/度下的受害者,竟曾自绝于人民,惹得底下哈哈笑。小沈当然也要笑,但心里在骂娘,骂老金他/娘笑最响。接着他正容敛色,拿该夸的都夸了个遍,又把旧世界砸了个稀巴烂,表明了彻底要和过去做了断的决心,他握起拳,誓言消灭反/动/派,解放全人类,哪个敢从中搞破坏,姓沈的第一个和人拼命!一番慷慨,是声情激越,热血澎湃,当即有人叫声“好”,爆起雷鸣一片。沉浸于此的小沈,仿佛发现了自己演讲的天赋,眉貌一扬,对着台下诚哥飞去个得色,阿诚鼓着掌,觉得自己一直小瞧了他。
管教竟也被感染,对小沈的汇报做了一番大大的褒奖后,也唱出了一曲激昂,曲毕,雷鸣再起,爆得更响。
管教环顾台下,人人都在真情击掌,心满意足的当儿,却瞥见老金拍得意意思思,漫不经心,一会儿竟就停了下。而老金这一停,仿佛画了个休止符,大家纷纷放下掌,一曲颂歌早早结束,只留管教意犹未尽,于是对老金的看法就很大了。
无奈之余,把位置让回小沈,小沈继续挥洒天赋,才续了一个字,就破空而出一记声响,“呕——”
听闻间心里就不大舒爽,不理会,把话接又说上,刚落音,又是一记不同凡响,撕裂苍穹,荡气回肠,收尾还带着个拐儿。小沈,把眼前所见结合起了近来的情况,是彻底的火冒三丈,当即指着台下大吼道:“老金——,你什么意思?!”
“不能怪我啊!”老金双手一摊,“我不舒服,反胃,想吐!”接又一侧头,他张嘴捂胸,缩起腮帮子,又是一声:“呕——”
“不舒服去医务室吃药啊!这早不吐晚不吐,偏在我讲得最重要的时候吐,你这是别有用心啊!”小沈,敲一记桌子。
“你非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晃晃脑袋,“呕——,呕——,呕——”
自然,是又吵开了。
阿诚真也憋不住了,他举手打了个报告,借口内急逃去了厕所,厕所里,他放肆的笑,觉得老金真是个人才!
这边会场,小沈储备了一喉咙火药,连发炮轰,说姓金的,他/妈/忍你很久了,别以为黄埔一期就了不起,国军王牌军军长怎么啦,还是不一样关在这里!整日里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败军之将一枚,也好意思腆这个脸?“要不是前线失力,您最看不起的小特务也没机会跟您蹲一个号子呀!我能长这份见识,得这种运道,都是拜您所赐呐!”
老金哪能吃进这种话,劈口一句,说比起特务出身,更是恶心他反复小人的嘴脸。
小沈笑了,笑他身挺如松,笑他人淡如菊,高洁如此,怎生吃了败仗宁愿被俘也不肯自杀呢。接又伶牙俐齿叽咕起老金平日里非但瞧不起特务,更是看不上这个系,那个部,总之除了他姓金的外,黄埔一门皆是庸才,短短几分钟给老金树了一圈敌。
老金一听,上去就是一把领子,他咬牙切齿道,特务最能搬弄是非,自己怎就鹰兔同笼了?
小沈来劲儿了,问他谁是鹰?谁是兔?老金骂他:“你就是个兔儿!”
照单全收!利箭即时回射,说老金这只秃头鹰整日里都想拍着翅膀飞去台湾,集结部队,反/攻/大陆,破坏/党和人民建立起来的新中国,大家一定要小心!
老金,当场给他个耳刮子。
管教一旁静立,不做反应,这种情况有利于他掌握一些信息,以便之后进行更有针对性的改造。
知道自己硬碰硬绝干不过这员大将,打头就攻下三路,哪知大将铜皮铁骨,任凭怎么攻都是屹然不动。小沈,坚持不懈,挥舞着双臂是嘿啊呀,老金见那疯样,甩甩脑袋,挥起大拳,直轮过去。
斜刺里跳出个老潘:“啊呀——,”死死箍住老金那腰,“金师长,不要冲动,你这拳我不用算就知道,下去准出事儿!对您没好处,没好处!大家在一起也是缘分呐!”他边说便使眼色,一群人上去把小沈拉开。
被扣住的两人还在揎拳撸袖,打不到彼此也要怒目相视,口中不忘问候对方家中女性长辈,老潘因了夹在中间,一家未能幸免。
然而老金力拔山兮气盖世,几下挣脱了禁锢。他朝前直一脚,蹬得小沈一个后仰,落点几米开外,不等人爬起,拳头猛又砸过去,是铁了心要教训这小子。这下,谁也不敢拉架了,大家围在一旁,眼神求助管教。管教面无表情,全程作壁上观,他终于逮到了个整老金的机会,送上门的机会。
此时的阿诚还躲在厕所里大笑,越想越好笑,真好笑,笑死了!笑哭了!他拍打着墙,哭疯了。后来,拿出手绢,洗了把脸,返回会场。
走道里,见一人满脸是血,已然晕厥,由几个警卫架去了医务室方向,无疑小沈了。不及关问,尽头那传来一阵回响:“有种拖去枪毙,我改造你个/鸡/巴——”
回座后,老潘压低声音向阿诚诉说了刚才的情况——老金,三拳砸晕小沈,被关去了楼顶“风波亭”。说那地方只给水,没食物,狭小空间,关你一周,没皮肉之苦,但两三天便可耗尽你全部,是狱方针对囚犯私斗最大的惩罚方式,“眼下三九,时不时还下雨,去“风波亭”无异于酷刑,但肯求饶悔过,当天就能出来,可金师长啊!”老潘叹气直摇头,接又伏在阿诚耳旁悄悄说了一句话:“他要能及时制止,其实是可以避免的。”眼神指着管教,“哎——”
此事上,作壁上观者另有一枚,此人总也等着一个机会,就在刚刚,他学到了一招,参谋嘴角挂起了笑。
把方才的信息在头脑里做了番汇总,管教开始总结发言:
第一,用污言秽语骂人是不对的,近而发展到打架更是不可原谅的,所以当下的教育改造就显得尤为迫切了。
第二,给在场各位提一个要求,以后会上彼此间以同学相称,这里没有什么军长、特务之分,大家一律平等,都是群众,改造好了,都是新中国的好公民!
第三,请有些同学不要再搞封建迷信活动,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了。
最后,当然啦,出了今天这样的状况,弄到了此等局面,也要怪自己工作经验不够,这一点上他是难辞其咎的。所以,回去定向上级写检讨,承认错误,加以反省,避免将来再发生类似的事件。
管教提前散了会,说要去医务室看望小沈,如此博得一众好评,亲民分立时又加上,大家纷纷表示,这真是他们见过最好的管教了。
阿诚把自己那下铺让给了受伤的小沈,倒一杯温水递去,小沈捧来,靠回了床头。
老潘打开一支药膏讲,这又是何苦,金师长的脾气,管教都没辙,你倒好,现在瞧瞧,吃亏的还不是自己!往小沈紫肿的眼皮上挤了些涂开:“别以为‘风波亭’就能制得住他,金师长和我们不一样。”见人不说话,老潘继而道:“以后啊管好嘴,要不等人回来,他该揍你时,你还是得挨揍。”合上药膏,“早点休息!”
屋里静下片刻,片刻后,阿诚听见小沈说:“我也不是真的要惹金师长。”
“嗯?”老潘走了回来。
“金师长平日的冷眼和嘲讽谁不习惯,我真要和他打架,哪天找不到机会,好比昨晚,号子里悄悄干一场,何必在人前闹笑话,至于有这样的结果?我难道不清楚自己根本打不过他?今天这事儿我也不是忍不下!”
“那你又是干吗?吃饱了找抽啊?”
“对!我就是找抽!太压抑,这里头太压抑!再这样下去我得疯,我要发泄,打架骂人是我唯一可以找到的途径,而能配合着这么干的,且干不出事儿的,放眼此地,也只有金师长了。其他人,未必激得起,激起了未必肯动手,动了手未必三拳把我砸晕,我要狠狠发泄一次,又不能被处分,就选择了今天,选择了他。”
“操!”老潘,评价完这一句,翻回了自己的床。
“老潘。”小沈喊他,他不答。
“我知道,”小沈接又讲,“你现在大概在想,说不定什么时候,什么事上我也能对你来这么一下,你暗里得防我一防。”
“刚才那话你要是不讲,等哪天我自己意识到,倒是要防你一防,现在,不至于。不过老金可真是被你害惨了。”
“别以为‘风波亭’就能制得住他,金师长和我们不一样。”把老潘那话还给他,“也许老金比我更需要发泄,我挨他两下打,彼此舒坦啊。”
“舒坦的可不止你俩!”说经这么一闹,多少双眼睛看到了整人的机会,就等着这个机会,看你笑话,把你当靶,被人利用了你还觉得爽,“没脑子!”
小沈没觉得哪里被人利用被当靶,老潘说只是让警惕,警惕自己某些行为被人暗暗瞧去,悄悄记下,将来逮个机会寻到你。又笑靶子五色,五色目盲,不要被人射穿了孔还当自己是利箭,金师长这事儿不是非得进‘风波亭’,谁得主意,你自己想。
当靶就当靶,人总有犯蠢的时候,你觉得你把眼睛擦得晶晶亮,可老潘你一个土匪,当初不往国/民/党那头站,也不会有今天这下场。
老潘笑一声,说提篮桥王管教,当初往共/产/党那靠了,什么下场,你讲!
“所以嘛,你看得清又怎样,看不清又怎样,车轮要轧过来,你躲也躲不掉。不过老潘,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总能这么平静,你心里没个情绪,没个想法?”
“我有信仰!”
“我去你的吧!”笑骂一声,小沈叹说,觉得哪天要没个情绪,没个想法,安心于这样的生活,那整个人也就彻底废了。“我特别怕一度极为痛恨的生活会变成一种常态。老潘,你怕吗?”
老潘的鼾声起来了。
“诚哥,你呢?”
阿诚没有回答他。
晨光熹微时,北风起了呼号,吹的铁窗哐当作响,突然一声砰嚓,阵阵刺骨破窗而入,三人纷纷下了床,借着一点光,阿诚收拾起了满地的玻璃碴。
老潘说等天亮后他去找人换窗,小沈翻来一块破布绑上,勉勉强强遮住了窟窿。
“喂喂,”站在窗旁,招呼人过来瞧,“卖油条那小子讨媳妇儿了!”仿佛得了个大发现。
阿诚眼神越过高墙,往那条街上望,早餐摊后的烟囱里已经冒起了白烟,门板早早卸了下,一个年轻女子从门里进进出出,来回都捧着盆和好的面团,原先这事儿只有油条小哥独个儿干,看样子是讨媳妇儿了。
“身段,模样都挺水灵的嘛!”老潘火眼金睛,做了这个评价!
小沈附和:“还真是,真他/妈!”
“怎么?眼红了!”老潘笑。
耸肩、抽嘴,讲这样儿的也肯嫁,世上男人死光啦?“我眼红?老潘,你是没见过我媳妇儿!”
“哟哟——”老潘揶揄,“还见不得人好了?”
“我怕是个潘金莲!”
老潘躺回床:“潘金莲秦香莲都和咱没关系!睡觉!”
“要不打个赌?我赌小娘们儿将来必有野男人!”
“好吧,那我就赌个反面。”老潘敷衍道。
“诚哥,你呢,你赌哪面?”
阿诚哪面都不赌,只问他们赌多少年,给个提醒,却是谁也没觉察。
“三年,最多三年!”小沈还在议论,“不能再多了!三年内必出状况!”
“夫妻出状况,未必就是你说的那种问题,我觉得正常过日子的,五年至少可以保障。”
“三年,等着瞧!”小沈坚定道。
“那就瞧呗!”老潘说。
赌什么呢?两人一齐想。阿诚插了一句话:“能瞧见吗?”再明确不过的提醒。
屋内瞬间静场。
监狱生活实在难熬,才会拿这种事情来消遣。能瞧见吗?当然能啦!普遍认定这三年五年肯定出不去嘛,才半年,已经习惯了这种认定,已经意识不到里头的问题,所以此问一出,醍醐灌顶,万籁俱寂。
寒风从窟窿缝里挤进,破布一块,当不了关,三人裹着被子,等待阳光到来。
天一亮,门一开,老潘便跑去管教那里申请更换窗玻璃,管教回复马上帮他们安排,然而等到午后,依然不见有人来。天色变灰了,云层越布越厚,寒风依旧,凛冽不改,到了傍晚,夹着雨点打了进来,未几,遮窗的破布全然湿透,冬雨尽灌。
干脆扯来个枕头,往窟窿里一塞,老潘说:“须得这样!”
“给!”阿诚把自己那枕头拿给老潘,老潘没跟他客气,接过来放上了铺,知道阿诚关心他脖颈,也就不拂人好意了。
风口终于堵上了,大家喝着热水,身上也暖和了开来。
闲聊之时,小沈提到,上回勤务兵自杀那事儿上不是来过个管教干部吗?“就是诚哥你见过的那个,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阿诚摇摇头,说当时那位只是正常问了几句话,自己正常做了答,才十几分钟的接触,判断不了。
对人对事想必不可能没个印象,但极少会去轻易论断、评价,无论是相熟的抑或不识的,从小在大哥身上看到的特点。这些方面,没被刻意教导过,并非当大哥的有意榜样化,反而是明楼从未意识到需要特别拿来作强调,可那份态度和分寸,阿诚看到了,记下了,化作了生活的一部分。
老潘对小沈的问题表示了好奇,小沈回答那好奇,说大风大雨的,这许久都不见人来换玻璃,是不是管教有意使坏,等哪一天干部再来巡视,私下里定要告他一状!
“状”字刚落音,警卫便带着工人进了牢房,几分钟后就把破窗恢复了原样。阿诚申请的一个新枕头,给老潘的,很快也有了。与此同时,他意外得了包东西,说上头给的。
“上好的皮料啊!”小沈翻着一副皮手套,啧啧称道。
“手感真好!”老潘摸着羊绒围巾,叠声赞叹。
阿诚表示,喜欢就拿去好了。两人以为客气话,便知趣的把东西还给了他。阿诚说,真的,送你们,南方的冬天你们不习惯,围巾手套虽顶不了大用场,但总比没有强,说还有个皮帽,留给老金了。
“你自己呢?都不要啦?”小沈问。
“我用不着,我习惯了。”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老潘讲。
特意给他准备的防寒用品,阿诚是一样也没留。唐主任,送了东西,却没有露面,就说明对岸依然没有消息。知道阿诚要的不是这种关心,可除了生活上多点照料外,别的方面实也无能为力呀。自入狱后,这样的关照一直也没少,那份情也一直不被领。
夜里,躺在床上,望着那块重又堵上的窗,阿诚想,这口子连着外面自由的世界,而一度被外界的力量打破过,可那时,每个人的第一反应却都是堵上它,也都这么做了,并且是齐心合作。然而,做得不够好,于是寻求帮助,帮助他们的人,正是把他们关在这里的人。回顾这天的所作所为,全只为在如此境况里寻求一份温暖安逸,这本不该是存在于意识中的东西,可这一天,他和它共生了,共生成一个合格的囚犯。一想到此,浑身暖意荡然无存。
感受了一天的风吹雨淋,三人自然都惦念起了楼顶的老金。天这么冷,雨这么大,浇在身上,活脱脱的冰刀子,任你身板再好,能抗几天。
风波亭,四面皆墙,三平米见方,头顶开个大天窗,英国人精心设计的囚牢。酷暑烈日暴晒,严寒风雪尽灌,几乎没有遮檐的地方,身处里头,无所遁逃。
老金闭眼盘坐于地,解下上衣,任漫天雨水杀在身上。自进来后,他没吵也没闹,这份顺服出人意料,以致管教一度认为找到了降伏他的办法,可顺服之外的出奇平静又让人觉出了可怕,他仿佛成了尊不动明王。
老金,并不视此为一种惩罚,反倒看作一个机会,一个测试忍耐力的机会。向来对自己有一种理性的残忍,他知道,若人的自控力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那么过了这一关,将来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畏惧呢?
他以修行者的姿态进来,誓以成道者的姿态出去,他要试一下自己的力量,能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这个胜利是对自我的控制,也是一切成功的基石——禁/欲。
所以,那事件若再发生一次,他的拳头依然会轮向小沈,也依然会甘心领受这份结果,小沈也是一样。打架的双方,一个为了个人发泄,一个为了自我禁/欲,以不同的面目纠缠在了一起,他们默契地创造了一个机会,为眼下的生活找一份各自的出路。
老金总也席地而坐,偶也起身活动筋骨,恶劣环境下该有的身体感受他一样不少,这些并不会因为意志坚定而变的麻木。三天来,风雨不断,夜里气温骤降,身上免不了凝起冰碴,来一场雨,冰渣被冲掉,雨停了,复又凝上。
连着三天没有进食了,饥寒交迫的感觉可想而知,只能喝水充饥,水倒是不缺,喝光了每天的定额,还有充足的雨水可以享用。地上常有老鼠蹿跑,老金动过一个念头,也就一下,觉得到底还不至于。
体力不支时,他也会靠去墙角,拿出贴身照片,念一念对岸的妻女。
把人托付给最值得信任的战友是一年多来唯一让他颇感欣慰的事。偶而也会想起妻子那些话,常说两人门当户对,青梅竹马,长大了又互为知己,成亲后还有了个漂亮的小女娃,真真一个幸福的家。什么话一多说,也便不当回事儿了,而今想来,却是分外悲凉。
不是一个好将领,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爸爸,回溯这半生,无疑是失败,无论于国还是于家。老金这么想着,月光里走来个小丫头,朝天俩小辫儿,身着粉团袄;丫头走近,成个大姑娘,一头短发,一身学生装;再近一点儿,云鬓微卷,一袭旗袍,臂弯里抱着个小奶娃。老金伸开了双臂,向着前方,做了一个环绕,围成的环越收越小,他抱着自己,站在了天井的正下方。
统帅过千军万马,战场上决断杀伐,血河尸床,铁窗囚房,一身创疤,满腹断肠。人生沉浮,风雨韶华,可命运碾盘如何滚压,成年后的他从未曾流下一滴男儿之殇,然而此刻,这身钢筋铁骨下溢满了那份儿女情长,他仰面朝天,任冰雨洗刷着面庞。
老金再次醒来时,躺在了医务室的病床上。
“我该谢你还是恨你?”
“随你!”
“我没有熬过来,才三天!还是输了,输给自己的身体。”
“就算你年轻十岁,就算你没这身伤,你也不可能赢,还没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呆上一整周。”
“来看我笑话?”
“只想告诉你,在尝试自己力量之前,须得做番估量:一旦释放,还能不能再收回,能不能盛得下。力量可以无穷大,可容器是有限的,都说量力而行,量得该是器——你那身体。”
“她们过得怎样?”
“台湾那边的情况我怎会知道?”
“你有渠道知道!”
“我没有!”
“要有机会,你帮我捎句话,让她带着孩子改嫁!”
“我觉得你是个人渣!”
老金不回骂,细数过往的岁月,和这位老同学的相处中,他还是头一次表现得如此平静。
“要从这里出去,说难,难;说容易,也容易。”轻描淡写这一句,意思把整个儿过往推翻就行,可若这样,他也就不姓金了。“你说我是人渣,无非认为我沽名钓誉,枉顾家,明知太太不会改嫁,还要让人捎那样的话,为了做圣徒,害人一辈子,“是不是?”
“你也知道?”管教干部冷冷一笑。
老金也笑:“咱俩调个个儿,换你坐进对方大牢,只要推翻自己,丢弃点东西,就可以踏出这扇门,你是回家呢,还是做那人渣?我相信你的选择和我一样,何故到我身上就成人渣了?因为我站错了队?因为我不识时务?一道选题,两个选项,你我同勾一项,你得个A,我落个F,原因在哪?相同的行为,不同的标准,无非是斗争的结果,历史的成败!”
“没有不同的标准,只是一条标准,群众接受的标准!”
“也是!只要符合了多数人的利,就可以完全不顾法律,公利代表一切嘛。我们被关在这里,被认为有罪,不需要司法进行审判,这个司法就是政/治/权/威,权/威不容置疑,权/威即正义,正义即斗争结果,没有人愿意和失败者站在一起,这就是群众的标准!”
“正义始终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正义永远在那里,人永远该和正义站在一起。”
笑出一声:“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危机下的正义,而最终都会归列入‘阵营’,于是有些东西便无从探讨了,一旦站队形成,余下的皆交由‘审判’,历史的进程靠暴力推动,谁会去在意那牺牲的局部。可纵观形形色色的那些纲/领,又有哪一宗能跳脱历史的发展阶段且一尘不变的保留下来?没有。”
管教干部望眼窗外,想起了过往:“老同学,记得有一年,你特地从海德堡赶到巴黎,就是为了陪我听一堂亚历山大科耶夫的课,那时的我俩……”
老金截走他那话,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他不爱听,更不喜欢想当年,没别的要说,就请走吧。
干部不理他,自顾自说着话:“几年前,从一本杂志上读到了一篇文章,谈论道德理想主义和政/治/现实主义,写文章的人也听过亚历山大科耶夫的课,当然,这无关紧要,我只是想说,请听我把话讲完,我只是想说,我记得里面的一段话——人一旦参与到了政/治中,便会发现某些东西在里头全然没有位置,正反对错皆从结果来导出。面对历史的洪流,你在跨出步伐时,不可能知道这一步是对是错,于最后的决定,有多少判断力和前瞻性,也是无从衡量的。有人做选择,基于理性;有人做选择,基于狂热,当然,更有乌合之众和投机分子,人的底色各有不同,可无论如何,漩涡中的个体是不可能有万能视角来俯视全局的,这是全然没有办法的事。可对于确已存在的事实,人不能像鸵鸟那样无视——你的面前,新的秩序建立了,新的中国崛起了,作为一个有理想的中国人,你不把那种精神复兴起来却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整个秩序,我想问一下,你曾经和我说过的理想是什么?你所珍视的到底又是什么?”
“有人可以切换各种泳姿徜徉任何水域,有人努力扑腾,探出水面,只为一口新鲜空气。在我这里,没什么新旧中国之分,唯有一个中国——我成长的土地,我提枪立马保卫过的土地,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我说老同学,读书那会儿,我也曾把大家共同憧憬的画卷看做过一首诗歌,那一度也是我心中美好的田园,可一九三四年的风暴席卷而过,我庆幸自己一开始便没有仅凭一类吸引、一副图景无条件地当作信仰基石,我坚持必须看到具象,看到其在现实中如何量化,如何的运转,并且切切实实参与其中,而非仅作为一个观众,这是我和你不同的地方。后来,我们又看到了,看到了莫/斯/科/大/审/判,三次大/审判,近而辐射到保加利亚公/审,布达佩斯公/审,拉伊克受尽折磨没有认罪,可最终在法庭上却松了口,何故?好友的劝诱,使得他相信“认罪”是为了配合揭露铁/托的阴谋,是服务于更高的理想,是暂时的牺牲,一但审判结束,便会得到释放,而结果呢,绞刑!绞刑!在这场完美的公/审里,他为信仰牺牲了?还是做了信仰的牺牲品?你问我珍视的是什么,《九三年》里一句话回答你——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
“信仰之所以为信仰,是其本身不因个别人的个别错误而有所贬损。”
“那么我问你,这个‘个别’是莫/斯/科还是东欧,如果说莫/斯/科大/审判是个别,那如何看待东欧呢,一份又一份的完美拷贝,一个又一个的波将金村,到底有多少个‘个别’?如果说‘个别’的是东欧,问题又该归于谁,是拷贝的操作者?那些波将金村村长?还是那份原始的底本呢?”
“你始终认为我是在劝诱你,我对此感到伤心,万分的伤心。”
“不要误会,有公/审才需要劝诱,而你们甚至连仪式都懒得做一做。不过这样也好,免去了在我们身上动用库尔斯基法,不用这么看着我,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要提醒你一点,别忘了你是战俘,事情不能这么拿来做类比。即便可以,此地也不是西班牙异端裁判所,不然你还能活到现在?”
“通过长时间的劳动改造把人打磨成一种典范,异端裁判所可没这种手段,弗朗西斯科·德·戈雅也画不出这般图景。我也提醒你一点,身为管教干部,管着全部的劳/改/营,你问自己一个数字,你再问一问数字背后的那套运算法则,这是政/治/专/断还是人/民/民/主?你回答你自己。试想,把一个国家看成一片海洋,那各式各样的劳/改/营就是它上头林立的岛屿,我生而有幸,站到一隅,又岂能视而不见,选择失忆。我无法像艾吕雅那样对此漠然回避,更做不到萨特那般为其辩护,哪怕是牵强的辩护,为曾经的自己而辩护,我做不到的。知识分子大可以把它称之为新生的娩痛,必须的进程,用专业知识构建自洽,想方设法为其正名,以终极理想和人类进步来豁免这一切,所谓历史的正当性,然而这始终是一种游离于道德之外的融和,抑或说,妥协。在理论和现实中能做到泾渭分明的,皆因没有道德困境,有的只是政/治的世故,毕竟流血的不是自己。”
“我很遗憾,你会这么想,我最好的朋友。”
“一样遗憾。不为曾经的同伴如今背向而站,只为那道德、正义的解读,和对人类生活的尊重,以及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上,你和我没有交集。”
“你我之间的距离有如巴别塔的高度。”
“远不止,是巴别塔之于天的高度。每个时代都试图建造自己的巴别塔,可当你全心全意垒固那一块块砖石时,也许初代缔造者早已舍它而去。世人都爱仰望塔顶,向着目标努力看齐,可有几个想过要去回望一下塔基,看看是否还有人在守护维系。所以,即便人类语言相通,大概也完成不了巴别塔计划。”
管教干部转过了身,抬脚准备离开时,老金喊住了他:“老同学,你如今的身份享有绝大的权利,这个权利可以让你干很多的事情,行很多的方便,你会不会想要更多的方便?是否有一秒想过?”
“你应该了解我。”
“我了解人的欲望会跟随权柄而膨胀。”
“谢谢提醒!你在里面倒是不用担心这样的人性。”
“但也不乏其他,让我们彼此叮嘱,不要试探它。”
“啊,差点忘了!”干部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老金,老金接过来,一张全家福,他的全家福。
“还记得吗?那年你带着妻女来我那,正好我得了个新相机,请你一家当了回模特,就有了这一张。你原来身上的,被雨水泡烂了,没法再辨认,好在我还留有它,记得你当时问我要,我硬是没给,现在物归原主,别再泡烂啦,底片我丢了。”
老金低着头,一言不发,捏着照片,他极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把唯一的全家福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老同学默契地留下一个空间,在快速关门的那一瞬,他的身后一片呜咽。
一秒没有停留,疾步离开医务室,消失在了暴雨中。
“长官——”警卫员撑着伞追喊一路。
风波亭事件虽对当事人来讲只是躺了几天医务室,但有个别人总认为是出了口恶气,也借此学了一招,故而得意之余,便要开始他那计划。于是在某日午后,趁着四下无人,走到了阿诚的近旁。
从身后拿出个木制物件在人前扬了扬,阿诚接过,皱起了眉:“哪来的?”
参谋只是笑,并不回答他。
闭眼做个深呼吸:“明……,那只花狸呢?”
“你猜!”
“你最好老实讲!”
“真要听,我怕你受不了!”
紧紧拽着明喵那轮架,阿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参谋,把手肘撑到人肩上,伏在阿诚耳旁说了一句话,语毕,后退几步,观察起了反应。阿诚面无表情,原地站了几妙。
“怎么?听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
“为何现在来告诉我?”
“等一个机会!”
“等到了吗?”
“等到了!”
“他碍到你了吗,要那么对他?”
“没有,我纯粹看它不爽!”
“就是因为他残疾?”
“就是因为它残疾。”指指那轮架,“本来吧,一只不起眼的流浪猫,你非给装这么个破玩意儿,搞得满场地飞奔,我他/妈到哪都能见到它,耳朵旁哗啦啦,哗啦啦,你说烦不烦?”掏掏耳朵,“真他/妈烦!”
“知道那是谁吗?”
“知道呀,你所谓的家人嘛,不还给它起了名儿吗?”参谋装腔作势一声“哦”,说差点忘啦,“我举着它抛去高墙外的时候,我说:‘去死吧,明喵!’明喵,是这么个名儿吧,啊?”
转过身,手上轮架直接招呼到头上,参谋满脸是血却在笑,他边笑边说:“很好,就是这样!”指指自己脑袋,“再来一下!”
见停下动作,参谋咧着血口又激道:“我把它抛出去的时候吧,它其实已经死了,怎么死的?”眯睎着眼,气声而出一句话:“爽死的!那感觉啊…..”摇起头,啧啧称道。
脑中浮现出一个场景,阿诚弯下腰,大口大口吐了起来。
参谋走过去,伏下身看着他:“哟哟!不舒服啊?”把手搭上他臂膀,“来,我扶您去医务室瞧!”
一个起身,阿诚连拖带拽把人摁去了铁丝网,一拳一拳砸着他。参谋咧嘴狂笑,一个劲儿的在那夸:“好样的,再来两下!”真也就两下,计划中的援兵适时到了场。
见一众带着几个警卫赶了过来,几步之距,抓紧时间,抬脚往参谋小腿一记悍铲,陡起一声惨叫,紧接着又是一声咔擦,腿骨瞬时刺穿皮肤,参谋瘫倒在地,两腿完全变了形状,露出白白地骨碴。
人群钉在了原地,没人敢去扶他,警卫也楞住,从没见过这样的速度和力量。阿诚抓住机会,对他们讲了一句话:“各位长官,请容我办完这桩事,事后我任狱方处罚!”一句请求,倒像发号,未及警卫反应,便又踹去了那双断腿上,他一脚接一脚,碾碎了小腿骨,让它们永远都接不上。
参谋早已无力/呻/吟,靠着铁丝网抽搐不停,他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掌控,落了这样一个下场。阿诚蹲到了他的前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扳起那下巴,他一字一句的讲:“听好了,回去后,好好养伤,伤好后,老子给你也做副轮架,也让你满场地飞奔,哗啦啦,哗啦啦,我他/妈最爱听!”
起身整了整衣衫,似又想到一件事:“差点忘了问,告诉我,现在什么感觉?”
参谋张了张嘴,阿诚撑着铁丝网,居高临下望着他:“听不见啊!”
参谋用尽浑身力量,挤出了一声:“疼!”
阿诚说:“不是吧!”笑着等他再回答。
参谋及时反应,挤出一句:“爽!”
阿诚侧过头:“大点声讲!”
参谋喊完一嗓,阿诚评价:“好孩子,真听话!”
伸手捺去参谋的眼泪,阿诚告诉他:“我这个人不大喜欢随便和陌生人多谈话,这不是有意针对你,我天生性格这样,如果你认为我之前在态度上多有冒犯,那在此,我说声抱歉。我一贯认为,与人相处,保持距离是对双方的尊重,可有人硬是要打破这段距离,撕毁这份尊重,无视这类常识,就不要怪我践踏他。”
语毕转向人群,他径直走到了警卫身旁,双手插着兜,朝前一抬下巴:“风波亭是吧,走!”
坐在湿冷的地面上,阿诚想起了王管教,王管教进来的时候是初秋,王管教总说自己幸运,确实,那一周,无风无雨无艳阳。想起了老金,老金从没提过这里的情况,老金进来时下着冬雨,比起王管教,是多有不幸。眼下轮到了自己,迎接他的又会是怎样的天气呢,料定老天不会眷顾他,瞧,一片冰晶飘到了手上,天窗撒下雪片啦。
还好,南方的雪下不大,落到地上很难积起,谁说的,白花花地往里灌,未几,不薄不厚铺了一层。抓一把雪塞到口中,他无声地笑了开来。
风雪时小时大,总也不停歇,寒气浸透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屈膝抱臂,靠于墙角,冷到极致时,他捧起雪,搓在掌中,取一星暖。
日落后,白羽纷飞,脚踩地面,吱嘎有声。两只老鼠窜过来,大概也要撮堆取暖,可一会儿便不动了。慢慢地,他也不动了,不会半天都撑不过吧,这可不行,比老金年轻,回去被老金笑话。他拂去肩头雪,挺了挺脊梁,站了起来。
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啊,实在也不需要受这种罪呀,把实情说出来,再写一份检讨,诚诚恳恳认个错。再不行,请唐主任帮个忙,唐主任的面子狱方总要给的吧。其实治那货的方法也好有多种,军/统的那些计谋手段和阴招,随便使一样都比现在效果好,何必搭上自己呢。也大可以在此建个圈,当一方狱霸,从此太太平平蹲大牢,不是太难的事情啊。可如此,岂不和那货一样了?想想真是恶心啊。还是直接废他的好,再来多少次,一样这么干!只要愿意,有很多种办法能在这里过舒坦,可偏就不愿意啊。
两只老鼠冻死在了脚旁,远处的几只也是原地抽搐了,拎起他们堆去墙角:“可惜明喵不在这儿,要不可真是他的天堂。”
被挪走的地方显出了一列字迹,拂去地上雪花,他上前看个真切,刻上去的字,“真有意思!”捡来一个小石块,对着它们,一笔一笔地描。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石灰吟》的署名却成了“金毅人”——老金的大名,阿诚一样描了一笔。
他来回描着这首诗,在漫天的飞羽中,一遍又一遍。鹅毛盖了满身白,唯独这一处,风雪不碍。
那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一晚,一个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