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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绿稠 何 ...

  •   何人来了这么个突兀,跑明楼书房呆了好一阵,来来去去都是同一个话题——这次非帮我不可,我是真没办法了,恒韬——

      恒韬不肯,说你是知道的,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带全家去旅行的!

      何仁央求,朋友,真的,江湖救急,就这一次,一次!

      依旧不肯,一年到头,就这个点有时间陪陪家人,早就计划好的,两小家伙都盼着,你让我这个当大哥的如何跟他们交代?

      央求继续,你不帮忙,我这次就是死蟹一只!要么丢工作,要么丢达令,哪样你都不希望吧!

      “哪样都跟我不搭界呀!”明楼笑。

      “不够意思!”何仁要哭。

      “哦,你和女友出门度假,牺牲我陪家人的时间给你代课,倒够意思!”明楼摆手。

      “我当然也不是白请你帮忙,什么条件尽你开的呀。”

      “说得我要喝你蜜糖一样,我不要,不去。”一本正经摇着头。

      “几十年兄弟,就忍心这么对我?”何仁急了,“从小到大,我哪件事体上有这么求过你?”

      “哎呦,在伯父那,我帮你收拾过多少回烂摊子?良心狗吃啦?”

      吃啦,吃啦,何仁承认,现在恒韬讲什么都是对的。

      “何大少爷,你嘛干脆辞职好了,我看这教书的行当你也干不长,何必误人子弟呢!”何仁请明楼不要寻他开心,他是何等的热爱教育事业,不然早就回去接父亲班了。

      对教育事业的热爱,明楼坦言,没看出来,倒是捣糨糊的水平,一流!

      还在寻着开心,说你何大少爷就算旷课整学年,再严重的教学事故,都不会有丁点事儿。某学院,某某学院不都是何家长辈创办的吗,“这个面子学校还是要卖的!”

      真要如此,不是学校开除他了,是家里开除他,“祖父第一个逐我出门,丢不起那个人!”

      明楼喔唷一声,说纨绔装起了贤孙,何仁白眼一翻,一个扭头,正好瞥见半掩的门后过了个 影,“小阿诚,来!”他立时又起劲了。

      阿诚怀抱两本书,立在门框旁:“何大哥好!”

      何仁向他招招手:“进来呀!”

      看一眼明楼,明楼点头,阿诚跨入,刚带上房门,就被何仁叫到近旁。

      “一年不见,窜这么高啦,过两年得赶上你大哥!”说着,扫一眼怀里那书,目光接又转向明楼,“刚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大吧,”伸手比了比书桌,“总跟你边上,怎么逗他都不响。哪晓得那回,那回我两在花园里比划,他以为我欺负你,上来就要揍我。那小拳打在我身上,哎哟,看不出来,真个结棍。”弯下腰,对上阿诚眼睛,“还记不记得哈?”

      把头一低,轻声一语:“何大哥,对不起。”

      “哟哟,害羞了!恒韬你看他,脸都红了,红了!”哈哈,“脸更红了!”

      明楼朝何仁白上一眼,指指自己腕表,是下逐客令了。

      “小阿诚,有人要赶我走,你不帮何大哥讲两句话?”何仁逗他,又说你大哥今年没法陪着去旅行了,他得帮我到东吴大学代半个月课,“你没意见吧!”

      摇摇头:“大哥有事,大哥忙。”

      “看看,阿诚没意见;至于明镜大姐,此刻正陪着家母喝茶,想必也没意见;还有个小的,小的我就不管了。”说着从皮包里抽出几张纸,往明楼面前一摊,接又拿过桌边那管鹅毛笔,帮着蘸好水,递上,“院里已经都讲好了,由家母作保荐,不会再有他项审查。表格能填的我都已填上,您明大教授只需在上头落个大名即可。”明楼朝他看一眼。

      “我答应你了吗?自说自话!竟把你母亲都搬来了!”

      “所以啊,你不去,就是陷家母于不义,她那么疼你!”

      “这是绑架!”

      何仁嘻嘻笑,大教授,墨水要干啦!

      撅起嘴,吹干墨迹,何仁在把文件塞回包里时,听阿诚回话,说刚从学堂回来,去参加了礼拜天一个读书会,明楼点头,似有所想。

      阿诚留心了,却只说,没什么别的吩咐就不打扰两位哥哥谈事了。走向何仁,微一躬身:“何大哥,再会。”何仁还礼:“再会。”

      阿诚走后,何仁问明楼,平日里兄弟间都是这般相处的吗?明楼说,怎么?

      何仁讲,你看,我们谈话的时候,阿诚一直毕恭毕敬站在旁,明楼打断他,有什么问题? 一家人,礼数过明,还没问题?阿诚这孩子我是晓得的,我那个弟弟也差不多这性子,可他站在我面前不会拘谨啊。“恒韬,这可是你的问题了!”

      大概是自己长年不在家的缘故,少了亲近,多了距离,“你看,一年就这么一次家庭旅行,还给你搅了!”

      何仁嗤出一声,说少赖他:“你们平时谈心吗?”

      明楼楞了几秒。何仁表示,就知道没有。

      这些年自己常在外头忙,也确实忽略了这方面。有时想起来,是要谈一谈,问问生活,生活上总归没问题,毕竟在家里;问问功课,功课上总归也是好,后面话头就起不来了。

      “怎么起不来,聊聊学堂里有没有心仪的女同学什么,最容易拉近关系了。”

      “你和弟弟都聊这些?”

      “我们不叫聊,叫探讨。还有被没被欺负啊,欺负了如何还击啊,打不打架啊,等等这些都可以拿来说嘛!”

      “我们阿诚不会跟人打架,他很懂事,很乖的。我总觉得吧,有些事情他要想讲,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不想,你硬是要谈,反倒容易拉开距离。到了这个年龄,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好多左右,和他说话,要注意,不能再和小辰光一样了。”

      “所以,你注意来注意去,正常的交流都障碍了。”

      明楼无奈一笑,又听何仁问:“小的也这样吗?”

      又是楞几秒。何仁说,你这当大哥的得反省反省了。明楼同意。

      “看他手里拿的书了吗?”何仁突来一问,未及答复,说,“《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这不是中学课堂里有的东西。”

      明楼不说话,何仁开话闸,也不知几时兴起的,现在学堂里都流行一种读书会,叫名是“读书、会友、交流思想”,读的什么书,会的什么友,交流的什么思想,都有别于以往了。明楼讲,时代在发展,一定会有“别”的。

      “我这么跟你讲吧,此种读书会,它背后都是有依傍的。”

      明楼眼睛看看何仁,何仁继而议论,竟没想已蔓延到了中学校园。又说自己一贯鼓励学生接触新观念,不赞同故纸堆里翻筋斗,然而身为一个教书匠,他始终警惕某类新鲜事物在校园进行兜售,甚至任凭演变为一种风潮,个个争先恐后去当那弄潮儿。“我不知道恒韬你是怎么来看待这类事情的,总之身为兄长,我是绝然不允许还在读中学的弟弟去参加这种组会的。所以我让他退了出来!”

      “你不问问他的意思就强行让他退出了?那组会成员怎么看他?后面的学习生活没有影响?”

      “就是听他跟我讲的那些内容,才坚决要他抽身的。”

      明楼表现得很好奇,问读书会都交流些什么。何仁大致讲了些听来的情况,说,是吧,极具传染性!这个年龄,根基尚不稳,激情又过剩,很容易把事物的缺陷视为一种魅力。我不想他被狂热、暴力所吸引,近而迷恋其中,无法自拔,“我看你也有必要和你们阿诚谈一谈。”

      书房里静场几秒,明楼换来一个话题——苏州老宅久不住人,就半个月,犯不着叫人除扫。也不想去酒店,让何仁找个住所。

      何仁说地方有,东吴大学门口那个圣约翰堂,和教区长讲一声就好。

      “你让我住教堂?”

      也是没办法,那栋本就住着的校内小洋楼,半月前经场豪雨,漏得一塌糊涂,眼下还在整修,所以近来只能在圣约翰堂将就。“不过环境还不错,你都不用开车,步行五分钟就到学校,很方便。”

      “不行,我住不了。你家沧浪亭旁不有个宅子?那环境好。”

      “宅子太老,设置不好,基本还维持我们小时候的模样。”

      “我就喜欢那!”

      “哎,行——,你实在要住,我让人收拾个小院,就以前常玩的那块,平日有人维护,也算整洁,只要你别嫌不方便。”

      “最好不过!”

      “再留两个娘姨,负责帮大教授洗衣做饭,好不好呀?”何仁揶揄。

      明楼不用,说不需要人伺候,就半月,没必要天天为他一个开火伧,吃饭的事情好解决。况且夏日衣单,洗起来容易,多带些替换就行,尽量简单点。

      两人把事情说定后,何仁也该走了。走前跟明楼讲,此次出门准备向女友求婚,如果成了,回来定要请他做傧相,帮着挡酒行不行?

      “没问题!”

      “身体真没问题了?”

      明楼点首,那半年多谢何大少爷照顾,多谢他帮自己隐瞒。

      何仁摆手,兄弟间不说这种见外话。也提醒,不是每回都这么运气,再来一次,再让他知道,他必须得告诉明镜大姐了。“还有,你那个什么社,什么戴哥的,我看都不靠谱,自己悠着点,我走了。”最后补充,下周何府在玉佛寺的茶宴记得出席,“祖父一直牵记你。”

      送走何仁,明楼在书房里静坐了歇,想了想,还是拎起了电话:“阿诚,请来下我书房。”

      听到一声“请进”后,阿诚推开门,距写字台几步前站定:“大哥,您找我?”

      明楼站起身来,走到沙发旁,招呼阿诚:“坐,坐。”

      隔着一点距离,两人一起坐下来。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明楼开始关问近阶段学习生活情况,阿诚照常一一应答。又问及学堂里是否有趣事发生,阿诚想一想,说了一两件,自己笑得很勉强,明楼,也跟着笑一笑。

      见阿诚额上滋出圈密汗,明楼让等一下。片刻后从娘姨那要来两瓶冰镇荷兰水,插上麦管,递上:“这个,解暑。”

      阿诚赶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谢谢大哥!”大哥说:“坐,坐。”

      大家埋头喝饮料,喝掉大半瓶,明楼评价,还挺好喝。阿诚同意,嗯。

      “天气这么热,礼拜天还参加课外活动?”明楼放下空瓶,问。

      阿诚也搁下饮料,体育运动都放在早上了,下午大家在艺术馆的咖啡屋里参加读书会。

      都读些什么书呢?说了一二三四。

      觉得有收获吗?之前挺多,现在也还有。

      喜不喜欢呢?原先挺喜欢,参加了几期,现在,也还行。

      说到了“之前”、“原先”,“现在”,那么就要比照一下了——以前读书会又都读些什么书呢?说了五六七八。

      一番问答后,明楼又请阿诚讲了讲前后读书会交流的内容,过程中不时给他一个表情,作为认真倾听的回应,但偶尔面部也会掠现一摸别样神色,比如听到今天那堂时。如此,便要请阿诚谈一谈对读书会的看法了。

      阿诚讲,前后的区别其实挺明显的。话势是肯定的,语调是疑问的,落音后,缓了一下,似是等待大哥的评价。大哥点点头,鼓励往下讲。

      于是听到说,早先,无论什么书,不管题材内容,都可以拿来讨论,尽管观点迥异,但谁都可以保有异见,谁都尊重每一个不同,大家看重的还是交流。后来,交流就逐渐变成自我表现了。说到这里,停一下。

      明楼拿起茶几半瓶荷兰水,递过去,阿诚谢过大哥,喝了一口,正待往下讲,却听大哥问:“你觉得自我表现不好吗?”

      放下饮料,阿诚坦言,先生们课堂上都会鼓励自我表现,但是他近来所见的表现方式和先生鼓励他们的不一样。明楼顺着往下问,哪里不一样。

      先生是说要展现自己的长处。可是,可是,见连着说了几个“可是”,明楼侧过头,手上起个小动作,是继续鼓励他。

      可是同学们,刚这么开了个头,就止话,说对不起,实在不想去谈论别人好与不好。总之,那样的方式从没有见到过。先生、大哥、何大哥、何大哥的弟弟,在表现自己的时候都不会如此,不会镶金嵌银,也绝不掺假,“而且我见过您和何大哥起争执,争执得再激烈,也都彼此尊重,不会立于别人之上,更不会用糟糕的语言去贬低对方。”

      明楼又问,自己的想法或者建议有没有在读书会上和大家提过呢。阿诚说,等他想提的时候,发现说话的空间已经被挤压。

      “大哥,我之前学到一个词——阶级。”

      明楼往阿诚身旁捱一捱,接着后背靠上了沙发,阿诚见此,心下不觉放松,也往里坐了下,接上话:“我总也以为这是一个很抽象的词,但后来发现,它无时不刻不围绕在我们的身周。”往沙发里又坐进一点,“读书会,人数不多,可里头有中枢,有中枢就会有断言,有断言就会有传染,传染会引导你不自觉得放弃自己的立场去接受普遍的观点。大哥,”做大哥的静静地听,当弟弟的越说越敞亮,“我原先以为,若看法有别于群体,一定是自己的问题,但当后来发现‘有别’的不止一个人时,我便想,问题在哪里就不一定了,于此,当然希望讨论一下,然而,空间没有了。后来,有位同学告诉我一个情况,说其实私下里谁没有自己的看法,都有那个‘别’,所有的一致也都是面上的一致,为的是维护一个核心。我问原因?他回答了两个字。大哥,您猜哪两字?”

      明楼,没有出声,很肯定地做了个口型,扩出阿诚一个笑脸。

      眼下,无需明楼引导,便可自然说开,教之先前的谈话,现在才是聊天。

      一样把背靠上沙发,阿诚叙起了那位同学。他那同学时常会有一些奇言怪论,比方有时候,看到地上爬过一只蚂蚁,或者桌上停了一只飞虫,就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脚,想要展现一下他的力量。人时常会有这种冲动,而周围又不乏蚂蚁和飞虫,那欲望就不免会发展到难以抗拒的地步,这些“难以抗拒”聚合一处,就会带来某项利益,可能是钱财,也可能是对弱小的统治力,当然,对弱小的统治力可以带来一切,他称之为——法则。

      阿诚的这位同学很有看法,聆听方给出评价,叙述方似有得色。明楼唇角一翘,说想必平日和这位同学关系不错。阿诚摇头,并非走的很近,某些见解自己不是很赞同,偶尔也会吵架。

      把那位同学从话题里摘走,转而说到,因为读书会慢慢变得只交流某一类书籍,某一种观点,自哂尚未进化出对应的消化系统,就问到大哥:“您觉得这个会我要不要退出?”

      明楼不作答,却把那位同学重又拉回了话题,问他有没有退出。对于这个提问,阿诚想上一想,还是说,退了。

      “那么,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低头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大哥。大哥也笑,笑那小脑瓜。

      “是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斯塔夫罗金?”终于入了主题。

      明楼颇感意外,意外这类书他都读过了,然而,没有回答。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阿诚不能想象,大哥心里的斯塔夫罗金是一个怎样的存在。“那么要怎么办?”

      “书里不是写了吗?”

      “那是教徒的出路,我想听无神论者的看法!”

      “把我的看法作为一种参考?”

      “是的!”

      “不会给你这个参考,这份答案在生活中,在挣扎中,唯独不在别人的口中。”

      没有得到答案,又抛出一个问题,近来读书会常遇到的一个问题:“大哥,您说这个法伦斯泰尔它能建立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概念。”

      “连概念都没有,那我给的回答有用吗?”明楼望进阿诚眼中。

      没有回避,对上他,阿诚说:“我想应该先把它搞清楚,然后再得到自己的答案,等有了答案,再和大哥探讨这个话题?”

      明楼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随后起身,从写字台抽屉里拿来一枚钥匙:“从今天起,这间书房你可以自由出入,每一本书你都可以借读,无需再经我同意。”钥匙递上前,“这里不一定找得到答案,但可以打开一扇门,希望门后的生活能丰富多彩。”

      阿诚起身,双手接过钥匙,给明楼鞠了一躬。

      把人扶起,拉到身旁,明楼说,新学年第一个家庭日因要务耽搁,没能来参加,也没能提前打个招呼,答应你的事,大哥没有做到,大哥跟你道个歉,“对不起,阿诚。”

      阿诚的瞳仁洇出了晶芒,浅水一汪,星辰住进了海洋。

      “告诉大哥,今年几岁了?”

      “十七。”

      “是嘛!”耳畔是温柔的低语:“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个子都快赶上我了,你还哭鼻子呀!”

      阿诚抬头,一个笑,浅浅一笑,笑影长。

      知道阿诚很看重那个家庭日,所以大哥非常惭愧,“原谅我好吗?”

      点头又摇头,从没怨过大哥,大哥那么忙,他怎会不理解,失落又不是失望,哪里又来原谅。但此刻,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好想上去抱一抱,抬了抬手臂,放了下。

      表情举止都落在了明楼眼中,明楼搂上他,走到窗边讲,这回旅行大哥也不能参加,你跟着大姐明台,玩得开心点。

      支吾一问,能不能不去,下学期功课繁重了,假期想留在家里学习。

      明楼笑说,也是。原本想,你若不肯去,可以跟我到苏州。

      听到这话,百般后悔,恨自己说话太满,没有回转的余地,手指在窗框上不停抠那红漆。明楼见状,拉过来讲:“不过大哥还是想邀请你陪我去苏州啊,你愿不愿意呢?”

      控制着内心的激动,阿诚得体表达:“愿意的。”

      “去苏州也一样学习的。”明楼,搭个梯子给他下。

      他,顺着往下滑:“嗯,不是非要在家里的。”

      离开书房后,三步作两步跨上了楼,可以单独和大哥出门啦!噗通,一个跟头,所有快乐倾倒于阶上,爬起来,再跨跳,十几级台阶便成了一切的欢喜。门缝后,明楼摇着头,回了书桌。

      桌前,打开笔记簿,翻到某一页,上面一句话“X月X日,阿诚学校家庭日”,边上打个五角星,是提醒自己务必记牢。半年多前,独自躺在医院的病床,一动不能动,那时望眼窗外,不远处学堂的钟楼分明提醒着他,今天家庭日,别忘啦。合上本子,心里有一点怅惘。

      晚饭时,听说阿诚哥也不去旅行了,明台很不高兴。早讲好的,大家过去比游泳,练了好久了,一个个居然都不来,太没劲了,“搓气!”

      一齐哄小弟,说这个夏天一定陪他比一比。明镜也有意见,质问明楼干嘛不让阿诚跟去。明楼说,这孩子最近有点野,要收一下骨头。阿诚低头,心下暗笑。明镜说,过分的,难得暑假放得早,都不让人休息,让阿诚不要理明楼,跟他们走。

      明楼故意看阿诚,阿诚故意不作声。明镜见状,评价,独/裁!

      一手托书,一手插兜,倚一侧讲台,教授着课上的内容。

      他的声音有一些低沉,以至窗外蝉鸣陡起时会有那么一阵被遮盖。分明也意识到了这点,适时放一放嗓子,一句话说完,微微侧头,咳起一声。

      上课地点位于一栋西洋建筑中,美基督教监理会于一九零三年建起的二层红砖楼,藏书海量,师生们口中的大红楼。门眉上刻的一串英文字,是纪念海淑德修女——该会在中国的首位女传教士——对中国教育事业作出的贡献。清末的这里,也一座女塾。

      女同学们挤在前排,托着腮,咬着笔,认真作着听讲。夏日午后的闷热,溽出了课堂里一只只红苹果,有些红苹果在教授背身之时会交头接耳一阵,认定明教授讲得比何教授要好。

      男同学们不大同意,说各有特点,何教授比较风趣,明教授比较严谨。何教授国文字好,明教授西文字好。

      一只红苹果砸来:“明教授国文字有钟绍京风骨,西文字又是安色尔体,你看没看出来?”

      又一只砸来:“明教授刚才说的那个小插曲不风趣吗?”

      再来一只:“你们懂不懂什么是风趣?有没有幽默感?到底在没在听?”

      一只接一只,末了齐声总结:“就是比何教授好!”

      男同学窃语,觉得红苹果不客观,当即有人表示明天不想来了,“反正教授不点名。”

      教授转过身,合上书,在讲台前站定一会儿,待课堂纪律恢复,书本复又打开。

      末排角落里,也缩着只小红果,面前摊本簿子,铅笔在上描呀描,简单的线条,勾出个身形。身形倚着讲台,一手托书,一手插兜,虚化了五官,只架了副眼镜。簿子右下角,潦草几条线,漫画一个小人头,正也挥笔在簿子上涂抹,涂抹一个身形,一幅画中画,阿诚描绘的课堂一景。把自己装了去,那是他的景,没有外人影。

      下课前十分钟,教授说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剩下的时间留给同学们提问,于是就涌来一大波问题。大钟楼传来了三下响,还是没能回答完。教授说,这样吧,我们到钟楼前的草坪上去交流,免得占用这间教室。女同学们听到这话是何等的欢喜,以致教授刚夹上书,就被拥出了教室。而教授,望一望身后,有人接上那目光,浅浅一笑,跟在大家的后头。

      草坪旁的一乘绿荫下,师生席坐一围,头顶知了声声叫,蝉鸣伴着笑语,明教授怎么什么都‘知了’呀?

      “课堂之外,我也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呀,更有不少问题想不明白,等你们再添些年岁,再多看眼世界,就会说哎,明教授怎么什么都不晓得呀,您还教授呢!”一句话引得女生咯咯笑。最边上有一少年,手腕互抵,架着脑袋,开了一枝樱。

      明教授哪里人呢?话语里带南方口音,和我们这里很接近呢。

      回说上海,此地也是老家。

      啊,真的吗?“搿么倪为啥不讲苏白呢?”有人提议。

      教授一声:“好嘅”,气氛立时变得亲切。下来就是吴侬软语谈论着各式话题,有小娘鱼就问到教授了:“倷阿能帮倪开一份书单呢?”

      明教授说这个事体他做起来难为情的,也不□□于主观,所以书单没开出来,只告诉了一个选书的方法,大家体会一下,呀,原来乐趣在这里。

      天气真是热,热情也真是高。教授奇怪,后面都没课吗?齐声回答,没有,没有啦。又问渴不渴,大家喝不喝饮料,喝啊,喝啊!说着从草坪上起身,要去体育馆旁的饮冰室买一些来。

      “我们去,我们去,教授喝什么?”几个女生赶忙拦上前。教授谢说,还是我来去。

      “我去。”阿诚,走了过来,问大哥喝什么?

      明楼回身,问女生们喝什么。大家说随便,又问有没有人不喝冰饮,三个小娘鱼讪讪举手,说常温的就好。

      让阿诚要一些荷兰水、果子露和可乐。未及提醒,阿诚开口:“三样各要一个常温。”

      明楼笑笑,从兜里掏出钱夹,阿诚往旁一让:“我有。”

      钱夹收回,问独个儿拿不拿得来,立时有女生要帮忙,阿诚道声谢,一溜烟窜走。

      走去饮冰室的路上,想起一桩事,上回读书会也帮女生买饮料,给了各自要的东西,有几位却不沾一口,当时纳闷,现下似懂了些神秘,想来以后也该和大哥那样问一问女生们。

      “那位是您弟弟吗?”

      “是啊!”

      “不太像呐!”

      “不像吗?”

      “啊,也有点像!”

      等饮料的档儿,女生们又寻着了一点乐趣,我撞你一记,你杵我一下。眼波做着交流,话头聚在舌尖上,终于有人奓着胆子问了下:“明教授过来半个月,不想念家中的太太吗?”

      摇头一笑:“我像是有太太的吗?”

      大家眼睛发亮。

      又有人要冒昧一下:“有女友吗?”

      “没有呀。”

      “怎么可能嘛!”

      “没时间呐!”

      “那总有欢喜的人吧!”

      一阵清风吹来,哗啦啦,翻开了身旁簿子里的一幅画,他手指轻勾,簿子合上。

      “教授欢喜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啊,饮料来哉!”明楼赶忙起身,过去帮阿诚把塑料筐搬来草坪上。阿诚往旁一让:“一点不重。”

      三瓶常温递给三位女生,后待大家拿完各自的饮料,兄弟俩才要了最后两瓶,就着麦管喝起来。

      师生间接又聊回了课本上的知识,阿诚听不大懂,就想在校园里逛逛。准备和大哥说上一声,几番没逮着机会——女生们滔滔不绝,明教授没有喘息的空档,阿诚也插不上一句话。不方便打扰,也不好走远,就跑向了正背后另一栋西洋红砖建筑那,临走不忘捡起草坪上他的簿子。

      站在哥特式尖劵的石拱门前,看到一旁竖了块牌子,介绍此处为“孙堂”,是纪念该校第一任美籍校长的。哥特复兴风格,四层楼,目前为作为科学馆在使用。

      楼里很安静,偶尔经过三四个学生,也把步调放得很轻。阿诚踏入内堂,穿过一排排肋状拱顶,循着石梯,他爬上了东南角塔楼的顶上。这侧塔楼整个被藤蔓覆盖,楼里格外阴凉。

      靠着塔顶略有中世纪风的雉堞上,不禁想起跟大哥去过的一个高空古修道院,希腊的迈泰奥拉。从迈泰奥拉望下去,深渊万丈。而从此处投下目光,心里一片暖阳。

      小簿子再次摊开,打上个框架,竖两笔,主干立起来;再蔓延几根枝桠,圈圈点点,一棵大树长成啦。树底下挥舞几抹,轮廓一个背影,勾些褶皱,是衬衫袖口挽在了肘际;周围漫画一圈小人,短发、马尾,麻花小辫儿,发型各式,表情一统,对对弯月,都是花眉笑眼,画得阿诚自己也笑。

      斜着笔,在每个身旁打上些排线,横竖交叉,连成片片阴影,阴影浓淡有间,互相对照,乃夏日阳光之表现。那个背影也被缀上点点斑驳,是日光透过树荫筛出的萌动,白昼里的星星,升起在了眼里。一次速写,色彩描尽,那心里的一角天。

      “明教授,您弟弟在那呢!”一个女生往塔楼雉堞上一指。

      明楼回过头,看到个小人儿,被爬山虎托到了高处。塔楼雉堞像个皇冠,顶上立颗宝石,你投去一束光,宝石收拢来,还给你万丈。“是的呢!”

      太阳朝地平线捱近了,在墙外护城河里铺开了半江红绸。大钟楼敲过四下响,惊起石刻雕花窗洞里一群白鸽,白鸽掠过塔楼,聚在了草坪上。最后添了这些活泼的小翅膀,阿诚收起了画笔,在雉堞后凝视了一歇,见纷纷从草坪上起身,便也合上簿子,拾级而下。

      送走了学生后,明楼靠去了树荫下那长椅,他一臂搭着椅背,目光望定前方,阿诚又把这个沉思的背影描了下,而后上前,捱着坐下。头顶蝉鸣声声,脚畔白鸽咕叫,几只站上长椅,几只扑在身上,又向蓝天展开翅膀,视野因它而阔,扩起心中一爿田,静,无风无雨无艳阳。

      纤草萋萋,藉于一角,有对伴侣,一人枕了一人膝,伊人垂首,挂下一侧如瀑的发,任你的想象裁剪它。

      叮铃铃,叮铃铃,又引两人齐齐回头,一辆脚踏车从旁扭过。前排横杠上,一手按着铃,一手捏那辫儿梢,辫儿梢挠着痒,脚踏车走起了“之”字型,“别闹呀!”

      寻一眼彼此,两人低头笑。笑自己,临渊羡鱼,真想回去结那网,“之”字形的网。

      “阿诚跑去塔楼上干什么呢?”大哥要问他。

      “那大哥独个坐在这里又是干吗呢?”阿诚也要知道。

      “静坐片刻,回顾一下这堂课讲得内容,我每节课后的习惯。”

      “登高望景,欣赏一下身边美丽的风光,我每到一处的喜爱。”

      对对子吗?大家哈哈笑。

      课上完了,该回去了,先把空瓶还掉,说着起身,去搬塑料箱。

      抢上前,“我来搬。”几只小鸽子跟在身后,阿诚打个招呼:“明天见啦。”

      小簿子交给明楼,请大哥帮忙拿一下,“不可以偷看哦。”

      “你这么说,我就非要看一看了。”明楼逗趣着,作势启一启封面。

      赶忙放下塑料箱,赶忙伸手去抢:“说了不可以看!”

      把簿子藏在身后:“里面到底是什么呢?让我猜一猜。”

      “我的秘密,大哥猜不到。”

      “哦?是吗?”

      耳多尖儿通红:“反正不可以看——”低头往前走,三步一回首。

      “大哥不看你啦——”

      饮冰室出来,绕入一条小径,径旁有排小洋楼,高级教职人员办公场所,总共四栋,分是春晖、夏润、秋韵和冬瑞。

      跟着大哥走向夏润楼,整栋都覆了藤蔓,留一角残砖,诉着光阴,沧桑尽绽。踏进门,地板吱嘎嘎,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木头的清香,楼里一样阴凉。候在办公室门口,等大哥收拾完东西,便出楼推上了脚踏车。明楼问,阿诚晚饭想吃什么呢,阿诚听大哥的。大哥想去拙政园附近的小面馆,学生推荐的,说东西很不错,去不去试一下。

      “好的呀!”

      说话间,已经蹬了上,向人一偏头,他便和来时一样,跨上了后头的书包架。

      一路上,明楼谈起了这座学校,该校的法学院倒是设立在上海,原来中西学院那个地址,亚洲第一所比较法学院,也是中国目前唯一一所教授英美法的大学。问对律法感不感兴趣,随口一问,得到个否定的回答,斩截的否定,也就不再多话。

      美国人办的这所学校,有别国立大学,学费相当高昂,等于不向普通家庭开放。明家当然不普通,阿诚当然知道,只要他想读,即使成绩差一些,何大哥一封推荐信就可以解决问题,若再差一些,有何大哥父辈,再不济,还有何家其他长辈,好几个学院的奠基人。再好的学校,多少总会留点名额给一些子弟,作为对祖辈贡献的馈赠,然而,这些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小学到中学,全上海最优质的教育,每年几多的学费,家里自然不会留意,但他心里不能没有一本账。大哥的恩情,点点滴滴,蓄满了心池,怎么能再接?所以,这类学校从来不再他的考虑范围,任凭再好的专业,早就决定,成年后的学费自己拼,如若再能攒下一点钱,就给大哥买一支钢笔。一个十七岁少年对未来的计划,没有铺得太远,不做豪言壮语,一步步切着实际,他要踏踏实实地,走好了开头,才能迈出更远的路。

      少年的心思,做哥哥的能猜到,少年有一份骄傲,一样也是哥哥的骄傲。

      穿过东吴大学的校门,阿诚注意到了上头的校训,十个字,他记在心里。

      骑上十梓街,明楼指给阿诚那个圣约翰堂,说何大哥起先让他住此地:“亏他想的出来!”阿诚张一下:“也很好啊。”和大哥一起,住哪都一样。

      从十梓街绕道凤凰街,路上瞧见一家药材铺,阿诚记下来;一些南北杂货店,记下来;卖莲蓬、卖瓜果,卖糕饼,统统记下来。

      明楼脊背已然洇湿一片,阿诚让歇一歇,换他来。明楼说,马上到了。

      穿过临顿路,拐个弯,望一圈四周:“应该就是那家了!”

      怎么连个名儿都没有,行不行?

      明楼讲,一爿店,连店名都没有,还能门庭若市,就是很“行”的证明。

      站在柜台前,也没看吊排,明楼说,吃个时令:一碗枫镇大面,硬面、宽汤、免青,加一份姜丝。阿诚呢?把大哥的话重复一遍,也吃个时令。

      坐在掉漆的八仙桌上,观察着店里的景象,破是破,但干净。

      “各么当然咯!”旁桌切葱花的老阿姨立时蹦出一句,手上歘歘歘,落刀更自信。不一会儿,大面盆里的绿油油就堆起了尖儿。

      对眼笑,这时面也上来。一同抽筷子,一同倒姜丝,“咻”,一筷面同时落口中,动作整齐划一,对眼大笑。

      阿诚说,这汤头带酒酿的苏式面还是头一次吃到。

      明楼说,学生们推荐得真不错,过两天再来,尝尝三虾面。

      “哪三种虾?”

      没等明楼回答,切葱阿姨又蹦出一句:“不是三种虾,是虾上三个部分:虾仁、虾籽、虾脑,限量供应,也是时令,要吃得赶早。一分价、一分货!”阿姨也承认,自家卖得贵。

      有多贵啊,刚才没注意吊牌,现在两人伸头看。阿姨报了个数,两人齐呼:“好家伙!”

      出了面店,阿诚要讲,虾又不是稀奇东西,卖这么贵,真会搞噱头。

      “贵得是人工,河虾才多大点一只,每只都要把虾仁、虾籽、虾脑取出来,你想想看,得费多少工夫?”

      “回家自己做好了。”

      “它那锅汤,自家就熬不出来。要不人人做得这门生意了。”

      回程经宫巷口,明楼提议,明晚来吃松鹤楼,阿诚一颗心已经飞到明晚。过十全街,书院巷,巡抚衙门旁,看到几个水果摊,阿诚说要买一点,明楼两手扶龙头,讲右侧口袋有钱包,让拿了去。阿诚权当没听到,跳下车,要来一些葡萄梨子,分装了两袋,两袋一样,明楼知道那心思,不声不响,骑回住所。

      小街幽巷,沧浪亭旁,何园因之常年不住人,黑漆大门紧闭,只于边上开一道,方便维护老屋的家丁平日进出。守门的大伯,此刻正摇着蒲扇在乘凉,听到巷子里脚踏车响,赶忙起身迎上。门槛前,帮明楼抬起车:“少爷们回转哉!”

      明楼谢过他,让早点歇息,以后不用等门,他俩有钥匙。大娘房里走来,说老伴天天吃完饭就在块这闲坐,不到夜深不回屋。“哈哈,太热,太热!”大伯接口讲。

      “伯伯,给!”一袋水果提到大伯面前,“谢谢您每天给我们烧开水。”

      明楼见大伯不接,送到他手上,笑言:“太热,多吃点水果嘛。”

      大伯说,哎呀,哎呀,您看这。

      大娘连忙道谢,连忙说开水是大吊子一起烧的,举手之劳呀。今天的已经送到内宅了,等会儿淴浴不够,再跟他们讲。

      何园进深,落一小院,与沧浪亭仅隔一道复廊,复廊临水而筑,环以扇形荷池,绿萍浮水,鱼戏其间,渟泓一规,波面宽广。又引沧浪之水注入园中,故曰:“濯缨”。

      濯缨院内,早荷初贴水,才露尖,清风送往,徐徐涛香。踏香折入葫形门洞,各式云样铺地,围一园圃,有鹅石小径横卧其上,劈出两傍,一傍栽花,一傍植药,圃周细竹作篱,葱葱猗猗,草木滋华,清辉下,影舞漏窗。

      径头架设小飞虹,连弯长廊,长廊带点斜坡,顺坡植有藤萝芭蕉,分蕉拂萝,现一方照壁,门额“绿稠”。步其间,草木荫翳,排闼送青,东西各有一座二层馆阁,东阁“眠风”,西阁“枕溪”,均嵌七彩琉璃,相连九曲石桥。桥下一凿鸳鸯小池,泉清藻翠,绿意鲜明。池前太湖石,池后小山丘,丘顶凉亭仿制拙政园“与谁同坐轩”,坐轩远眺,禅香袅袅,燃灯处,便是一座名为“戒珠”的佛堂了。

      黛瓦粉墙,豆棚瓜架,云山不碍,无尽舒朗。苏式的旧宅,特劈一室,造了洗间,设施齐备,唯独铺不了暖水管子。阿诚提来几大瓶热水,哗啦啦,倒入大浴缸。兑上凉水,试好温度,喊大哥过来洗澡,说比不得家里,大哥凑合。明楼提醒倒水小心烫,自己来便可,令阿诚先洗。阿诚洗毕,开窗通风,待热气散去,再倒水试温,喊来大哥后,就跑去石井处打水洗果子了。

      把屋里一架大竹榻搬来豆棚下,取出之前冷在井水中的梨子,削皮、切片,放在小碟子上:“大哥吃。”大哥也喊阿诚吃。

      “大哥每天要讲很多话,大哥多吃。”又削一碟,梨汁凉丝丝,顺着喉咙,流出心头一眼甘泉。

      阿诚捏着梨核啃一口,朝大哥笑一笑,大哥不笑,抢过那核,帮他扔掉。接着也从井水里取来个梨子,削皮、切片,碟子推上前,命令,吃!

      吃着大哥削来的梨,阿诚不说话,只是笑,孩子气的笑,明楼说,傻。

      竹榻上,乘着风凉,吃着水果,阿诚讲明天想在家里看书,就不跟大哥去学堂了。

      之前本就讲好,想看书就在家,不想可以跟去学堂。不过自家人坐在教室中,讲起课来竟有点不一样,明楼觉得不去也好,并不知道阿诚心里别有计较。

      夏日多蚊,两条腿不停地挠。进屋吧,时间不早了,入了东阁“眠风”后,一人一间厢房,睡下。

      阿诚和窗台上的小鸟起的一样早,醒来怀抱一枕,这么热的天,为什么呀,自己蹭着枕头笑。

      出门遇到大伯,问伯伯好,空手出,满手归。

      明楼起床,洗漱完毕,觑见豆棚下支了个小方桌,近一瞧,搁着豆浆、花卷、糖粥、蟹壳黄。各色早点旁还用一个小莲蓬压着一纸笺,上写:吃完放着哦。底下画个鬼脸,吐着小舌头。

      小鬼头人在哪里呢,明楼张一圈左右,没有影。再往前走走,九曲石桥上,抬眼瞥见“与谁同坐轩”内有个小人儿倚柱读书,心下唤起徐青藤那一题句——雨醒诗梦来蕉叶,风载书声出藕花。那青空下凝住的一角绿,静默的生动。明楼探出手去,指头在空中做起描摹,觉得此刻徐青藤那支画笔落到了自己手中。

      画家一走,人便从画中下。大伯见了这小人儿,问小公子又是去哪啊?回说,凤凰街药材铺。大娘听了,忙问哪里不舒服。然而,只是去买点解暑用品。

      何必跑那么远啊,附近就有一家诵芬堂,里头什么没有呀!

      真的吗?太好了!

      出巷右拐,便是药行,进门询了下坐堂大夫,包了些想要的材料,将离时,听得两大婶在谈论一种解暑饮品,觉出新鲜,上前请教,得了个方子,立又回头,又包了一样材料,便赶去最近的南北货店。

      大包小包挂两手,满头大汗回了宅,向大娘找厨房。

      老宅的厨房早就不用了,要用也没有柴火,工人都是给了工钱自己出门解决伙食,只有大娘夫妇俩,平日里吃得简单,生个炉子就好。“小公子是要干嘛?”

      说了。

      “干嘛这么麻烦!”大娘,说着把人留在了屋。于是乎,帮着捯饬起了那些材料。

      大娘大伯总也喊人“小公子”,阿诚让直接叫名字。

      那怎么行呢!要不就叫“明家弟弟”吧,大娘想了个法儿。

      “明家弟弟还会生炉子呀?”见拿了蒲扇蹲在炉旁,鼓着小嘴呼呼吹,大伯问。

      “我很小的时候就会啊,我经常生炉子,自己给自己做饭!”

      伯伯夸他厉害。

      大娘用火钳夹来一只煤球,问弟弟今年多大?弟弟说,十七啦。

      炉子的烟开始浓起来,布在天井里,呛得大家直咳嗽,大娘趁势抹眼角,惹来大伯一下杵,两人便站去了一旁。然而些些低语还是飘进了阿诚耳中:

      ——你也真是,人前抹什么泪,像不像话!

      ——我控制不住嘛!我那小毛头今年也该十七了。

      ——你看你又来了,咱俩命里就没有这一伦,不然孩子也不会被人拐走。

      ——也不知道他过得是好是坏?

      ——不定后来遇上个好人家呢,你往好里想。

      ——是是,总比跟着我们强。”

      ——小毛头可水灵了,就和这明家弟弟一般好看。

      ——覅想哉!

      有了大娘的帮助,捯饬的东西基本上了轨道,适才想起午饭还没吃,又准备出门。大娘知道后,说若不嫌弃,我给弟弟做一顿。

      “那哪好意思?不行不行,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说着就开动。

      出门,进门,十分钟不到,馄饨皮子,馅料全都准备好。一个竹篾笸箩摆上桌,大娘夫妇开始裹馄饨。阿诚跟着学了会儿,也能裹出个小精致。于是三人齐心,码出了一笸箩元宝。

      满满一大碗捧到面前:“三十个元宝,弟弟吃!”

      阿诚惊叹一声,吃不掉哇。

      “这年纪正好长身体,就是要吃这么多。”又问馅儿的咸淡合不合适。

      好吃,好吃!

      “再尝尝这个!”大伯摊来两张草头面衣饼。

      说香死了!

      很快大碗见底,很快又给十个元宝,这回没说吃不下,照单全收了。

      又见桌上摆一瓶乳腐,模样和自己吃过的都不同,问了才晓得,是用香雪海梅林的梅子酿制的,不觉新鲜,当下尝了一块,酸得眉眼揪到一起,鼻头拢起个小褶子,大娘笑,一只小笼包。

      饭后被人搡出了屋,不要他帮忙收拾,这里没弟弟什么事儿,去里屋睡个觉,“炉子上的东西好了,大娘来叫你。”

      回屋后百无聊懒,卧于竹榻,蝉鸣螽斯伴了眠。中间大娘跑来几次,见一直睡着,也就没喊他。近黄昏,还在睡,大娘干脆把东西全帮他拿了来。

      露出的两条腿上全是蚊子包,抓得红红的,像极了两根赤豆棒冰,大娘找来蚊香给他点上。见酱红的脸凝着细汗,又拿来蒲扇站在一旁。

      微风送爽,翻个身,他香香地睡觉。

      一手摇扇,一手给弟弟擦汗,大娘累了也不停,换手而继续。

      驻足洞门,明楼望见豆棚下这一幕,静静地,一直没打扰,也没人发现他。正好,他觉得这个画面里也不该有他。

      待到暮色四合,见弟弟醒来,大娘赶忙放下蒲扇,说东西已经放在里屋,交代完也就离了院。明楼恰时踏进来,大娘见了,问大公子好,阿诚说:“大哥回来啦!”

      让人洗把脸,明楼说带他去松鹤楼吃夜饭。出门瞥见大娘屋里,夫妻俩正把中午剩下为数不多的馄钝凑合了一顿,阿诚不觉一阵鼻酸。一路上,坐在脚踏车后不说话,明楼当他还没醒,也没找话和他聊。

      车到宫巷,停好,走出两步,被人撞了下。对方叠声对不起,大家表示没关系。从地上捡起串珠子,阿诚说大概是刚才那人掉的,可惜已走远。明楼拿来一瞧,一串rosary,恰巧旁边就是教堂,进去问了问,比划了那人的容貌:西欧面庞,一身黑袍,脖子里挂个十字架,神职人员当即识出就是比利时的雷神父,谢谢两位把遗落的东西送来这,愿主保佑你们。

      松鹤楼包厢里,琵琶声声,评弹咿呀,茉莉花枝满芳,唱不尽江南好风光。此情此境,又对着一桌丰盛菜肴,自然而然对比起了大娘夫妇那晚餐,阿诚缓动筷,口中全无味。明楼问缘由,他和大哥讲了心里的话:“当事人未必有所想,旁观者望见了可怜相。”

      明楼想阿诚所想,一样生出了默然。觉得这孩子心肠软,很多别人不留意的事都能攀动他的心弦,对一个人来讲,这究竟是好是坏?

      默契把桌上菜勉强吃完,街上散起步了。为了逗开心,明楼说现在走的这条街叫太监弄,阿诚问来历,明楼添油加醋一番讲,终于笑了开。

      终于一壁说一壁笑,经了一家工艺品店。门口,阿诚驻足,明楼领他进去瞧。挑挑选选,要了一把檀香扇,一把大折扇,包起来。阿诚抢先结账,这回明楼没掏皮夹,让阿诚使自己的钱买了两份小礼物。

      何园门口,把小礼物赠人:“谢谢中午的款待。”羞着跑开。

      夫妇俩眼中有些湿润,拿着东西说不出话,明楼讲:“孩子的一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浴室出来,满院清香拍到身上,踏香寻痕,豆棚下,是阿诚拿了块毛巾正在擦竹榻。倚着廊柱,明楼的手又要探出去,又想当画家。

      “大哥洗好啦!”捧着水盆走过来,“屋里的藤席我也去擦一下,大娘教我的,擦席的时候,水里滴些花露水,冰冰凉凉,夜里睡得香。”

      明楼跟着跨入屋,说也来帮个忙。阿诚把他推出去,大哥刚洗好,别再动出一身汗,让去豆棚下乘凉。明楼不去,退到屋外瞧着他。

      一个小炖盅送到大哥手上,却只说:“我去洗澡。”

      打开盖,见只梨子坐在中央,梨子上又一盖,是削去的顶端留做的。再揭开,原先梨核的部位被掏空,换了些内容。舀来一勺,送入口中,冰糖、梨汁裹着川贝的味道,儿时咳嗽,母亲常备,甜中点点苦。

      阿诚坐来了身旁,从豆棚下望满天星斗,真亮呀。

      明楼眼神全落在了小炖盅,天下三分明月,三分皆在此中。

      披着星星,又从里屋端出了一排碗碟。对着碗里的内容,这回须得如实交代,坦白大哥出门后,自己跑药材铺买了川贝、金银花、罗汉果、冰糖。川贝让店里磨成粉,和冰糖一起炖梨;金银花、罗汉果装了一个小瓷罐,明天大哥带去学堂泡茶。所有都备了半个月的份儿,保护嗓子。

      又絮说,刚要离开药铺,听两大婶谈论绿豆汤,似和以前吃的不一样,上前请教了个方,折回去要了几钱新鲜薄荷,又在边上南北货店称了点绿豆、糯米、蜜饯、红绿丝儿。回来大娘帮洗绿豆、蒸糯米、煮薄荷水,弄了一个下午,现在放凉了,正好可以吃。

      舀一勺蒸好的绿豆、一勺糯米、一勺糖桂花,搁上几颗梅子、金桔、蜜枣、冬瓜糖,倒入放凉的薄荷水,撒点红绿丝儿作完结,连了两份,说去门口送一碗,“大哥先吃。”

      捧着绿豆汤,小心翼翼经照壁,踏飞虹、过园圃、一路行萝陟藓,循着复廊,把东西送上。夫妇俩正摇着蒲扇在乘凉,连忙叠声讲,真个难为情,吃人家东西,还要烦人家亲自送来,哪能意得过?

      阿诚赧然,我午饭还在你们这吃呢,我才意不过。咦,怎么不用我给的扇子?

      “那么漂亮的东西,我哪能舍得随便用呀!”

      大伯附和大娘,就是嘛,要出客的时候才用呢,人家问起来好讲,“有个小公子送给倪个。”说着便哈哈了起来。

      阿诚跟着一笑,心头一阵难过,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呀。

      转身瞥见里屋桌上一筐红扑扑,问是啥。水红菱啊,隔壁沧浪亭藕花水榭旁的围塘里种的,管园子的每天会采一些来卖,弟弟没吃过吧。大娘说着剥来一个,阿诚吃在嘴里,真是脆啊。问大娘能不能给几个,他回去剥给哥哥吃。

      当即拿出个小碗,给他剥满,“小孩子皮肤嫩,剥这个容易伤手,要吃根大娘讲!”

      回去经过复廊,晚风送爽,荷叶飘香,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桩事情没做呢,没关系,夜里定心弄。

      明楼面前的绿豆汤还是满满一碗。“大哥怎么不吃啊!”

      “等阿诚一起呀!”一起一勺又一勺,软糯、香甜又清凉。

      月影爬上了蕉窗,流萤绕着他俩,石井旁的一滩浅水里映动着点点星光,夜风徐徐,墙角那架金铃子悄悄结出了小青果儿,花露水潜进了竹榻,幽韵着清香。

      卧着清香,阿诚说今天撒谎了呢,没看书,下午还偷懒睡了一觉,明天必须学习了,所以还是不跟大哥去学堂。明楼拂一下那脑袋,说别总也看书,可以在姑苏城里逛逛,不过注意安全。“还有啊,不用起大早准备早点啦,大哥去食堂吃就可以。”

      食堂哪有家里好,课又都排在大早上,家里吃可以多睡会儿嘛,“大哥吃菱角。”

      深夜,明楼被一个旧梦惊扰,自康复后,时不时就会梦到大半年前力行社那场交火。粘着一脊背的汗,准备去冲把凉水澡。经过西厢房,看到琉璃窗格渗出点点橙黄,掖到窗后,透一线光,瞧见大小莲蓬摆满桌,一屋通明,翠意流霞。桌上并排两盏,一盏盛玉,一盏纳绿,玉的莲子绿的芯,有人埋头认真哩。烟笼月、万斛香,是又入了一幅画。

      不消说,次日又摆一桌丰盛早餐。这次没入“与谁同坐轩”,而是与大哥同坐豆棚下,被逮得来,大哥特意起个早,从附近豆浆摊把人拎回家。

      吃完早点,明楼推上脚踏车,阿诚跟在一旁,是要送大哥。走几步,大哥讲,回去吧。“再送送嘛!”一送送完整条廊,站到小飞虹前,明楼说,听话啦。

      听话的弟弟原地后转,哥哥凝视那背影几秒,截然转身,过了桥。飞虹下,莲池里,几尾红锦团团戏水,泼唰唰,引人驻足;人走近,偏又不给瞧,划啦啦,结对游开啦。

      渐静的水面复出个影儿,影倚芭蕉,是谁探手空中,作起描摹,是也成了画家。烟波云影,倒映明楼眼中,一顷波光,心池万荡,那徐青藤的画笔究竟给谁好。

      夏润楼的办公桌前,见时辰尚早,预备沏一盏茶。启开一只小瓷罐,见分放了三份茗香:金银花一包、罗汉果一枚,莲子心一捧。莲心青嫩嫩,漾了瓷白茶盏,是碧心一片在玉壶,清和节后,凝出的绿稠。

      正经学习了一上午,到午饭时间,大娘给明家弟弟捧来大大一碗葱油拌面,面上垛了勺虾仁,另 加两个荷包蛋,不许弟弟谢她,赶紧吃,赶紧吃,不够再加。

      哎呀,还真是不够,不好意思又要了一碗,咻咻地吃,吃一头汗,大娘桌旁坐,给弟弟打扇。饭后,又送来剥好的水红菱、荸荠,给弟弟当水果。

      大娘抬脚出屋,弟弟喊一声“大娘”,重音落在后一个字,大娘连忙转身,是弟弟温暖的笑。无以对,“小毛头!”似声责备,带了泪意,她别过头,不知今夕何夕矣。

      想用井水涤几件衣裳,打水时照见井中倒影,孩子性起来,对着自己喊一声:“明家弟弟,小毛头!”井下荡开一片回响,心里不得了的欢喜。又见四下无人,轻轻喊出一声:“恒韬哥哥。”

      临近黄昏,又去问大娘借炉子,说要煮点莲子粥,等哥哥回来吃。

      俩大小伙子就喝几碗粥是无论如何不来塞的,大伯才落句,就跑去糕团铺买来时令的双酿团子、炒肉团子、鲜肉月饼以及薄荷玫瑰大方糕。阿诚又要意不过,大娘讲:“我们也要吃的呀!”说着意意思思拿了两个。大娘手指怎么包着纱布呢?她说切菜时不小心弄的。

      所有吃食带回屋,就等大哥回来。等等还不来,见墙角躺辆脚踏车,骑上它,院里兜起了风。

      眠风到枕溪,九曲石桥几个来回,不过瘾,又在园圃、小飞虹、复廊一溜骑,回院见头顶两排竹竿,晾了衣服毛巾,水珠滴滴答,立时得了个新乐趣,似尾池鱼,钻来游去。有临渊之人羡艳不已,是要自己来结网,故而大手把住龙头:“抓到个捣蛋鬼!”

      自娱自乐被瞧了去,当下脸蛋煊煊红,扳过龙头就要走,不让走。明楼双臂搭上龙头,侧着脑袋,瞧起人。瞧得人不好意思了,笑着跑开,跑也跑不开,到哪都被拦,没路了,羞得撞到那怀里,埋着头,觉得大哥欺负人。

      顺顺那后脑,怎么不带大哥玩。阿诚当真,赶忙推来脚踏车,让大哥坐后头,自己带他来兜风。

      拽过龙头,明楼先人跨上车,拍拍前杠,一侧头。

      “上来呀!”一声催促,阿诚跃上,后背暖烘烘,心里扑通通。车子骑上九曲石桥,扑通更厉了。石桥一侧不设栏,车轮偏往那侧滚,贴着沿,险伶伶,眼见落入莲花池,简直要大呼,张了张口,偏就落不下。抓紧大哥臂膀,胆小鬼,大哥笑他。

      胆小鬼放开手,车子又往边沿靠,其时,天空打来一个阴阵,是要落雨的光景,落雨也不归庐,九曲千转,来回其上,心惊胆战,心花放。一枕石桥,万波横香,暮霭里的朝霞。

      天边又来一“忽现”,接着轰隆隆,雨点星散,落势大,披到身上,整个倾盆下。离屋几百米,一下成天堑。扔掉车,拉上手,往身后小丘跑,几步就到“与谁同坐轩”,几步落了一身汤,挤着衫上水,两人相视,欢喜无量。

      躲雨时,研究起了轩中一方石碑,青石为质,“行乐歌”三字篆于碑首,碑文所记乃何家祖上如何造园、勒石、撰文之经过。遁居于此,皆因不愿效法赵孟頫失节于元。碑末有言:古今多少兴亡恨,都在声声晚寺钟。

      坐定大理石桌台,明楼望去梁上一架宫灯,红漆斑驳,流苏残落,灯纱仿绘沈士充《郊园十二景册》已不复当年之明亮。

      阿诚,逐字辨认起廊柱两侧草书楹联:未知明年在何处,不可一日无此君。出口便失悔。

      疾雨在荷塘里落了个热闹,空中也蒸腾出了白霰,轩檐瓦当挂上了一道稠密水帘,隔出轩内轩外两方世界,雨声满,人声消。

      终于,明楼找来一个话题,说儿时常随父母来此小住,何家子弟多,玩起来特别闹,小孩子喜于院中游戏,华容道,捉放曹,赢的人可以占据园子制高点,就是这个亭。

      那大哥肯定.....,话被打断:“我从没赢过。”

      不相信。

      大实话:“就是赢不了!”

      突又得了个大发现,喊大哥过来瞧,墙角一排字,歪歪扭扭仍可辨——明楼辱我之处。一看就是何仁的杰作,明楼大笑。阿诚问怎么辱的人,哪里还记得呀,无非是小孩子打闹揍了他。居然记了下,可见要报仇!

      “回去要问问何大哥,做不做那君子?”时光往回拨,两孩子厮打,其中一个大哥,“哈哈!”

      “他多半也记不得!”这么一说,突感悲怀,儿时当桩大事儿,成年了无印象。眼睛指去了亭后一道粉墙,翻过去就是沧浪亭,不高,方便爬。“要说那园子也无甚可瞧,但大家伙儿就是爱去。”

      “为什么呀?”

      “乐趣满园关不住,就为那一个翻越之情。”

      由此想起了学过的一篇课文,题为《桥》,描写得也是孩子。孩子们要去折花,可对着满山的鲜花,却忘了,夜里回放白日景象,眼前起了丰富,倒竟探出了手,阿诚讲。

      “镜里花难折,可笑这探手之情。冯文炳先生的文章作得好。”明楼道。

      大哥也可以作一篇,题为《亭》——亭中景无趣,乐在那翻越之情。继而又说,自己偶见了极美的景,也会生一个探手之情,手指在空中描摹,俨然一个画家,“大哥不要笑话。”

      大哥怎么会笑他,大哥在倒影里都见到,大哥也一样呢。可大哥不说话,当真笑了。

      “说了不要笑我!”

      还是笑,一起笑,笑得天也收了泪相,漾起一弯虹,“雨停啦!”

      阿诚遂起身,准备下小丘,明楼拉上他,却往轩后走。立到粉墙前,一个纵越,攀上瓦当。没见过大哥这般模样,阿诚心头升起欢喜,搭上大哥伸出的手,双双越过了墙。

      站上沧浪亭一处高地,空园新雨,薰风清旷,心头无比疏朗。一片涟漪打破藕香水榭的倒影,是几个小娘鱼划着木盆,正柔夷探水,寻那红菱。菱塘傍水而围,大娘提过,那红菱每日都在巷口贩卖,昨晚我们吃的盖是她们采的。

      红扑扑从水面提起,一把红菱,一塘笑语,笑语悠扬,引来鸳鸯荡于其上。有双伊人,在水一方,此刻宛在水中央,溯洄而从之,是明眸对映,瞳仁里皆现两方,这一“翻越”,又引来各自心中那一“探手”,一瞬忽,惊鸿掠影,造化无边色相。

      水榭飞檐蘸着一捺月色,照现檐下匾额,两字——我取。

      “取‘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意也。”阿诚解释说。

      明楼发了一个问:“是吗?”

      不是吗?“沈三白就是这么写的呀!”

      明楼不答话,一味只摇头,似有笑意,未明而明。

      见大哥这般否定,想了想,说三白讲的也未必对,也许园主人题匾时另有深意,后人未必全能知晓。转而又道,自己实在不喜三白,不善生计,却四月之中费金百余,夜夜流连“打水围”,赞之为生平快事。爱妻芸娘一心待他,“沧浪明月,馄饨担子”一生最美的光芒,他却对着雏妓喜儿万般柔情,而又全无半点取她之意,害人几寻短见,那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他是有多得意!“这种文章到底好在哪里?”

      “好在如实记录着生活,悲欢喜乐全无一句曲笔。不似一些日记回忆,提笔,辄已动念刊行,镶金嵌银,期传后世,谋于稻粱。三白身上各式缺点,唯独没有文人虚伪傍德的毛病。”

      纵使如此,仍旧不肯认同,“唯独一句话。”

      “哪一句?”

      “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恩爱夫妻不到头。”

      语出惊人。年纪小小,未经人事,竟会深慨他人一世都未能领悟的道理,明楼听了生奇,想那盖是天性里带着的一份诗意。三白夫妇岂不如此,诗性多一份就和尘世多一寸疏离,幸耶不幸?

      翻回濯缨院,经一座假山,明楼也起了孩子性,追寻着童年淘气的足印,是要钻一钻甬道。洞内,苔滑地潮光线少,免不了脚下打个滑,齐齐打滑,也就相拥而行了。“小心,小心”彼此做着提醒,哪要提醒,知道该缓步,可喜这么个步调。

      光线终于不知趣的打到眼前,踏出山洞,明楼率先松手,速度之快,似不曾有一相拥。阿诚蹭着鞋底的泥,于一块小石旁,低头说:“真暗呀!”

      “原先不是这样,里头有灯!”只能这么解释。

      “有灯多好呀!”只能这么接话。

      “是呀。”只能这么附和他。

      极有道理的对话,说来全无道理呀。

      夜晚,豆棚瓜架,吃着莲子粥,想到日里那盏莲芯茶,说大哥喝了它嗓子好多啦。可到底也太麻烦,以后别弄了,罗汉果金银花就好。

      “麻烦什么呀,都是药材铺买来的。”他说是买来的!独个对着月,摘了一晚的莲芯,告诉人是买来的!

      望云天淡远,叹赏心何处,念花月茫然,明楼品一口莲子粥,把碗递给阿诚:“再给大哥盛一碗。”

      又给大哥一个双酿团子,内里有两种馅儿哦,一侧一种,指着右边,大哥猜豆沙还是芝麻。明楼说芝麻,阿诚说豆沙,咬来看,明楼讲,慢,猜对了怎样?猜错又怎样?

      很简单,错的人洗碗!

      明楼咬一口,阿诚哈哈哈,豆沙,“洗碗洗碗!”

      “碗”字把嘴撑得老大,一半顺势被塞来,猝不及防吃了半团芝麻,阿诚呵呵笑,芝麻粘一嘴,笑出满口黑牙。

      明楼见此大乐,想到了《镜花缘》里的黑齿国,说恐怖、恐怖!

      阿诚不服,说也有以黑齿为美的风俗,立时以《源氏物语》来反驳,紫姬被光源氏收养后,就常涂以黑齿。说着,话题又扩了出去:“光源氏亦兄亦父,还是她的……”

      他的话立时收住了,无心一句,顺着题讲,没有把谁比作谁,比谁也都不合适,但就是不说下啦。见大哥一头喝着粥,似是没有留意刚才那话,赶忙也低头把团子、方糕、肉月饼一并消灭掉,话题一岔:“不是我买的,大伯非要给的!”大伯大娘对他可好了,中午还给他做了葱油拌面,特别香。

      这些话起先讲得兴奋,后来情绪有点低落,明楼纳闷,阿诚说想求大哥一个事儿,大哥瞬时又懂了。“你放心,回去就跟何大哥讲,让他平日多照顾。”

      立时又恢复了开心,明楼想,这个孩子呀!

      愿赌服输。

      后来,输掉的人只好乖乖坐去井边洗碗,有人搬着椅子也过来了,是要做指导——不是那样洗的,要这样、这样、还有这样!

      明楼不声不响,把手伸入清水中,待眉飞色舞之际,猝不及防给他一洒,“这样如何啊?”

      阿诚擦着满脸水,也把手伸入清水中,两手一起还击,哔啾、哔啾、哔啾,对方前襟全被打湿,“好啊!”明楼也要还击。

      然而阿诚先于大哥占住打水的铅筒,“你来呀,来呀!”说着还要拌鬼脸,讨厌的要死!

      明楼指指他:“等着!”箭步而上,把人扛起,倒着扛到井旁,一个下扔的动作,“讨不讨饶?”

      讨厌的人就不讨饶,还在扮鬼脸:“就不!就不!就不!哈哈哈!”

      突然身子一个下沉,再一沉,啊啊啊,两腿凌空乱蹬,唰——,一只鞋飞去豆棚!讨饶,讨饶,“我讨饶!”

      “怎么讨饶? ”

      “好大哥,好好大哥,好好好大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终于被释放,喘着气,“哼!”

      两手拧到那脸上:“玩不起就不要玩呀!”说着还要搓一下。

      鼓着脸,现在是比不过大哥,再过两年,我跟你一样高了,等着!

      “哟,我有点怕的呢!”

      “还我鞋!”金鸡独立着。

      “你自己蹬飞的!”抱臂独倚墙。

      呱呱,井边跑来只小□□,明楼把人拉过去:“来,比比,你们两个谁的脸鼓?”话音刚落,小□□又呱呱,两声,入了池。明楼说:“比输了,逃走啦。”

      又追打了起来,又一阵闹,豆棚差点闹塌掉。停停停,碗还没洗呢。取了鞋,一起坐下,那么四五只碗,你推给我,我推给你,刷了老半天,这俩人呐!

      照常洗澡、擦席、乘凉,阿诚又给大哥拿来水果、绿豆汤、冰糖川贝炖雪梨,天天如此。早让别弄,没用,大哥的话偶尔也不听。

      一齐躺在藤榻上,做弟弟的指着天空问哥哥那是什么星,哥哥告诉他。那,那个呢?还有那个,那个,那个?十二星座的故事一一说给他。

      “双子星的故事大哥再讲一遍吧!”

      “很久以前吧,有兄弟两,形影相依,感情很好。哥哥是母亲和天神的孩子,弟弟是母亲和人间的国王所生。故而,哥哥的生命可以永恒,弟弟却只是凡人。哥哥呢,擅长军事,弟弟呢,精于格斗。然而,一场战斗,弟弟不幸身亡,留下哥哥痛不欲生,抱着尸体请求天神父亲让之复活。天神讲,凡人本就会死,现在救活了,总有一天还是会死。除非用那个办法,就是放弃你的永生,把多余的生命给他,愿意吗?哥哥决然答应,于是弟弟活了,两人幸福地在一起了。之后,又遭遇了一场斗争,这次,不再能永生的哥哥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弟弟一样抱着尸体乞求天神,愿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哥哥的复活,天神被兄弟间的感情打动,双双赐予了永恒。但此后,两人有一半的时间在光明中,另有一半置身于黑暗,可无论光明和黑暗,永远一起,永不分离。这就是双子星的故事。”

      眼前浮现了影像,是战争、是死亡、是风雪同航,那一捧火苗,心宙里最亮的一蔟,阿诚拢着它,直到了梦乡。

      明楼把人抱回了屋,盖一条薄毯,关上门窗,回到了自己的房。

      桌上一沓钱,几天前留在阿诚屋的,平日的零用,一分不少,全还了他。

      躺在床上,回溯这个黄昏,脚踏车、沧浪亭、打水仗、数星星……无数的火彩,是钻石的折射,光源只在一处,那夏日的骄阳。

      晨起晚宿,一曲长廊,日日如此,且送且迓,此番又到门口。

      “阿诚回去吧!”

      “大哥路上小心哦!”

      兄弟俩感情真好呀,大伯大娘笑。

      “明家弟弟今天午饭想吃些什么呢?”大娘要去准备了。

      明家弟弟脸皮薄,哪好意思天天上人家屋吃饭,说等会儿要去图书馆,晚上才回呢。自然没去图书馆,骑车去逛了姑苏城。白衣黑裤,墨晶眼镜,擦一点点头油,大哥平常就是这么打扮的,今天也学一下。

      哼着小曲儿,七里山塘走到底,虎丘游一圈,独个儿的实在没意兴,塔也没登,似是“马二先生逛西湖”,吃了点东西,就原路返回了。后又骑去南石子街,潘祖荫那府宅,听昆曲皂罗袍,实在也没听完,又折去了五卅路大公园。天太热,公园里买个冰淇淋,站在树下看人下棋、听说书,研究琵琶怎么弹。

      “小伙子,有没有兴趣拍广告?”一个人上来问。

      冰淇淋勺还咬在嘴里:“啊?什么?”

      “我们公司要推出一款饮料广告,觉得你的形象特别适合。”

      “那个,我还在读中学!”

      “这不搭界的呀,你看你卖相这么好,不拍广告浪费了!张爱玲讲,出名要趁早!”

      “谢谢,可是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的,我要问过我哥哥。”

      “你哥哥肯定也好看,叫他一起来拍呀,酬劳我们可以谈,不会低的。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联系方式,商量好后打电话给我哦。”

      “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再会。”

      “我等你回复啊——”

      冰淇淋化掉。

      小曲继续哼上,骑去拙政园旁那爿面店,走到柜台前,一碗枫镇大面,硬面、宽汤、免青。学着大哥的语调,和上回一样。

      吃面的时候,听隔壁桌两个女生对话,一个让另一个不要再剥红菱了,剥得满手是血,她男朋友也不领情,傻得可以。这个情况让他突然警醒了大娘指头的纱布,就是在给他剥红菱的第二天缠上的,陡起了悲凉,喜欢的面也吃不下了。本来预备饭后回去的,眼下却漫无目的在城里闲荡,荡着荡着竟到了十梓街,骑进了东吴大学那校门。

      日头实在毒,又跑饮冰室吃了冰,这次要了支紫雪糕,觉得“灵个”,掐好大哥下课时间,买了支送过去。

      “阿诚怎么来啦?”

      “无聊嘛!大哥吃雪糕!”

      大红楼门口,学生出出进进,想来实在不雅。眼见阿诚一片心意即将融化,明楼跨上脚踏车,载着人,跑去了校园的一片水榭之地,学生俗称为情人河的所在。

      此处仿了园林格局,绿树掩映,秀丽素雅,白天幽窗独坐宜静读,夜里轩台灯火可弄音,弄音可比静读有趣,故而,本有的那名儿自也被遗忘。

      把车靠在垂柳旁,掖进轩中,临水坐定美人靠,开始分享紫雪糕。

      外头那圈脆皮巧克力已经开始脱落,明楼伸手去拿,阿诚托着往后一缩,说免得脏了手,让大哥就着吃,反正自己一手的巧克力了。于是一个咬着脆皮,一个舔着奶油,把一手的甜腻舔了个光,如此吃完雪糕,明楼拿出手绢,掬一捧情人河水,给阿诚手嘴抹了个干净。

      一前一后坐上自行车,因之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眼里绽开的桃花,桃花便开得更盛了。

      端详着自己那手,见指头还残留一点巧克力,抵出舌尖,舔了一舔,而后,悄悄在大哥白衣上捺下一抹。一黑一白,无尽的色彩。手指轻轻勾上大哥皮带搭袢,一路安安静静坐在车后,午后两点的日光把脸蛋儿晒成只小红果儿。

      车出校门,入窄巷,骑行一段,突然来辆脚踏车于前方,高速、逆行、不打铃,已然避闪不及,砰——,两方撞到一起,双双跌翻地面,四只车轮哗啦啦。

      “他妈怎么骑的车!”从地上爬起来,逆行的倒先质问起人,“倷眼乌珠瞎特啦!

      “明明是你的不对,怎么还骂人,讲不讲道理!”阿诚见大哥手掌擦出了一块血红,愤然道。

      然而,那位中年继续骂咧,捡起车,就要走。阿诚拦他车头:“你必须道歉!”

      “册那,让开!”

      “不让!给我大哥道歉!”

      “小赤佬,倷哪能意思啊?”汉子仗着自己身胚粗壮,往阿诚肩膀就一搡:“滚开!”

      “喂!干嘛——”明楼大呵一声,为时已晚。汉子见阿诚不动,一拳砸去面门,瞬时鼻血如注。

      原本不想生事儿,今见家人被欺,明楼上前,当胸就是一脚,不待汉子爬起,拽住衣领把人直拖到墙根,一拳一拳还上面门,砸出墙边一洒血。

      汉子起先必还手,那知对方用了巧劲儿,一招都使不出,见显然是个练家子,当即识相,口中直讨饶。明楼全程不和人对话,只管揍他,中间回头问阿诚,“饶了他还是继续奏,你一句话,大哥照办。”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哥,不知道大哥竟有这本事,懵在了原地,大汉见他不响,叠声求饶:“小爷,我不对,我眼乌珠瞎特了——”

      “大哥,走吧!”

      在叠声的感谢中,明楼理也不理人,拉上阿诚去了最近的医馆。

      医馆出来,自责,大哥不对,没保护好你,还让你看到了不好的一幕。

      阿诚笑,我看到没关系,别给学生看去了,学堂里斯斯文文讲课,校门外眼镜一摘,跟人干架,哪里有这样的教授?口中这么说,心头小跳跃,鼻里痒丝丝,一团棉花填满了他。简直庆幸受了伤,完全把脸贴上后背,后背是棵树,遮起一乘荫,一荫一世界。

      夜里豆棚瓜架,不禁感叹,原来并非所有的人都可以讲得通道理,拳头也是需要的。明楼说,假使以后一个人再遇到类似的情况,能绕开就绕开,不值得纠缠。阿诚讲要是一个人,真也不理了,“他是欺负了您!”

      “大哥是好欺负吗?遇事先保护好自己,别让家里人担心,晓得吗?”说着检查起阿诚的脸,玩笑:“还好没留下什么痕迹,不然回家,大姐和明台必以为是我揍的你。”大家哈哈笑。

      阿诚要问大哥了,哪学来的本事,能不能教教他,明楼只回答后一问:“以后再说。”

      谈话间,一张名片递去眼前,把下午遇到拍广告那事儿给讲了,私心有点想去,到底可以赚一份收入,说不定还能把将来大学的学费提前攒起来。

      明楼,瞧一眼公司抬头,心下就是否定,明家企业竞争对手!

      自己倒是无所谓,可要让明堂大哥看到,免不了一场闹,想想就头痛,“还是先把书读好!”

      半月很快过去,走前一夜,各人心里各怅惘,辗转卧榻,统一难眠。

      九曲石桥,有背影坐定桥栏,听闻身后脚步起,背影不回头,想那张潮《幽梦影》里致书雨师,期美好景致不被雨水破坏,他此刻也想致书主司节序的神灵,让桂荷不要凋谢得那样早。

      “东禅衰朽留南圃,六十年来一再开。记得甲申春去后,如兰馆里几徘徊。姑苏藏书家黄丕烈的绝笔。”突来一句话,说给自己听。前方“枕溪阁”楹联,打小就熟记,不为多好,只因父亲那时常与何家长辈出入此楼,作孩子的阶前玩耍,不觉入了心。

      “枕溪阁”空荡荡,荒废久矣,此诗又透着一股凄凉,哪里有人在自家屋里挂这种对子,阿诚纳罕,不知阁前原先有株百年红豆,楹联自然不似这般。后来一场雷暴,毁了古树并半壁阁楼,修整后,便成了如今这模样。

      “钱谦益和柳如是有一座红豆山庄,山庄在两人死后荒废,而红豆树却在某一年又悄然开花,铁琴铜剑楼的主人瞿绍基闻讯后,特请来友人绘画提诗,其中一位便是黄丕烈,于是就有了这首绝句,是年,藏书家离世,绝句成绝笔。何老先生总也盼望这那株红豆可以起死回生,又念及当日的热闹,便取了那绝笔做了楹联。”

      如今那红豆树呢,阿诚没寻到,自然也就不必问。衰荣和分离,两种境况,心里落下了哀凉。眼前起了模糊,幻影几十载之后的光阴,生了一个暮者的心境,是“柳老不吹棉”,是“非复旧时台”,是“香消四十载”,他不要这些东西,在脑中作了笔购销,只留了“惊鸿照影来”。

      月挂中庭,并肩而坐,莲池青阶上,两个影儿融到了一起。

      回城那日,大伯门口相送,明楼谢他半月的照料,大伯憨憨一笑,都是应该的。说着硬是塞了盒东西给阿诚,普通的吃嘴,让小公子路上解闷。阿诚感动又失落,脸上休憩着笑,心里居停了怅,没见着大娘。大伯说,老伴一早跑去了西园寺祈福,每年都要去的佛日,请两位公子见谅。一番话别保重,何园复归宁静。

      路上明楼开车,问大伯给了什么好吃的,打开来给大哥瞧瞧。

      等了半天,别无声响,扭头见那启开的盖下是满满一盒剥好的红菱,白嫩嫩地,躺了一排排。

      大伯回屋,推开内门,门后是大娘,打着折扇,一屋檀香自成香界,未在佛寺,一样入禅,她双手合什,十指缠纱,一夜剥菱的造化。

      阿诚双手覆上了面庞,明楼没有停车,伸一手臂,把人揽到肩头:“睡一觉就到家了!”

      又见大钟楼前草坪、情人河畔雪糕、井边水仗,九曲桥、钻假山、观采菱,豆棚架下的双子星,远远那一声“明家弟弟”。

      一座古城、一方故园,浮生一夏梦恒香,有位少年酣枕其中,嘘——,别吵到他。

      -----------------------------------------------------------------------

      沧浪亭旁是没有这么一个园子的,故称之为“何园”。

      “濯缨院”内多数景物皆为各处取借,“与谁同坐轩”是拙政园的景。廊上的对联和那道复廊均取自沧浪亭。那方“行乐歌”石碑实际为嘉靖年间山东按察司副使顾玉柱所造,以歌词记述了顾氏祖上经历,不仕于元,遁居琴川。院中九曲石桥借自常熟曾赵园,曾园是曾朴家的“虚霩园”,赵园是曾国藩机要幕僚赵烈文的园子,赵自称能静居士,所著《能静居日记》是研究太平天国的重要史料。曾赵两园毗邻,如今合到一处,也就不分了。很多园子都有九曲石桥,取曾赵园这一横,是因为这章有一部分就躲在这园中写的,午后极少的游客,藕香水榭,别有静意,也就合了这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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