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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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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相当奇怪的。”目光投在一个点上,他对自己讲。
三个月来时常如此,如此聚精会神又心不在焉。靠着铁栅坐于场边,一群人眼前跳跃的画面是每个动作都看的真切,也是半晌才反应了起来,原来都在打球。
心是被捣烂的,心灵的窗格自然就被血肉糊死了。心眼之间落下一道闸门,景象自然拦在外面,没什么可奇怪的。
脚边滚过一只篮球,场上的叫喊他也听不见,有人跑了来,抓起篮球抛回去,“难得给了半天文娱时间,上去松松筋骨呀!”说着,也坐了下来。
见他一门心思捏个小石子儿在地上涂写,隐约是个“楼”,小沈移走目光,托起腮,讲:“在功德林监狱那阵啊,我日日想夜夜想,想老婆坐在藤椅里打毛衣,自个儿趴在地上给儿子当马骑,小女儿躺在摇篮里刚会叫爸爸,”望眼天边,“家,谁不想?”抬起袖管抹了把脸,说光想有个屁用啊!能改变事实?事实那姓谷的把他整去了云南,还扣走了全家,还说是毛局长的意思,老婆孩子会帮着照看好,让放一百个心,务必守住党国在大陆的最后一块领地,“因为我是人才!他说我是人才!人尽其才,中华民国的兴亡全在担我一人肩上哎哟喂,我/日/他/妈太动情了,真想不出哪桩事上得罪了他!”小沈,对着滚来的篮球就是一脚,“那天停机坪前,老婆抱着小女儿哭闹不肯走,儿子死死搂住我大腿,被我一把扯下,全部拽上飞机,走,统统给我走!我说我处理完这头的事就来台湾,放心很快。平日我最常骗女人,这次真不想再骗,可不骗能行?不骗怎么办?不骗全家都得死!”小沈垂着头捏了下眼皮,“本来,本来卢汉起义那天我们被俘走——我和李弥将军困一屋——李将军立时就要闹自杀,我个小特务能不做好被毙的准备?毙就毙,他妈不就脑袋上挨一枪,一闭眼也就完了。可谁知道,谁知道共/产/党/没杀我们,一个都没杀,这下我不想死了。改/造就改/造,怎么改/造都行,只要能活,活着我总有一天能出去,总有一天能见着老婆孩子,是不是这个道理?诚哥你说!”
总有一天能出去?小沈,并不是很确定,心底也在求一个肯定,一个别人的肯定,一个他认可的肯定——哪怕绝望中的互相欺瞒——要不怎么挨过这看不到头的岁月?
可道理是道理,事实是事实,扯这些没用。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于是等待,于是长时间的等待,于是再立希望再等待,循环往复去当个希绪弗?没那种气性!所以,对着小沈的提问,阿诚置若罔闻,只顾捣鼓小石子儿。
一个月前的提篮桥,小沈和一些军长作为战俘,从北平“功德林”转押至此,这批人多数为国/军将领,彼此间不乏军校同科,甚至黄埔一期,那么见面后的头一句就统一有趣了:“操!你还活着呀?你也进来啦!”百感交集于各自的过往,他们独独不提被俘的经过。小沈,与其不同,一个小特务而已,自觉没什么值得隐瞒,丢阵地的不是他,脸面,更是丢不到他头上。可前线作战的偏就瞧不上特务出身的,纵使吃了败仗,军人的成色还在那骨中,故而,一样的阶下囚,仍旧不屑和小沈之流攀谈。不消说,在提篮桥见着熟人后小沈的心情了,都是特务,军统的同事,那亲切!
诚哥是怎么进来的,诚哥不说,不好问,也不敢问。心底一琢磨,自觉知晓了七八分,想想,也不稀奇,世上的事儿不都这样?大难临头各自飞,管你平日多要好,长官不就这么个存在吗?可一想起歌乐山那联谊会,到底为诚哥不值,太不值!命都可以给人,人却独个儿跑到对岸享清福,当下对那位长官的为人就有了评价——什么玩意儿!
诚哥为人又是如何,那年重庆只接触了几天,几天也知道,无来由的殷勤他绝不受,欠下的人情立时还,不轻易和人知交,知交可豁命,又想到自己还得过他一个名牌打火机——遗憾落在了歌乐山——就觉得,怎么讲?真真他妈的!
“他/妈/的”和“什么玩意儿”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及时醒悟——抱不平当安慰无异于揭伤疤。
枯坐间,不远处一直站着的某位靠了过来,他拈花一笑,问要不要来一卦,看看什么时候能出去!
“得了吧,老潘!”小沈嗤出一声。
“别不当回事儿!”老潘一脸天真的说。
不着调的一个团长,小土匪的出身,抗战期间也不知从哪搞到个番号,稀里糊涂打赢了几场仗,一度升成了民族英雄,于后来勉强学了点文化,倒诚然爱上了卜卦,说自己一路顺风顺水全靠那手占卜的绝活儿,居然呐!
那么就要被问到了,您那手绝活儿怎就没算着自己进来了?小沈掩嘴笑。
老潘被点了穴,这,“这周文王那么能算,不也在羑里吃了几年牢饭?”文化有限的他用来一个典故为自己辩护,没等来期待的喝彩,只得讪讪道,这人啊,绝望的时候总是期盼某种神力的出现,“占卜还是要嘚——”
小沈揶揄,将来潘半仙出去后,找不到营生可以披件道袍,竖个幌子,上书神机妙算,不灵不要钱,“诚哥哈?”
“小特务,嘴就是贫!”半仙伸出一指,戳到小沈跟前,“要真找不到营生,就找个寺院出家!”
阿弥陀佛怎么不是道观?小沈讲。
“谁说去道观啦,要去就去西康,学习密/宗。”
小沈说这是有病了,那什么环境,正常人谁去。
一个回应:“你不懂。”
眼珠一滴溜,小沈手肘捅一桶阿诚,说老潘定是去修那欢喜禅,“这老/流/氓!”
阿诚笑着摇了下头,两人见此,一搭一唱酒更为起劲了。老潘骂小沈无知,小沈叫他少装,阿诚问老潘到底信哪个,老潘说,这个嘛。又问究竟有没有信仰,必须啊!释、道、耶,等等,他都可以。
“都可以?”
“都可以!”
小沈贼笑,插嘴道,哪边能渡失足妇女,他就信哪边呗。
老潘,极富道理地指出,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不知道凡事都得看环境,环境让你信什么,你就信什么,“人生哲学须参透!”他谆谆教导说。
那么老潘你现在进来了,想必当下什么都参透了,小沈问。老潘说,嘿嘿嘿。
老潘是不是真信了什么呢?哎呀,何必问这么清楚,日子那么长,糊涂点的好,老潘讲。
那么小沈信什么呢?不待小沈回答,老潘抓起脚边篮球:“他呀,信个球!”于是乎,吵了起来。吵归吵,笑也笑,吵吵笑笑,童趣十足。
小沈远非来事儿的主,老潘靠五十的人也犯不着跟个小辈吵,就这点来讲,可见方才是别有用心了的,阿诚体会着那份用心,一人一声谢。
拍拍阿诚肩,老潘说,此地对战俘还是优待的,别这边没怎样,自己先给愁跨了,说完,撤场。小沈把脑袋凑到跟前,托腮,望阿诚。阿诚,在他头顶拂一下,又一句谢,小沈鼻头一酸,身子靠回了铁栏。
场地旁,孤雁静立着,小猫咪蜷在一汪阳光中正打着盹儿,大灰鼠从中窜过,那小猫拖着条瘸腿,颠跑着追了出去。追逐间,惊起了孤雁,它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蓝天。监狱里的小动物,都是自由的。
“诚哥,起来吧!”小沈提醒道。
远处正有个人,在往这边瞧。积极分子见人扎堆聊,必去管教处给你美上几言,那周一学习大会就有你好看了,这大家都知晓。
所谓积极分子,被俘前乃某军一参谋,属于一打参谋中最平凡的一枚,自然加薪轮不到他,晋衔轮不到他,人人避之不及的事样样都能找上他,这中间必然缺不了一口黑锅。他那长官,早在解/放/军攻上阵地前就逃之夭夭了,只有他,真也只有他,还忠诚地守在原地“等待我部命令”,这一等就等进了提篮桥。刹那间,人像突然开了窍,这思想就翻天覆地了,改弦更张后,那套一贯奉行的“诚实本分”更是遗憾地冲上了九霄。
人生角色一旦发生转变,便发现了自己“非凡”的一面,此等非凡首先体现于“zheng zhi犯”那头衔,这里就别有一种审美之元素了,以至捡来的头衔竟被目为了一顶皇冠,而不时流露的骄傲便是他醉心于此的明证。皇冠上的宝珠各有奇妙,聚光一处,勇士的风彩。为了尽快获得外界的加冕,他下定决心,做一个利国利民之人——仅限于高墙,也自是当然。
其次,是发现了自己的领/导才能。管教是乐得和犯人多交流的,以此类觉悟高者尤甚。与之谈谈改/造的思想啊,狱中的境况啊,出去后的打算啊等等等等,以及,其他那些囚犯的“好话”。所以又很快,两者间达成了一种共识,不定时往来一点信息,不涉及钱财,也是一项买卖。谁都想在小卡片上多积几分不是,作为管教的合伙人,身边迅即汇合了一众也是理所之当然,毕竟没个希望自己平日的言行被添油加醋卖予人。凭一己之力提高了群体的觉悟,那领/导才能可不就体现在了此处,应当认为,和之前的人生相比,他是何等的不平凡。
凡事皆有个可是,可是总也有个别领/导不了人,诸如某某师长、某某大帅,某某司令。这时的他就会变换一种姿态,献上那份殷勤。落难的将军也是将军,该有的本领、网络也都还在,那么和人搞好关系,哪天出去,不定就能得着照应。于此算盘,将军们习以为常,也就施舍个笑,以至他竟会真觉得自己巴结上了人,除却一位。
老金,是不大一样的。黄埔一期生,土木系重要将领,也曾担任过校长,那所仿西点体制建立的军校校长。别说小特务小参谋,就连战友,同级别的那些师长——因之鄙夷其军人风骨的缺乏——也是绝不入眼的。作为顽固抵抗派,目空一切的老金永远个别,永远特殊,永远睥睨天下。他独树一帜,任是谁,概不搭。而对于徐蚌会战中所率十二兵团败给中原野战军第四纵队,他倒服气,说是输在陈/赓手上不冤枉,自己在学校就比不过他,但又怎样?士可杀不可辱是老金的原则,败军之将,与其接受什么改/造,他宁可被毙,可任之如何表现,始终没人毙他,说是针对此等顽固分子,越是要改造成一种典范。老金,受惠于宽大的政策,也就不得不活着了。
积极分子顶着一脑门钉子,在老金处铩羽而归后,心底就有了点想法,管教也就要找老金谈谈话了。老金,不跟人谈,掼出一句:“老子在学校宣传/共/产/主/义的时候你还在尿炕!”
管教一拍桌:“你!”
老金点点头:“我。”
管教指着他:“我要处分你!”
老金一摊手:“还是枪毙我。”
一样让积极分子产生点看法的也有阿诚。因之被认为同病相怜,故而有意接触接触,以致有阵子竟知己般坐到一旁谈起了心,谈心就是数落,数落曾经的长官,借以拉近彼此,又可满足某类心理。大部分情况下,阿诚不置可否,厌烦了,就找个借口走开。直到有一回,数落变成诅咒,相当恶劣的诅咒,为了显示自己交友的真诚,竟把对方的长官给咒了进去,那么,阿诚正色而告:“不一样的,你长官把你当奴才,我长官把我当兄弟,收起你的那些话。”
维持着一丝浅笑,原本眉飞色舞的脸上现下就有点挂不住了,而平日聚着的一众,第一时间体察起了圣/心,他们异口同声帮腔道:
——把你当兄弟?把你当兄弟怎不陪着一起坐牢呀?
——对呀,人家去台湾享福怎不带你呀!
——就是,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真是有趣!
——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回应,挪开步,远离人群。人群见状,乘胜追击:
——喂,别走啊,你倒是说话呀!
——嗬,你就没被人当过奴才?只是你做了奴才不自知而已!
——哼,我们参谋好心开导你,你不领情就算,还骂人,真是没德没品!
丝丝缕缕缠缠绕,任怎么也甩不掉。只得解释,“奴才”之说本就出自你们参谋之口,自己只是请人收起那些诅咒,并无一句在骂人。至于个人品德又是如何,爱怎么评价怎么评价。
“哟哟哟,你们看看他,骂人还有理了!都/他/妈/阶下囚了,你清高给谁看!”
阿诚,有请让开,一众要求:“道歉!”不道歉,眼望天边,任之诘难。
攻讦得差不多了吧,该那参谋登场了。只见其迈开步子,飘飘然降落人间,“算啦算啦!”他温言良语劝说道,“不就是一句话嘛,人家也不是有意骂的我,我不介意的。”配合着这番柔波,他优雅地一挥手,示意人群退散的同时适机平息了一场纷争,当场博得了心底善良,襟怀阔达的美名。望着满天的云彩,阿诚浅浅一笑。
围观全程的小沈一直也没说话,没出来帮诚哥说上一句话。于此,他万分羞愧,心底大骂自己。被俘那天,决然赴死的他是何等的英勇无畏,也知道无畏皆缘自无望,可现在不行了,有了希望就再不能豁得出去了,谁敢拿希望赌呀,他承认那位他是得罪不起的。
围观全程的老潘也只出了一息:“有能耐也不是这么使的啊!”这声气息自然飘进了参谋耳中,难以置信,老潘竟无恙。明显老潘和自己不一个阵营,但表达起来却是颇为奇妙,参谋认为,无论如何,老潘都是认可了他那“能耐”的,私心里万般的受用,那么不妨,就显一显那份宽宏大量啦。而老金的话产生的效果就大不一样了。
老金,对于监狱里的各股水流是从不涉足一条的,但水流湍急之时,也会看一眼它们如何流淌,比如刚才,站在河畔,他说了声:“Tartuffe !”
所谓何意,一众不知,还不好问,于是学着那发音原样复述给了参谋,参谋也不知,但也知,知那绝非什么好话。忙就差人打听,打听一圈,在阿诚处得知是个人名,好像叫什么“答尔丢夫”的,又问是谁,说不认识。打听继续,也终于在某师长那得到了答案,参谋听完,气急败坏。
然而答尔丢夫就是答尔丢夫,他亲自,并且大方地登门讲和,温柔而多礼的讲,您,对,他用了一个“您”,您对鄙人可能存有什么误解,我一定不会是您口中的答尔丢夫,您有看法您不妨直讲,多一份沟通才会少一份误解,当然要用大家都听得懂的语言啦——
对着客客气气地一番话,老金也客客气气承认错误,他错了,真错了,把对方称之为“答尔丢夫”实在是有失公允的,下一秒,就是哈哈大笑。笑其只是扮演达尔丢夫的一位蹩脚演员,无能宵小,一只蛆而已呀!“这话听懂了吗?听懂了滚!”
小沈,目光移向阿诚,见其并不在意周围情况,就愉快地继续好戏。
参谋,在此之后又是怎么表现的呢?当然,他极力维持着尊严和风度,表示若之前不慎得罪了金师长,“我跟您说句对不起!”当然,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也特别当着一群人。
老金,一把扯掉那面纱,说笑话,一只蛆也配得罪我,纯粹恶心罢了,“你戏演完了吗?演完好谢幕了!”
望一圈周围,参谋哈哈哈哈强作欢笑,说:“你们看看他,看看他,”指指老金,“你呀!你这个人呀!”他边摇头边撤场,用这副姿把老金幼儿化的同时也给自己搭了个台阶下,并再次凸显了襟怀之阔达。真可谓:一举三得。如其所愿,这回博得的美名是:好涵养。
一众开始围攻老金,有真为参谋鸣不平的,也有趁势泄私愤的,于是大家怀着各自的目的,难以置信地团结在了一起。老金说,如今连狗都懂得讲究格调了,吠得别致,也是开眼。所以事情最终到了管教那里,必然又是老金的错,人那么礼貌,那么客气和你讲话,你上来就是侮辱、谩骂,可不是你的错?“你要清楚,此地是监牢,你姓金的也不再是师长,你那无知的狂妄和肆意的傲慢不再有合适的气候得以生长的!”
摊开两手腕,伸到人跟前,老金说:“有种现在把老子拷去刑场!”
当晚饭点,阿诚坐到了老金边上,一句抱歉,一句感谢,老金讲,别。阿诚说知道,可到底事情由他起,不说谢,也得抱个歉。老金命令,吃饭。阿诚说,是,金师长。
小沈端着饭盆坐在阿诚身边,他闷头吃饭,一声不响。
“对,就是这样的!”旁桌响出这么一声。抬眼望去,见那参谋莞尔一笑,说没关系的,不用劳心安慰自己,他谢谢大家关心,他其实并不介意,不介意的。此言一出,一众无疑又为之不平,纷纷表示一个败军之将,号子里耍什么威风,总也针对参谋,必是心怀嫉妒,嫉妒他深得管教器重,对,就是这样的!
“如今像您这样的好脾气,真是不多见了!”人群中,一个声音说道。
叹服着那份宽容,一波波溢美之词随之涌现,加固着品德和威望,参谋叠声,不敢当。
小沈收回目光,立时饱了。
因之掐了人七寸,老金便在参谋心头占据了一个独特位置。可孤勇如他,管教都没法,你能奈之何?于是乎,人心的某股暗流便水到渠成引向了另一人身上。
将军参谋不靠拢也便罢,你个特务,无功无绩的,凭什么也不来靠拢?不买账就记一账,私心总一天问你讨,这又是后话。
自小沈这批战俘转入提蓝桥回字楼后,因之人数增加,阿诚就不再享有单间。情/报/局/的唐主任自是了解情况,客观环境,也没法儿,只好在其他方面稍作补偿,好比将来若和室友起了纷争,便可第一时间给他调舍,舍此,也无它。但此种情况,一次不曾发生。同号的小沈不说,老潘则是整日里自顾自的念经打坐,老金,更不用提,睥睨天下的他基本不和人讲话,所以,对于狱方的反馈唐主任总是比较欣慰,毕竟不好样样都插手,小问题上还是要阿诚自己面对。
三个月来的牢狱生涯唯一给人带来温暖的地方就是那只瘸腿小花狸,小小一只,你稍稍靠近它,就要跑,跑不远,耷拉着左后腿,胆子特别小。阿诚有时会从食堂带点食物到篮球场边的草地旁等它,小猫是不大敢上前的,食物就常常搁在地上。起先你要站到很远,它才敢靠近,后来,小猫试探几次,发现是安全的,你就允许呆在身旁了。有回,大概饿急了,听着脚步声,墙角探出个小脑袋,一看熟人,那跑不快的小短腿就叭卜叭卜撒了开来,阿诚才蹲下,它舔着人手指,就是狼吞虎咽。用餐完毕,竟自说自话地钻人怀里打起了盹儿,醒后,还要爬上你脖颈亲舔一阵,此后,这便成了他们每日的约会。
从自己餐盘里抠下食物的行为终于传到了管教耳中,问清情况后,管教说,现在外头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你到好,还去喂猫,“以后不准了!”
阿诚,阳奉阴违,私下里还是偷偷喂,惹得某根口条不知在管教跟前甩了多少回。但管教认为,始终琐事,不值费心。况且也不天天如此,况且也是情/报局/打过招呼的,“差不多就可以了!”管教对参谋说。
阿诚识趣,谈过话后就不再日日拿食物了,但每次的量有所增加,每日那约还是照赴,小猫一见他,就扑奔上来,“今天没有吃的啦!”手指柔柔那小脸,阿诚讲。小猫蹭蹭他鼻尖,他就捏捏那肉垫。背靠铁栏杆,他就地坐下来,小猫窜上肩,两只爪子在上头踩呀踩——你累啦,我帮你按摩一下下!
把小猫搂搂紧,孵着太阳,脸上暖烘烘,臂弯里毛绒绒,那是儿时的某一天。
那时的他也有这么一只咪,更小只,更粘人。他们常常趴在花园的草坪上晒太阳,还有明台,总和他抢着抱,因为那咪是两人一道捡来的。
那天放学,走在路上,明台说,我要吃蛋糕。阿诚讲,回家吃饭了。明台说,就是要吃!好吧。附近凯司令、老大昌、德大,要吃哪家?我要吃拿破仑!于是老大昌买来一块拿破仑,咬了几口,“阿诚哥,给你!”半块拿破仑送到阿诚跟前。
“谢谢,你喜欢,你吃掉好了!”
“我不想吃了。”
阿诚接来,吃掉。两人继续走,明台说,阿诚哥,我要吃梅花糕。阿诚说,再吃晚饭吃不下了。明台说,不嘛!于是路边买来一个梅花糕,阿诚让小心烫,里面包着豆沙。明台吃掉顶上一粒蜜枣,留下几粒瓜子仁和红绿丝,说:“阿诚哥。”阿诚哥接来,吃掉。
两让吃吃走走,走走看看,一个抬头,发现有只小奶猫盘桓在石库门的墙檐上,想跳又不敢跳,急得喵喵叫。明台扫一圈周围,捡来路旁一根木棍,想让小猫缘木而下,可踮起脚,还是够不到。阿诚接过,够到了,可小猫伸了几下小爪子,始终不敢下。两人一旁鼓励它:“猫猫,你下来呀,不要怕。”小猫还是往后缩,弄得两人不得不合作,于是一个半蹲,一个踩肩,准备把小猫抱下来。明台怨阿诚不稳,阿诚怨明台太重:
——你抱到没有啊?我站不住了!
——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抓到尾巴了!
一番折腾,解救达成,小猫却是一路跟着两人。
明台弯下腰:“你怎么不回家呀?”小猫喵喵喵。
阿诚撑着膝:“你快回家吧!”小猫呜呜呜。
“阿诚哥,它可能没有家了,我们带它回去吧!”
阿诚让等一下,说不定猫妈就在附近。
原地守了一歇,并没有发现猫妈的踪影,于是抱着毛绒绒绕出石库门,小猫不吵也不闹,竟在明台怀里睡起了觉。一路上,阿诚担心,大哥能让养吗?明台让放心,大姐说能就能,大哥听大姐的,大姐听自己的,“相信我,一定可以!”说着,两人握起小拳,给自己加了把信心,“嗯!”
到家后,小猫也醒了,放下书包就跑去浴室给猫擦身,完了裹入一条毛巾,明台说:“干干净净大姐才会喜欢。”小猫嘤嘤嘤,眼睛一线开,明台戳戳小鼻子,“回家了,舒服吧!”
小猫伸出个懒腰,阿诚就捏起那俩小肉垫,打开合上,“一二一”做起舒展运动。明台说,还得打扮下。问怎么弄,只见上楼下楼,乒乒乓乓,几分钟后,蔻丹、香水、胭脂,一摞排上茶几。
娘姨们正在厨房里擦着一套银器,听到动静,其中一个跑来客厅:“哎呀小祖宗啊!大小姐的东西不能随便动啊!”看见小猫后,又说大小姐最要家中整洁,不一定就能许他们的。
“所以才要打扮一下呢!你先帮我们保密哦!”
了解情况后,娘姨摇头阻止,说没有给猫咪擦蔻丹的,蔻丹香水也都是女孩子用的,你们的小猫是男孩子,“想得出来!”
原来是男孩子啊,那蔻丹就不用了,喷点香水还是无妨的。
“可这是女孩子用的香水啊!”阿诚指着面前那嵌满宝石的玻璃瓶说。
“是啊,你去大哥房里拿那瓶4711吧!”明台灵光一现。
“那可是大哥用来治头痛的!”
“可不也是香水吗?”
“大哥发现了不好。”
“你不敢去啊?”
“你敢你去!”
明台小嘴一噘,算了,拿起瓶子准备开喷,哪知这喷口设计的与众不同,费了半天研究,楞是没按出一滴,拧开瓶口直接倒吧,一倒倒出问题,手上没掌分寸,洒了大半瓶。
“明台,大姐昨天新换的沙发套!”阿诚盯着眼前一滩洇迹说。
明台迅速窜起,拿来干毛巾,一个劲儿的在沙发上吸啊吸,“阿诚哥你别站着呀,开窗,通风,快!”
一门心思擦着银器,厨房里,娘姨又听到了动静,又走了过来。
“帮我们保密啊——”
好在这瓶味道不浓,瘫倒沙发,两人感叹说。把鼻子埋入小猫身上:“嗯——”香喷喷,暖绒绒,后来还是在尾巴上擦了一点。接又开始琢磨起挂个铃铛什么的,想到去年平安夜全家一起装饰圣诞树留下的一些小挂件,就去地下室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要的东西,选了个最搭毛色的,穿上丝带,松松系上小猫脖子。小猫一步一玎珰,两人就蹲在地上逗它。
娘姨从厨房弄来一小碗米汤,让别再折腾了,铃铛拿掉,太小了,不能挂,快让吃点东西吧。小猫伸出粉嫩嫩地小舌尖咻咻喝汤,两个人就盯着咪傻笑。
总要有个名字吧,阿诚觉得。叫什么好呢?来到了明家自然要跟着姓“明”啦,明台拍板,叫它“明喵”!
“怎么?不同意?”抱起小猫,捏住小爪子往阿诚身上挠了挠,小猫喵喵喵,明台学着小猫叫,说多好听啊,再合适不过了,“明喵,对不对呀?”
“好吧。”玩着那小肉垫,阿诚说,我同意。
明喵只有一只,喜欢它的人则有两个,那么明台讲了:“阿诚哥,你该去写作业了,你的作业比较多。”
阿诚,和明喵互蹭着小鼻尖,嘻嘻道:“我在学校里已经写好啦。”
阿诚哥居然已经写好作业了,没想到!又问,明天的功课预习好了吗,回答也好了,这一周都好了,伊讲!今晚,阿诚哥想必分分钟可以和明喵一起了!可我的作业还没开写呢,太气人了,伊想!
“明台你呢?你的作业写了没?”
回答说,他不急,不急。
“阿诚哥,你抱明喵已经好久了,该轮到我了。”
“哪有很久,才五分钟而已,你刚才抱了十分钟呢。”
于是协商规定,一人十分钟。十分钟很快到了,明台抱着明喵亲昵起来,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四十五分钟……
“明台,你这次真的很久了,该我了。”
“喔唷,你小气得来,就再让我抱一下嘛,我写作业的时候都是你的哇!”
“那你什么时候写作业?”
“我不急!”
此刻,门厅处起了脚步声,大哥!两人一猫,鸟兽散。
明楼刚踏进家门,娘姨就向大少爷汇报了刚才的见闻,大少爷听过,就进了书房。
明镜到家里后,也从娘姨口中知晓了此事,大小姐了解情况后,进了大少爷的书房。
晚饭,一人心里装只喵,却是统一不吱声。明楼问两小子功课做好了没,一个好了,一个马上就好。
“没好就说没好!”接着又问,上个礼拜国文小测成绩出来了没。明台刚搛起一只油爆虾,明台筷子一抖,虾子掉落,溅出三滴油,两滴溅上身,一滴直飞阿诚面庞,阿诚拿出手绢,赶紧给两人擦掉。
“吃饭的辰光么好好吃饭,问东问西!”明镜舀一勺虾,剥好一只,送进明台碗里,明台吃掉,她又剥来一只。
“大姐!他没手吗?”明楼,就看不惯明镜这样。
“又来了,你能只吃饭吗?”明镜,真看不惯明楼如此。
明楼不理她,喝口莼菜银鱼汤,继续讲,说今天路过伊拉学堂,碰巧看到明台的国文先生,话到此地,巡睃一圈,明台不响,阿诚吃饭,明镜讲,成绩比上回好多了,算是有进步。
明楼嗯出一声,很长一声,“比上次多了十分,进步还蛮大的呢!”
听闻此语,明台抬头看大哥,大哥眼神叼住他:“还是不及格!”
连忙垂眼,连忙菜也不敢搛,筷子只夹一粒米,明台,并不敢多吃。
阿诚,见明台干吃饭,也不敢给搛菜。
“西文你F也就算,国文你还能不及格!”
“好了呀,还吃不吃饭啦!”明镜有点烦了。
“大姐!”转向明镜,“老先生先看到的我,叫住我说:‘恒韬啊,你这个弟弟你可得要花点心思啊,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是分不开的!’当场我脸都红了,羞愧的要死,晓得伐?”放下筷子,明楼说对,也确实是自己的问题,把孩子扔进学校就不管了,当大哥的没有尽到督学的责任,“怪我!”
这下,明镜也不响了,饭厅凝重的气氛整个罩上两小子心头,心头想,明喵的事儿大概不成了,想着想着,明台眼眶蓄起了泪,须得努力含住,务必不能掉落。
明楼说,自己后来跟老先生回了趟办公室,老先生拿来明台那卷子,一听这话,明台又吃一记惊吓,接又听明楼讲:“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全体不响。明镜叫娘姨,来,把菜热一下。
菜一盘盘端走,话一句句出来:“其它我就不说了,那篇作文,让他们写《夏夜》,怎么开的头,我给你们背一背——在我家后院,可以看见池塘旁有两只鸡,一只是田鸡,另一只也是田鸡!”明楼朝天翻个白眼,“田鸡是如何有趣,如何可爱,如何专吃害虫,中间这么写,很好对吧!可怎么收的尾,我也背给你们听——我大哥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餐桌敬奠这些呱呱叫的英雄们!!!家里几时有吃过田鸡?明台你讲!阿诚不要笑,等会儿到你!”阿诚心头一紧。
“噶种卷子,您也大笔一挥签字了?以后明台卷子一律我来签!”
明台晴天霹雳,眼泪唰的下来,扑簌簌,全部落入饭碗里。
明镜心疼,走来、弯腰、擦泪,说针对那篇作文自己已经批评过他了,“是不是,明台,你跟大哥讲!”
“嗯嗯,”明台点头如捣蒜,“大姐已经说过我了,以后不可以把大哥写进作文里!”他抽噎着回复。
明楼表示,不是不可以把他写进去,要写就得有理有据,不能胡编乱造。还有,你要体会他人文字的用意,别光模仿句式,弄得不伦不类。“我不相信这点老先生没讲过,必是你课堂上没仔细听,成日里神智无主,不知道在想点啥!”
明镜回护,说你嘛,烦得唻,讲两句么好了哇,文章虽然不像腔,但也证明了他是读过鲁迅先生《秋夜》的,对于明台,已经不容易了!明楼无语。
抓了个档儿,明镜干忙拉明台去揩面,留下明楼阿诚对坐,阿诚想:“终于到我了!”
“阿诚。”阿诚放下筷子,听令——昨天英文考试什么成绩?
“A啊!”
“卷子在吗?拿来我看!”
卷子摊到明楼面前,明楼全部扫一遍,末了手指敲上一点:“morphemes,morphs 和 allomorphs三者间的关系怎么还没弄清楚?上次考试也错在噶搭!”敲上三下,“错一次情有可原,错两次你要反省!还‘A啊!’很得意是不是?”
“没......没啊。”
“没啊!说,为什么一个错误犯两次?”
“这个我......一直不大懂。”
“我上次跟你讲过后,你说你懂了!”明楼目光逼视。
阿诚偷偷抬眼,一眼就低头,低头支吾说大哥讲了很多次,他不好意思再说不懂,越说低得越下。
“不好意思什么?怕我说你笨?头抬起来看我!”
阿诚抬头,身上汗毛凛凛。
“不懂就要问,厚着脸皮问,别人看法和自己收获哪个重要?你分不分的清?你不好意思开口,你永远弄不懂,不敢面对自己的问题,问题永远跟着你!”
“那……请大哥再……再讲一次。”
“一句话说不完整吗?你有没有点自信?”
“请大哥再讲一次!”
明楼刚让阿诚听好,阿诚请大哥等一等,他去拿笔记下来。
“听的时候就一心听,不要边听边笔记,错过内容,等于没听!”
那么阿诚静立一侧,就要认真听大哥讲课了:“我问你,books,bags,bridges中s怎么发音?”
“/s/,/z/,/iz/.”
“missed,pleased,kidded的d分别发什么音?”
“/t/,/d/,/id/.”
“/s/,/z/,/iz/ 就是allomorphs,这三个体现特殊语言环境的变体都属于morphs,而morphemes 是minimal meaningful units,此处就是{s} ,因为{s}是meaningful的,代表复数,是plural morpheme,比较his 里的{s},就不构成morpheme,因为这个{s }meaningless;同理,/t/,/d/,/id/也是allomorphs,{d}有代表过去式,是past tense morpheme,对比head中的{d}就不是morpheme,这三个变体也属于morphs。我讲清楚了没有?”
“能不能请大哥再讲一遍,这次我想做个笔记。”
明楼放慢速度又讲上一遍,说完补充:“噶搭要弄不清爽,学到后头一团浆糊。记记牢,过两天我还要问你。”
此时,明镜带着明台回座,见到桌上试卷,开腔,成绩差么要骂山门,成绩好么也要骂山门,睃一眼明楼:“倒是滑稽的!”
明楼在教育弟弟的时候有请大姐不要干涉,明镜哦出一声,唱道,平常么不见你管,吃饭辰光么跑来当人家先生,交关有趣!明楼坦言平常是忙,“所以……”
“所以国家元首,日理万机,明大总统,倒真是的喏!”
明楼说,大姐!大姐让把卷子收起来,弗许再在饭桌上谈功课,“菜都热过好几回了,搞什么名堂!”
饭后,明台说去写作业,拉上阿诚去他房间,是要商量明喵那事儿。明楼听到那声:“阿诚哥,走!”当即拦下两人:“你写作业叫上阿诚做啥?”
明台机智应答,说有题不会,要请教。明楼说怎么不请教他呢,“来,我看看,你到底哪道题不会!”说话间,半只脚已经踏上楼梯。两人一对眼,心里天火烧。
明镜,把明楼叫回来,说有事和他商量,朝两小子使个眼色,两人抓紧时机飞上楼。
明台屋里,阿诚说自己长期观察生活细节得了个发现——大姐,不是所有事情上都能拿得住大哥的,好比刚才,大哥调门起来的时候,大姐也是不响的。抱起暖烘烘的明喵:“所以,现在怎么办?”明喵蜷缩怀里,不声不响,静待命运。
明台,学着大哥的模样,来回踱着步子:“还是得办!”说完,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词库里搜刮出了一个成语——夜长梦多——展现了一份运筹帷幄的气势。最后终于议定,不管怎样,还是先按原计划走:由明台负责搞定大姐。然而,作为一个团队,前线有人作战,后方就得有人确保稳定,所以,阿诚哥不能在旁捡现成,也需贡献自己的一份力,就是帮明台把今天的作业写完,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阿诚认为不可,被大哥知道了也不好,弄得不巧,大家都要吃生活。
“你不说,我不说,大哥怎么会知道!但是什么,你再这样,我不跟你好了!”明台抢过明喵,背对阿诚,扭头坐到一侧。
阿诚,还是想了一下,末了同意,“只此一次!”
明台贴近,阿诚哥最好!
这厢在密谋,那厢也在商计。书房里,明镜对着弟弟讲,外头你忙活什么我管不着,我也无力管。但回到家里,你得要让家像个家,一回来就搞得空气紧张,这不是你的工作场所。“当着他们的面,我不好多讲你,但你自己要清楚。”
明楼,一面给大姐泡茶一面讲,说老先生也是教过他们姐弟俩的,对学生从来都是用尽十二分的耐心,以老先生的涵养,讲出那样的话是相当重了,大姐应该能体会。“而且,您晓得吗,放学不立马回家,在外头和女同学荡马路,一荡荡进先施百货,化妆品柜台,丹琪唇膏最新款,几种颜色,各来一支,派头大的不得了,各来一□□些小姑娘也好意思收!我哪能晓得的?人家看到跟我讲的——说恒韬啊,你这个弟弟不得了,真个来塞的,人家讲‘来塞的!’来塞!嗬,样样来塞,就是念书弗来塞!我要当天知道,当天给他生活吃!这种小开做派,引来人家视线,学堂里再传传开,同学间眼热的有,别苗头的有,攀比着弄起乖张,那书还念不念?大姐,您平时到底给他多少钞票?”大姐不响。
“所以要叫阿诚天天看住他,一放学就把人给我拎回来。才初小,书不好好念,成天花擦擦。回家了嘛,也是东摸摸,西摸摸,磨一晚上洋工,就是不能给我好好写几个字。我是担心这样下去弄成个纨绔子弟,哪一天搞出了事情,怎么对得起他的母亲?大姐,您想想!”
“所以,你也不能怪我宠他。”接过明楼递来的茶,明镜叹气,“小毛头调皮的时候,你当我不生气呀,你当我没训过他呀,可是每次那小嘴一嘟,眼乌珠定漾漾,一脸作孽样,哎呀,我是真个没办法啊!那个时候就觉得自己哪能这样,人家姆妈要在天上看到,阿要心疼的?你讲讲看!”
也是理解大姐,但是宠得连吃只虾都要剥好了送进碗里这也太不像话了,“他几岁了!您索性喂他好了!”明楼讲。
明镜,一墩茶杯:“诶,你这种话讲得,你小的辰光我就没给你剥过虾喂过饭?怎么到明台这里你意见这么大!”
“什么时候?我们姐弟几十年,你明大小姐什么时候给我剥过一只虾,喂过一口饭?!”
“呐呐呐,没良心吧,我就知道你没良心!有次你明大公子闹着要吃面拖蟹,又不肯弄脏手,谁拿来蟹八件一只只蟹腿给你撬开,一丝丝肉喂到你嘴里的,用蟹八件来吃面拖蟹,上海滩上找不出第二家,弄得我吃力得要死,吃下去的人倒全忘光了哼!”说完,白眼。
此言一出,明楼抓过大姐的手,放到自己膝头,说晓得姐姐心里头嗲他,那些年全靠姐姐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多少的艰难,多少的委屈,牺牲那么多,太不容易,自己身为长男万分惭愧。“姐姐的付出明楼都记得。”
明镜拍拍弟弟的手,说都是心头爱和肩上担,扯不上什么委屈牺牲的,“好啦,我这个人欢喜往前看的,陈年旧事覅再翻出来了。”
明楼点点头,茶杯递上,明镜吃一口,又对弟弟讲,阿诚这孩子你也不要对他太苛刻,阿诚性格和明台不一样,明台你打他训他,他会跟你犟,跟你不服气的,情绪全在面孔上。阿诚不的,也不敢的,说他什么他都不响,脸上无表情,伤心在内里,而且这么大的孩子自尊心也强了——近阶段在一些少年儿童基金会的活动中接触的小囡多了我懂的——教育的时候,方式方法要注意,小孩子心理要搞坏了,读书再多再好都是没用的,“阿对?”
明楼说大姐言重,不至于。明镜说,你定规没发现,我见过好几次了,好几次训话的时,阿诚站那都在抖!
明楼实在惊讶,实在也没留意,“我真的很凶吗?”明镜指出,问题不在于情绪,在语态,一句话慢条斯理说出来,个个字都是劲道,说弟弟你也真个结棍嘅。
“大姐的话我记下了,以后一定注意。”
“功课上么,明台那是要抓一下,但阿诚你稍微也可放一放,都不笨的,都不顽劣,话好好讲,也都讲得听的。面孔动不动就板起来,搞得紧张兮兮,等没人亲近你的时候,你也要窝色的。”又说养猫那事,想了想,还是准了他们。抚养一个生命,可以培养责任,“难得伊拉有爱心。”明楼没意见,家里大姐说了算。不过有请大姐先不要表态,他要看看两小子怎么来开这个口。
明镜笑着指指他,起身到门口。门口,站定几秒,明楼喊一声大姐,大姐转过身:“恒韬,姐姐不知道你在外头忙些什么,可不管什么,自己的健康要注意,安全要当心,你不是只有一个人,而且,我答应过爸爸的。”
明楼正要走过去,书房门已被掩上,站在门后,他低声一句:“姐姐放心。”
客厅里,三个人被叫大姐叫出来吃水果。“伊拉今朝送的来两筐白玉枇杷和鲜杨梅,说才从苏州采来的,你们吃吃看阿甜?”
明台,抱着明镜,开始了他诗篇——《我的大姐》,我的大姐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智慧;容貌,最红的电影明星都不及;气质,连总/统夫人也稍逊,我的大姐,世上最完美的女性!诵毕,拿起果盘里一粒白玉枇杷,小心翼翼剥掉皮,擎到大姐嘴边:“大姐的声音和这个枇杷一样甜,皮肤和它一样白。同学们不知道多羡慕我呢!”说着钻进怀里,嗯哩嗯哩,糯米团子一样,粘滚了起来。明镜,白玉枇杷咬一口,像粘了一嘴甜面酱,一句话说不出来,心里美的要命。
明楼,有点受不了,嘀咕一句:“乱话三千!”
明镜语镞哔啾射来:“哪能!明台讲得不对吗?啊?要你发表意见!”
明楼讲,好好好。明台,趁机朝他吐一下舌头。明楼手边报纸卷起来,头上就一记。明台抱住大姐,啊啊啊啊,大哥打人,大哥打人,大哥打人,啊啊啊啊!
明楼说,真个死腔!头上又给一记。
明镜让明楼死开,不要胡调,哄着明台:“乖囡,明天晚饭想吃点什么?”
明台说要吃腌笃鲜,笑说这个季节没有笋,弄不了,明台不依,明镜说,用魔法帮你去种!还要吃叫花鸡,点名王四酒家,还要常熟总店,好,明天开车去买!问明楼,从这里开车到常熟几个钟头,又问明天有没有空,明楼说,不要出花头。
说话间,眼神转向阿诚,阿诚,刚听了明台那诗篇,呛得杨梅核滑进喉咙里,此刻捂着嘴咳了起来。明楼说:“慢点!”阿诚想,明台真的蛮本事的。
环着大姐的脖子,枕在肩头,哼哼唧唧小半天,终于说出想养猫。“好嘅,乖囡!”一口就应,当场搂住大姐一个劲儿的亲,忙里偷闲不忘朝阿诚挤下眼。
阿诚刚在心里默默庆祝完胜利,一盆冷水浇下来:“我不同意!”
明台,楞上一秒,和阿诚一对眼,随即扑到明楼身上,满嘴好大哥,好好大哥,好好好大哥,世界上最好的大哥,最完美的男性,搂上脖子一样亲了起来。孩子的天真烂漫谁不喜欢,在明台热烈地攻势下,明楼发觉自己竟也吃他这套,自然就逗起了人。
伸手挠一下痒痒,明台回击一下大哥,一记就被制服,在大哥怀里咯咯咯扭成个麻花。“啊呀,你们两个好了,我刚换的沙发套都给你们弄皱了!”明镜笑得合不拢嘴。
捧起明台的脸,明楼讲,自己的待遇和大姐不一样呐。明台多拎得清,立时剥出个甜嫩嫩送进大哥嘴里,枇杷吃完一个,又剥一个。喝着一嘴蜜糖,明楼掐着小脸蛋说行啦,去把小猫咪带出来吧,知道你们藏起来了。明台赶忙跳下,经过阿诚身旁,比出个胜利的手势,阿诚还个笑脸,咽下一粒杨梅核。
逗着小猫咪,明楼问谁的主意,统一承认,大家的。明楼把丑话说在前头——每天负责给猫咪喂饭清洁的工作只能是你俩负责,不会有第三人帮忙。事情一旦决定下来,就要做到底,不能过了兴头,觉得不好玩了就厾特。问有没有耐心,能不能坚持,想没想清楚,两人猛点头。
“一旦发现做不到,小猫咪马上送人,知不知道?”
“一定可以做到的!”
“从现在起,他就不仅仅是只猫咪了,而是家里的一份子,你俩的责任。”
“所以得有个名字。”明镜接口道。
“正因为家里的一份子,所以他叫‘明喵’,我早就起好了。你们听,他叫起来是不是特别好听。”明喵舔着明台的脸,喵喵几声,一家人接二连三逗起了他,逗起满屋笑。
躺在大姐怀里,明台撅着嘴,边说边扭,今晚就要和明喵睡嘛。明楼讲到底流浪猫,明天找个兽医彻底检查下,今天不可以,明台继续扭,明楼严肃一声:“听话!”明台安静。
落地大座钟敲过十点,给明喵临时搭的小窝也好了,明楼说今天弄得太晚,让两小子赶紧去睏觉,“明天还要上课。”于是各回各屋。
见明楼倒了点4711涂上脑门,明镜关心,是不是头又痛了。明楼说没想到明台那么能闹,交关吃不消。明镜问,搿么开不开心,明楼说,枇杷真个甜。
遗憾杨梅太酸,自己吃了两颗就不碰了,阿诚这孩子牙可真好,明镜讲。
“怎么?”
“大半碗都他吃了!估计他不喜欢吃枇杷。”
夜里,经过阿诚卧室,门口站片刻,轻轻推开,见睡得正熟,掖好被子,就带上了门。明楼走后,阿诚从枕头底下拿出一粒白玉枇杷,闻了闻那份甜香,睡下。
第二天,娘姨给明楼收拾屋子,边收拾边和大少爷讲,这些小囡呀,都喜欢在枕头下囥东西,一个囥了只兵人,一个竟囥了只枇杷,明楼问谁囥了枇杷,阿诚呀。
夜里,明楼悄悄推开阿诚房门,见睡得正熟,掖好被子,在额头留下一个Goodnight Kiss,就带上了门。
第二天,娘姨给明楼收拾屋子,边收拾边和大少爷讲,准备帮阿诚把枇杷扔掉的,枇杷没了。
明喵,在陪伴了大家三个月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是阿诚头一次遭遇一个生命的消亡。那阵子的他,常常坐在花园一个安葬明喵的角落,对着这片草坪,他抚夕思今,无限哀痛。明台靠过来讲,自己姆妈走的时候一样不能接受的,然而没有用的,走了就是走了,你还要活的,你想开点吧。阿诚自责,是他没有照顾好明喵,明台讲,不是你的错。
某日午后,聚在壁炉旁,大家又念起了明喵:
——他总爱蜷在这里睡午觉,叫也叫不醒,真的懒死了。
——还特别粘人,走到哪跟到哪,我洗澡、方便,他都要钻进来。
——而且特别烦,天天准点叫人起床,礼拜天都不让人睡懒觉。
——他有次给我叼来只死老鼠呢,吓死我了。
——不过早上起来看到明喵在身边,也是很幸福的。
——叼来老鼠,是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呢。
——他总跟着你,其实是在保护你。
——每到傍晚,他都会坐在落地窗前望你们回来。
——明喵真是个温柔的男孩子。
“温柔的男孩子是上天派来的小天使,专门给大家送来快乐,现在天使的任务完成了,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了,那么你因他离开而伤心,不正伤他的心吗?”
明台点着头,心里知道哪来什么天使,死了就是死了,很早就明白的道理,大人总以为孩子不懂,最喜欢用这种说法来安慰人,真的天真。可大姐用心的开解,他不能不领,他句句附和着,其实是不信的。阿诚不响,阿诚信了,信了一辈子。
明镜一直讲着快乐天使的故事,直到两个都睡着,自己也靠在一旁,眯起了觉。
静静地欣赏着屋内的图景,一直站在门外落地窗后的明楼,不肯破坏这幅这画面,直到此刻,方推门而入,从房里拿来条毯子,轻轻盖到了家人的身上。
在明喵安眠的草地旁,明镜从娘姨那里要来了一些枇杷种子分给大家。说撒下它,哪一天,花开了,就是明喵回来看家人了。全家一起种下的希望会不会亭亭如盖,阿诚不知道,但他愿意等,也等了一辈子。
现在,没有枇杷,没有杨梅,日夜以伴的唯有冰凉的铁窗和哭湿的枕被,好在有个“他”,瘸腿小花狸,他的明喵,回来看他了。
某天,车间劳作结束,阿诚主动找到管教,问那些废弃的小零件他能不能要,管教说牢里的规定你不是不知道,金属物品怎么可以带来带去。阿诚说正因为知道,所以要找管教商量。管教了解情况后说,实在要做这个,就用木头做,材料工具别的车间都有现成,我批个条子你去拿,但得完成手头的劳动才可以进行,也只能在车间里进行。于是那段时间,阿诚赶完工后,专心拼装起一个活动轮架,给明喵的轮架,这样子明喵就可以跑起来了。
此种行为自然落入了积极分子那对洞察一切的鹰眼中,而管教的一句“是我同意的”无疑给人当头一浇。然而,这种特殊的热情是没那么轻易浇灭的,接下来的几天,管教耳中就被滴油灌醋了。然而管教,在亲自调查后,未置可否。
那么,与其说这位大发慈悲,不如说他实在觉得参谋烦人,能提供内部的时实动态本是好事,但总在人想休息,想静一静的时候跑来嘈切,来来去去嚼的还是同一个问题,还都那么鸡毛蒜皮,分寸尺度不对了,就不怪人无感了。一般情况下,参谋那算盘,管教是眼开眼闭的,可算盘打到自己头上,把自己架成攻击异己的枪,那管教就要皱眉了,“你就让他做完吧!”他对参谋讲。
后来几天,参谋就再没去打扰过管教,却和个小勤务兵热络了起来。小勤务兵,愣头青,脾气好、胆子小、死老实,势必是群体中最没有地位的一个,任谁都可以使唤他,他也觉得,理当如此。
任何水流经过身旁,这类人总是第一个被顺走。参谋涌来之时,小勤务兵先是受宠若惊,后来对着那大哥哥般的关爱,他红了眼眶,是叠声的感谢。参谋就搂着他肩讲:“谢什么,到了这里更要互爱互助对不对,大家都是一样的!”再后来,诚如所见,小勤务兵总也点头,现在,正向着参谋眼神的方向瞧去。
“你看他,在那做一个什么东西,几天都没做好,大家想帮忙都帮不上!”参谋对着前方某处扬一扬下巴。
小勤务兵伸长脖子张一眼,末了表示,这东西简单。
“是吗?我看着挺难的!”参谋摇头。
“不难,我做过木匠,我知道的。”
“你还做过木匠啊!”参谋特别地惊讶。
“以前我们长官家的柜子都我打的!”
“你太厉害了!”参谋一拍小勤务兵臂膀,赞叹,“了不起啊!”又说不晓得那位要做到什么时候才能好,“看着真着急!”
小勤务兵说,他去帮个忙,保证很快就搞定。
“你肯帮他真是太好了!”参谋相当地高兴。
小勤务兵憨笑着说哥刚讲了,大家都要互爱互助的,您那么关心我,我也应该关心一下别人的。
参谋一咂嘴,一句评价:“你这人真是特别的好!”
给明喵的轮架完工了,阿诚非常感谢小勤务兵,小勤务兵也是非常的开心,互爱互助总能让人心生暖阳。
收拾好工具,物归原处后,阿诚离开。小勤务兵见参谋正和管工具的狱友聊着天,不便打扰,向他笑了一下,就准备走。参谋适时叫住了他,把人拉到身边,靠上刚才两人归还工具的地方,对那位狱友说,参谋讲:“这么乐于助人的小伙子,现在不多见了!”又说这孩子啊,人好,手艺更好,总之是哪哪都好,一番话下来,夸得小勤务兵面孔煊红,觉得一辈子的人生价值全体现在了今天。
突然间,真也不知怎么的,后背靠着的那排工具篮竟整个翻倒下来。顷刻间,螺丝、起子、扳手、老虎钳洒落了一地。听到动静,狱警赶忙跑来,了解情况后,让赶紧收拾好,站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有没有哪里砸痛啊?”参谋问小勤务兵,不等回答,把人从头到脚摸了个遍,如此又关心了好几句,才肯放下了心,“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感动得小勤务兵泪直淌。
回牢房前,门口例行搜身,那泪又直淌:“我冤枉啊!”
狱警,举着个从袋里翻出的最小号起子讲:“我劝你老实交代!”
小勤务兵边擦泪边交代,重复交代——刚才碰倒了工具篮,肯定是那会儿不小心掉进去的。
对于监狱里各类“不小心”,狱警是尤其地小心,当即把管工具的叫来盘问,盘下来,小勤务兵所言非虚,工具篮确实有翻落,也确实一起捡过,另有一狱警也证明,确有其事。眼看风波即将平息,不知谁,这时把一本《工具使用登记薄》递到狱警手上,里头关于什么工具、什么型号、什么编号、何时、何日、何人过手都有明确记录,狱警看过,发现了问题。这把小起子近阶段天天都有使用登记,使用者都系同一个,那么阿诚在狱警开口之前就要走出来讲:“是我用的。”用在什么方面,管教也都知道的。
恰在此时,人群中冒出了一句话,说是刚才看到阿诚和小勤务兵两个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突然间,很多人都说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是吧!
——是啊是啊!早看到了!
——那你看到了没?
——我倒没看到嘛!
——你到底看没看到?
——啊,啊,看——看到了,看到了,他俩窸哩窣啰时还流露出几丝神秘地微笑。
——对呀!还避着人呢。
——不小心掉到口袋里的工具正好是自己刚用过的那把,真也太巧了。
——有意思哈!
渐渐地,各式各样有意思的说法就铺散了开来,最后,万千水流汇成一股,“这俩准备越狱!”定是如此。
事情惊来了管教,管教本在午睡,扰了美梦,火冒三丈,“定要严办——”
审讯室,小勤务兵只晓得哭,只晓得喊冤枉,他怎么会越狱,他哪有那本事,他哪敢!东西真是掉进口袋的,可以请参谋大哥作证!
参谋来了,说,以他对小勤务兵的了解,他是决然不信这个是个乐于助人的老实小伙儿会越狱。小勤务兵感动!
但,话又说回来,老实的人呐,通常耳根子也软,这就很容易受到一些别有用心的唆使了,“是不是?”
小勤务兵顶着一脑门汗,眨巴着那对核桃眼,是一脸的茫然。参谋走上前,好意提醒:“你想想,是不是有人和你说过些什么?”
小勤务兵摇头,参谋又说:“你再仔细想想,刚才和什么人在一起,有没有人请你帮过什么忙?好好地想想!”
“有,有帮忙!”
“我就说嘛——”参谋一拍大腿,立时截走话头,他转向管教,“您看是吧,这小子怎么敢越狱,我说就是被唆使了嘛!”
然而,小勤务连忙解释,只是帮忙做了轮架,那位大哥除了感谢真没说其他。
参谋把两手搭到小勤务兵肩上:“你不要怕,他怎么跟你讲的,你就怎么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公正的,不是你的主意,绝不会冤枉你半分,你放心讲出来。管教会给你做主的。”
当然小勤务兵讲不出来,当然参谋知道,当然得出结论:“套路太黑,把人吓成这样!”贴近管教,“您说,这还怎么当面对质,当着面他更不敢讲了。这人胆儿也太肥了,非但自己越狱,还唆使他人越狱,这是对/反/动/派/还有幻想啊!一旦越狱成功,必定勾结匪/徒,残害/国/家/人/民,其心可诛呐!平时不声不响的,真是看不出来啊,这种人太可怕了,必须枪毙!!”
小勤务兵被押回牢房后,阿诚进来,管教拍着桌子骂他,你要搞那个玩意儿,我给你自由,让你搞,你倒好,都自由到外头去了。
阿诚表示从来没有想过越狱这茬,而且凭那么一把小起子,其他监狱不知道,但就提篮桥,绝对没可能!管教指着他:“你们些国民党特务,谁知道有什么手段!”阿诚讲,真有手段,早逃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每一分钟都想出去,想大哥都疯了,可越狱无疑坐实了“敌特”之罪名,他无罪,他清白,他没有人相信,要在提篮桥越狱,他自认真也没那个本领。
管教要向这两人的同号盘查些情况,看看平时有没有一丝反动的迹象。说也奇怪,小勤务兵平日里没多少人亲近,可一到这会儿,人人瞳孔都是显微镜,蛛丝马迹一箩筐,得出结论:越狱之可能并非没有,尽管他看似老实,可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呐!
那么小沈、老潘,老金三个又是怎么评价阿诚的呢?未及盘问,就有人找到了他们中的两个。之后,坐在管教面前,小沈讲,提篮桥根本没法越狱的。管教说不是问他行不行,而是问想不想。“想又怎么样,还是出不去的!”说完这句,小沈在心里狠狠掴了自己一掌。
老潘,因之酷爱卜卦,故而掐指一算,算了半天,说自己道行不深,对于此事,算不出个所以。转而又求助佛祖,他拈花一笑,说相当遗憾,此人不得佛祖垂爱,那么做此等大事是要有脑子的,佛祖偏就没给他那个脑子,他是想不到这一层的。至于什么蛛丝马迹,自己平日里光顾着那份虔诚,也腾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关注,也可能是有的,只怪自己没注意,但也不奇怪啦,到底这个世间是没有双全法的,他怎么可能既关心如来又关心那个“卿”呢,但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平日里疏忽,随即念一声佛祖,他当胸合十:“阿弥陀佛!”
“新/中/国不准搞封/建/迷/信活动!”管教大声呵斥,“出去——”
至于老金,对于同样的问题只有两个字——没有。管教不再继续话题,担心问着问着老金再蹦出那句“我宣传共/产/主/义/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尿炕!”
一天的调查暂时结束,阿诚回来后,谁也不提今天的事,老潘念经打坐,依然故我,小沈根本没脸说话,老金倒是讲了句,一句“你要小心他”让小沈整夜没合眼。而阿诚和老金心照不宣,知道说的“他”实际另有人。
小沈,头脑里不停在翻转,白天有人提点他:“什么话,怎么讲,大家心里该有个数。做人,门路要清,他是他,你是你,事不关己的浑水不要趟。到时候具体怎么说,还是看你自己,当然,也可以随便讲,可讲出来话也是要负责的。”
寥寥数语让小沈很快做出了选择,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站到了利己的那方,尽管他含蓄地表达着所谓的“应该”,为此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不安于良心,更痛苦于无能,那份怯懦想必早已落在他人眼中,要不怎么有机会听到这番言谈。
那晚,他闭着眼,见到自己趟入了一条水流,一步步,顺着它的方向往前走。他低下头,在倒影里分明望见了那步态难看透顶,他羞耻,他惊惧,惊惧有一天会欣赏倒影中的自己,并如鱼得水,乐在其中,认可那一份天经地义。到底,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此事居然于次日惊动了上峰,原因竟是小勤务兵当夜吊在了自己床头,死得非常安静,以致狱友们晨起才发现。这下管教干部亲临现场,他大批管教,怎么办的事,都说要优待战俘,现在搞出人命,怎么上报/中/央/,这影响是相当恶劣的!
对于当事人之一,干部亲自提审,阿诚表现如旧。随后,这位干部没找小沈,没找老潘,独独叫来了老金:“老同学,你好啊!”老金开口就让其滚。
“你还是这么暴躁!”
“你还是人模狗样!”
于是,两人吵了起来。干部说,停,吵一辈子了,从学生时代一直吵到两鬓斑白,有意思?今天不是吵架来的,就问问案子,“你怎么看?”
老金鄙夷,一群废物,这点破事还查不出个名堂,当即讲了自己的看法。干部没表态,临走说了句话:“你也争气点,别让老婆等一辈子。”老金让滚,自己的事轮不到他管。
如此一番折腾,除了管教被调离,调去外省劳改农场外,一切恢复原样。一片苦心换得如此结果,某位的情绪自然是可想而知的,而人心的深渊也是不可想见的。
狱方把之前没收的轮架还给了阿诚,看着这个小装置,眼前是勤务兵的憨笑。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自杀,阿诚想不明白,起先谁都以为是他杀,可调查下来,自杀无疑。这么胆小怯懦,哪里来的勇气呢?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受了侮辱,也许他受了威胁,也许他突然想明白了一点什么,总之,他不要这个世界了,世界是沟渠,配不上他的一心明月。
阿诚给明喵装好了轮架,明喵不动,阿诚推一把他,他试探着迈两步,阿诚鼓励:“跑呀,你可以了!”明喵奔出一小段,“对,就是这样,跑起来!”明喵撒开腿,绕着场地奔起圈儿,“好样的明喵!”
一圈儿一圈儿,越跑越快,绑着小轮架,哗啦啦,哗啦啦,明喵满场飞奔。倚着铁栏杆,阿诚喊道:“往前跑,别回头!”他越喊越大声,明喵越跑越是远,一阵风吹起,扬来点点沙,手背揉揉眼角:“别回头呀。”
明喵果然听话,好多天你都看不到他,却又突然蹦到你面前,扑进怀里,亲你,蹭你,和你一阵好,完了美美睡一觉。
明喵又一次跑远了,又好几天没见着,再几天,依然不见身影。天气越来越凉,阿诚开始满监狱找,没有影子,没人见过他。起先有点失落,之后想,明喵是自由的,他可以跑了,为什么要被限制在自己身旁,明喵应该要离开的,带着自由和希望。
隆冬清晨,和往常一样,高墙对面早点铺已经开忙,热气腾腾地蒸笼一屉屉出来;炉子里,大饼烘好,甜的咸的,一只只送到客人手上;捏粢饭,炸油条,拷豆浆,萝卜丝饼,糍糕,春卷,滴着热油在竹架上躺了一排。叮铃铃,载满各色蔬菜水产的黄鱼车聚到小菜场门口,一筐筐卸下,旁边五金店老板打着哈欠放下片片门板,日头起来,配锁的、修伞的、揎鞋的,纷纷出摊,一群红/领/巾走过高墙一角,“看,是什么?”
“是只小猫咪啊!”一个讲。
“你不要过去,它在睡觉,我们不要吵它!”另一个提醒。
“胡说,它死了,你们看,脑袋旁有滩血。”大家尖叫。
“它家人要知道,肯定伤心死了。”大家沉默。
“它有家人吗?”后来有人问。
有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