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三荆 如今 ...
-
如今的小沈总算是富有一点沉稳气息了,起码他自己这么觉得,起码在赢了一场赌博后没出现众人意料中的得色,一场五年前的赌博。
高墙对面的早餐摊上,油条小哥照例卸下门板,烧好油锅,和开面团,独个儿,带了个小囡。
老潘,靠到窗前,一拱小沈:“如你所料,那漂亮娘们儿果然过不来这种日子!”
小沈转悠到桌前,举起茶杯,咕嘟一口:“漂亮个屁!”
老潘笑,行行,你品味最高,“那什么,愿赌服输,只要我办得到,你想怎样,尽管说!”
小沈,拍拍他肩膀,老潘,五年啦!拖声拉调的,是句利落话。
“哈哈,五年,很快嘛!”老潘开始活跃气氛,看看,小丫头四岁了,过几年就好背着书包上学堂了呢。
“过几年她爸爸再给找个/晚/娘——”泛来这么句话。
老潘觉出了无趣,不再搭茬,跑去观棋。
阿诚,好不容易输了几局,便直言棋艺贯来不行,“金师长偏不信,您看看?”
老金点点头,神态无辜,眼里有话,嗯,是难为你了!老潘旁听,嘿得一笑。
收好棋盘,放回原位,经过窗口时,张一眼早餐摊那小囡,是又长大了些,活蹦乱跳的,前几年还只会在地上爬。老潘讲得没错,五年,很快嘛!阿诚想。
时光在成年人身上不大容易体现其成绩,孩子不同,一年下来,成绩斐然,站到你跟前,就是一个参照,一句提醒。
如今的阿诚倒是富有一点青春气息了,起码他自己这么觉得,起码每回集体活动时不会闪一边,比起先前,合群多了。和大家好好相处——大哥的关照。
那么唐主任每回送来的物品自然也乐意接受了,年节里还会主动去函表示慰问感谢。唐主任虽是从不回应,却也不再退信,如今彼此都领了对方的情,唐主任欣慰之余,是甚觉伤感的。翻出三年前的那张笺,他提笔几个字,落下一个迟来的答复,答复了朝/鲜/战争结束初期寄件人询问的一个情况。
“现/行/反/革/命,大资本家,隐藏最深的军统分子,青海德令哈。”唐主任寥寥几笔,道出了消息,也道出了无能为力。
当初来信时,人已押去了青海,夫妻俩一前一后,留下个孩子,送走了。
送去哪了,没找到。
做情报工作的,上海找个孩子找不到?
对的,局势很乱。
男孩女孩总知道吧!
女孩。
青海,头脑里描绘着那片陌生,所有的一切不容去想,不容细想。家里的那位小少爷,自己虽长他几岁,却从未以兄长的姿态对他说过一句话,唯独此刻——“给我挺住了,兄弟!”他暗自道。
老潘绕了来,给阿诚杯里添了点水,睃一眼信纸,谈起了如今那世道。一番高论后,他总结,作为战俘还是幸运的,至少政策上优待了,至少目前看来。
倚着窗,观察起高墙外游走的一行行,各色旗帜高举,个个指天画地,都是统一的口号,小沈一声“嗯”,是对老潘的赞同。
老金眼神不离报纸,心里想着那年风波亭出来后和管教干部谈的话,想着近几年这位老同学面上的愁容,觉得自己应该得意,然而一意不得。
夜里躺在床上,阿诚惦念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小侄女,瞬觉自己是长辈了,“大哥你知道吗?”
自五六年狱方第一次组织人员观看电影起,这类新加入的消遣方式就受到了大家的广泛欢迎。于狱中苦闷的生活,这的确不失为一项很好的娱乐,尽管不少战俘对影片的内容和放映的目的颇有微词。
今晚大屏幕里讲述的故事源于多年前那场电力工人大罢/工,主人公因了九天八夜的坚守被推选为“上电”工会常务理事,后又参加了“申九惨案”后援会,他常年致力于维护工人权益,组织各类活动,抗议当/局血腥镇/压,终因其/中/共/身份的暴露被上海高等特种刑事审判庭以“连续教唆、意图妨碍戡乱治安未遂”罪判处死刑,枪决于提篮桥刑场。
《铁窗烈火》——提篮桥实地取景的一部影片——拍摄期间,大家纷纷围观,如今见了成片,不免升起一类特别的情感,特别于一人。
民三十七年深秋,中雨,他挂着一身冰珠敲开家中书房的门。
从大衣内袋取出三封件交到上级手中:“花掉三条小黄鱼。”
“十条也得花!”上级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会儿过来。”
擦着头发坐上书房沙发,上级给他端来一碗姜汤:“趁热喝!”
“谢谢大哥!”喝一口,“你煮的?”
“怎么?”
“难喝!”
“你当蜜糖!”
“你有蜜糖?”
“蜜糖没有,毛栗子有!”屈起两指,要往头上凿。
不想手腕被抓,不想指节被咬,轻轻痒痒一小口,阿诚评价:“毛栗子不好吃!”
往那脸颊拧一下,一句“小赤佬”,似声责备,带了笑意,两双瞳仁里调入了蜜糖。
“快喝呀!哪能,要我喂你啊?”
“好——呀!”
端碗、举勺、吹凉、送上,姜汤慢慢见了底,茶碗放下时,明楼感到脸颊处落了一点滚烫,他扭过头,姜汤的味道传递到了自己口腔,一丝甜夹着一星辣。
“大哥……”
大哥把人抱了起,经过门口,“啪嗒”落锁,径直去了卧房。
好一段时间没有过这样的接触,两年前的歌乐山,一切都是自自然然,回沪后,不想都又束手束脚。有时意兴起来,你递去个神色,他领会了,偏就不回应;同样,他偶尔也会给个暗示,你读懂了,也当没见着,问题不在哪一方,彼此都一样,感情这事太难以常理来推想。
可难得也不乏激情时刻,你好好在洗澡,他推门进来,望着你不说话,于是什么都不用说了。一个澡洗下来,毛巾挂杆断了好几条,跑五金店原样买回,安装时,他就在旁瞧,低头自嘲:“闯了个祸!”
又一回,天津办事。中午,小白楼起士林用着餐,奶油栗子粉才吃两口,他拿掉餐巾就起身,你当突发要务,连忙放下勺,连忙结账、离座,追上。哪知人早已坐进了驾驶室,就等你上来,上来便一脚油门踩抵德璀琳街,停到了利顺德饭店门口。推开木制旋转门,穿过穹顶花厅,奥迪斯铰链咵拉拉,升到最顶层。他关门,他落锁,他拉帘,见此,你急忙掏出小左轮,问什么情况。他一派闲和绕来身旁,慢条斯理卸去枪,鼻尖凑着你脖颈,幽声软语一句答:“这间维多利亚花园套房喜不喜欢,不喜欢,我们可以换!”
傍晚,饭店底楼,1863别致餐厅。
烛光里,小面包配金枪鱼泥、鸭胸片沙拉、蘑菇汤、鹅肝冻子、里昂鱼丸及龙虾酱、清煎比目鱼片、惠灵顿……
餐过半巡,有服务生前来询问:“打扰一下,请问哪位是远舟先生?”
远舟先生顿生警觉,和同伴互飞神色后方点了一下头。于是,一个裹了玻璃纸的小盒便递到了跟前:“有位先生请我把这件东西交与您。”
客客气气接过,意意思思放下,“请问哪位先生?”
“对方没留名字。”服务生这样回答他。
待人走后,同伴示意打开瞧,远舟不赞同,担心危险品。
“我看不像!”
问:何以见得?
答:凭经验想。
卸掉玻璃纸,是个淡绿盒子,并那熟悉的品牌标志。启开后,/蓝/丝/绒/上流火璀璨,是坐了对钻石领针,边上塞张小条,上书四字——雪斋敬赠。
雪斋不语,低头喝汤,远舟笑言,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危险品!
恰时,一西欧面庞服务生端来甜点,香烤核桃塔摆到面前,盘边有圈巧克力写就的西文字,刚反应过来,便听服务生用流利的中文复述道:“一周年快乐!”
一周年什么?努力回忆去年此刻,歌乐山啦。
要说那件事吧,本没刻意去记发生在哪年哪月哪日,竟没想他倒记了下,竟还把香山别墅丢掉的那对钻石领针原店买了回来,尽管不是原样,但如此一来,意义更不寻常。几时有空购得的,觉得根本没有时间呀!
烛光映着脸颊,脸颊泛红,眼波流光,按下心头各种思绪,他括开一个笑:“雪斋先生有心了!”
喝一口椰酒:“能博远舟先生一笑,荣幸之至。”
彼此称呼着对方的号,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演不下去了。吃完盘中餐,走到电梯口,双排铁栅门“哐啷啷”打开,雪斋向里一伸手:“远舟先生请。”远舟大步踏入电梯,服务生询问所去楼层,二人齐声:“顶层。”
房里,不让开大灯,留声机前搁上唱针,音乐起,他带着他旋出一曲美妙。壁灯朦朦,音调幽幽,黑胶唱片转呀转,转来丝丝浓淡,是浮云散,明月照人来,鸳鸯戏水今朝醉,红裳翠盖并蒂开……恩爱着那曲花好月圆。
此刻,又是一个团圆美满。这回相互间的称呼换成了对方的表字,一个幽诉着“恒韬”,一个轻吟着“静辰”,在最美妙的时刻,之后便是枕畔私语,细细绵绵,另是一番妙境。
到了后半夜,两人还在嘁嘁切切,嘁切夹着笑语,从闲话聊到家常。说着说着,有人叹了声气,随后话题一转,转到了带回的三封件上。他讲说,王顺和同志的事情仔细想了想,还是有营救希望的。又详细谈了下自己那方案,感慨早能想到,许就不会有牺牲了。
明楼表示没有可能,遇难者的入党介绍人——组织派去军统北京站的许统权同志——接到消息后当即赶赴上海,约了几人密谈,一夜下来,还是无能为力,这些你不是不知道,你那方案许同志后来也和我提到的,“不行的。”
“大哥,那场电力工人大罢工,持续了九天,对本市的民生经济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那阶段你天天孵在办公室,我帮不上什么忙,街上走一圈,见到处是疯抢各类物资,老百姓生活全部扰乱,还死了几个人,有的只为了一根蜡烛。我认为,”迟疑一下,“我认为在组织类似活动前,领导者、策划者对如此后果应该有所顾量。”他还是把心里那话说了出来。
明楼其实很能理解,“但很多事情不是你我所能决定,也没有资格来决定。大哥也不是什么多有能耐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力量和权利来左右一些事情,多数时候是说不上话的。”
“我不是在说大哥。”
这当然晓得,“然而是人就有局限,再如何谨慎,也难免在工作中发生失误。而且阿诚,你我都该清楚一点,地下工作终究是要讲策略的。”
“那么,造成这个结果的到底是失误还是策略?”
“阿诚,”阿诚等着后头的话,后头的话没再说下。
即使再亲密无间,即使再一致的个人体验,也不是所有话都适合摆上台面讲。语言是思想的印戳,一旦盖下,再要去掉就难了。
阿诚讲,自己有时去天主堂探望小德,看看她过得怎样,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现在的小德不再单纯地用“好人坏人”来定义他人了,而是总爱说一句话——世人都是有罪的,“这种话我向来是不以为然的,可如今想来颇有道理。”
“一句话,单个拿来说全有道理,也全无道理,道理得看放在什么环境下。”
“自由可以革/命,革/命不见得有自由,这句话放在现在这个环境下有没有道理?”
明楼讲,话多了。
阿诚说,磨损胸中万古刀!
明楼讲,人间万事细如毛。
阿诚说,我冷。
把人抱到怀里:“王顺和同志那三封遗书,等我联系好了人,还是要辛苦你送去联络点,会有人交给家属的,三根金条的花费就不必跟他们说了。”
“这个自然。没想到特刑庭格兰路看守所张了这么大一张嘴!”
“一层层关系通下来,正常,我原先备下了六条黄鱼。”
“这还是地/下/党/支部看守人员暗中松通的结果,一份遗物,讨价还价,就为不引人起疑,他妈算什么事儿!”
“这世上‘他妈的’事儿太多,你骂不过来。睡觉吧。”
翌日,阿诚起了个早,刚从房里推门而出,便见明台大包小包站在了客厅,显然刚到的家。
“哟,稀客,这大半年没回来了吧!”他先于明台开口。
“这不回来吗?”明台耸耸肩。
“怎么也不提前发个报,我们好来车站接你啊!”
“怕你们麻烦嘛!”
“什么‘你们我们’的,都是一家人!”身后传来这么声响。两人回头,瞥见浴室门口绸袍一角,之后便是一声“砰——”
“大哥几时变这么敏感。”明台嘀咕。
的确,自大姐走后,“家”这字在大哥心头几乎占了满额的分量,阿诚知道,阿诚不讲,一样耸下肩,回应明台那嘀咕。
指着地上大包小包,说明台回自家还提这么多东西,大哥见了又要有气,“你也不嫌麻烦?”
明台脸上堆些笑,笑而勉强。
“你小子这半年都在忙什么?信,信没有;报,报不拍,好意思!”仿佛突然想到,“诶,怎么你一个人?”
话到这里,明台脸上布散了愁云,阿诚不问话,倒来一杯水。
两人坐到沙发上,明台叫一声“阿诚哥。”
阿诚哥见他手捧热水,面上停丝惨笑,眼里住片死灰,“我失去了一个孩子,三个月了,都能动了。”明台讲。
突觉一阵温暖,家的温暖,是阿诚把手覆上了他的膝头。
这半年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无声息,明台后来这么说:“我总得陪着她,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她失去了一个世界。写信拍报也不知道讲什么好。”
阿诚很想安慰明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表达一份难过,非常难过。何尝不想说“坚强”,何尝不想让“看开”,但到底事情不在自己身上,没有切身体会,又如何来讲这种话,鼓励和怜惜也需要一份资格,共情的资格。
明台说很想当个好丈夫,好父亲,可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照顾人,甚至觉得根本不该结那婚,回忆曾经种种,自责只会害人。
阿诚讲明台的话重了,谁生来又会照顾人,虽说婚姻未必就是一辈子的事,但无论长短都是一段携手走路的过程,然而情感之外,也还有责任,一门生活的学问。
明台讲,此种学问并非人人都可习得,人被赋予的权利是不是都合适去行使,他个人觉得不尽然,就像为人父母一事,如同婚姻,并非谁都做的来。“人总也希望自己的骨血传递下去,可把一个生命带来世上我到底觉得惶恐,觉得没有资格。我时常穿梭里弄,凭空就会听到一阵打骂,孩子遭遇家长的打骂,为一个摔破的碗,一杯碰翻的水,一个不小心栽倒的跟头,因了父母那天的坏心情。我很怕有一天成为这样的家长,阿诚哥,你说生个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好玩?为了养老?为了世俗的眼光,和别人要一样?想也不全是,大概是满足一种人伦之乐,可这又关孩子什么事?都说养育的辛劳是最伟大无私的,仿佛孩子一出生就欠了一世的债,可孩子把快乐带给了家庭,孩子不伟大不无私?恰是他们自己不知,才成就最大的无私。况且,那样的辛劳不也是养育者自己所选?那么于我,本心不愿做此选择,因为本心不愿做别人上帝,而让我的孩子无从选择。”明台坦言这一说,不便在太太面前坦言,哪怕他认为生育这个过程已是过于辛苦,但太太不在乎,想要好几个孩子,他不懂。
阿诚听了感叹,家里唯一成家的那个,竟在几年的婚姻生活中形成了这么些想法。
明台也感叹,家里没有成家的两个实则最适合婚姻生活,“而且你和大哥肯定都能成为好丈夫,好父亲。”
阿诚讲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到是避免了明台目前的困境,所以他的问题回答不了。
“我所谓的好丈夫好父亲并不仅指伦理层面,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好伴侣,好长辈。阿诚哥,特别你,身上兼具了父性和母性,你一定会是个好长辈,我将来若没本领教养小囡,你帮我教。”
“自己的责任,别想偷懒!”
“每年假期把小囡往二伯那一送,我轻松!”
“不怕小囡跟我亲了把我当爷老头子?”
“你真帮我教好了,喊你一声‘爸爸’又哪能呢!”
“明台,你心可真大!”
“将来再把孙囡替我一起教了吧!就这么说定了!”
“谁跟你说定了?你真会说书!对了,晚饭想去馆子吃还是在家吃?”
“我想吃家里的饭,如果不麻烦的话。”
“什么话,我等下就去小菜场。你想吃些什么?”
“等下你叫我,阿拉一道去,回来一道做,我好学几个菜。”
“哟——”
“我去给大姐上香!”
两人同时起身,上楼,一个去小祠堂,一个回自己房。齐步走在台阶上,明台讲,记得那一年,因为我,你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那天你身上还有伤。
“陈年宿古的事,讲这些干嘛?”
“这些年,大哥有你照顾我很放心,可以说,家里有你,我就放心,你承担了我的那份责任,阿诚哥,谢谢你。”
“一家人少讲见外话,事体谁方便谁多做,分工那么明确干嘛?有时间多回来看看大哥,大哥很惦记你,夜里常常睡不着。”
“有你还睡不着?”
“说什么呐!”
“说你照顾得好,想什么呐!”
“小猢狲阿是欠揍?”
明台后退一级,贼态兮兮摆了个姿势,说不介意让阿诚哥报个仇:“把我推下去啊!”
笑骂一句:“死腔!”
小祠堂门口,明台驻足,提醒,大哥成日里处理一堆堆糟心事体,刚才跟你讲的就别在他面前提了。
“明白。”
终于步出了浴室的门,明楼,心里揣着五味罐走回了书房。
提着两手战利品跟阿诚哥出了小菜场:“是伐,侬看看,省了多少铜钿!”明台,得意于自己杀价的本领,觉得此种事情堪称有趣,这一趟玩得开心。
阿诚说真个朆想到,家里这位小少爷居然也懂杀价,居然杀得一个个摊头骂山门,摇摇脑袋,门槛真精,真个结棍!“鱼摊老山东平常跟我最热络,侬葛能搞法,我下趟哪好意思再去!”
“喔唷,买菜么就是葛个样子的啦!”说看看边上那些阿姨阿伯,那个氛围,来一次我就知道要哪能白相,真不晓得阿诚哥平常是怎么过日子的!“还以为你多会当家!原来也是不来塞!”
“你来塞,以后这事就你来!”
“我烧的菜么大哥肯定不要吃的呀!”笑眯眯拱一下阿诚肩膀,“阿是哒?”
“哒你个魂啊,奥扫开车,话多!”
厨房里,阿诚让明台把那只鸡拿去杀掉。
“不是吧!怎么我杀?”
“肯定你啊,你讲要学几个菜嘛!”笃悠悠洗着一把西芹,阿诚回答他。
明台大喊,没说过要干这个的呀。
阿诚讲原材料都不知道处理,谈什么学烧菜。
明台以为这是阿诚哥的工作,阿诚哥表示自己其实并不会杀。
“你不会你说什么说?”白眼一翻,又问,那平时又是谁杀啊?
砧板上切着芹菜丁,歘歘歘:“菜场杀呀!”
“菜场有杀鸡?”
切完芹菜洗鸡头米:“必须有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讲?”
“你不是要省钱吗,叫别人杀鸡得多出一份费用呢!”
“册那!你这是阴我!”
阿诚让明台别废话,赶紧去杀鸡。明台问具体怎么操作,答先放血,再拔毛,最后去内脏。怎么放血?怎么拔毛?怎么去内脏?——自己琢磨!哦对了,看别人杀鸡时都要用沸水来拔毛的,一壶浇下去,那味道可不好闻,“自己烧壶水,提去花园弄,不要在厨房里熏人。”
明台无语。
哼着曲子绕过人身旁,一句话随着小曲荡漾而出:“有些铜钿是不好省哒!”
“哒你个魂啊——”明台讲。
一手提刀,一手拎鸡,大踏步走到花园里。明台,刚选定了一方操作地,刚开动不久,便听到身后窗里传来一个声响:“喂——,除了鸡肉,其他都厾特,大哥不吃的。”他回身举刀就一扬。
明楼,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从书房窗户探出脑袋,只见小弟坐在草坪上,周身鸡毛满天飞。此时,隔壁厨房窗户正有半个身子往回探,四目相视,相视一笑。
满身鸡毛的明台捏着鼻子把成品杵到阿诚面前:“给!”
帮着摘掉头上那几根,阿诚表扬:“蛮好!”
明台说要去汰个浴,身上脏死了,阿诚让“慢”,帮我到花园里弄点桂花。
三支桂花摆到桌上,阿诚说谁让你采下来啦,我只要上面的花,你摇一摇枝干,在树下接一点就可以了。
“你话能不能一次讲清楚!”
“这种要讲清楚?常识好伐?”
揪了一垛桂花撒到阿诚脸上:“你自己接吧!”
刚汰好浴,刚换上干净衣服,又被叫去了厨房。
“侬哪能意思啊?我刚汰好呀,还让不让人喘气啦?”
“这里有些芋苗,把皮剥了!”
明台剥着芋苗皮,满嘴的喔唷,烦死了;喔唷,要命了;喔唷,早知道不回来了。口中哼哼有声,手头干劲十足。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筛入,落在锅碗瓢盆上,折射了各色光彩,尘世的烟火于掌间起舞。
“喂,有回我俩在这里做饭,还吵起来了呢。”
“我可没跟你吵,是你发疯好吗!”
“谁让你们搞七捻三。”
“什么叫搞七捻三,那是秘密行动!”
“几时再有秘密行动?”
“还上瘾了是吧,哪来那么多秘密行动!”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没有?”
想了想,说明台不在的几年里,除了暗杀戴笠那次,确实没出过什么重大任务,“大的真没有了。”
“那小的有?”
“肯定有啊,还不少。”
“还不少?”明台笑嘻嘻,说你俩背着我还有过多少秘密行动啊。话到此地,阿诚的脸色像窗外探进来的那枝紫荆,是听出了弦外音。
“说说呀!”明台眉毛飞飞,掐来一朵扫扫阿诚脸颊。
阿诚抢过,要往明台脖颈塞:“你闭嘴吧,话这么多!”
明台一挡:“怎么只许你们做不许我说呀?”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们做什么了,你含沙射影的!喂,不要再掐啦!”
明台把脸伸到阿诚面前,轻声一问:“大哥对你好不好呀?”
往那头皮搡一把:“大哥对谁不好?”
“能一样?”一番引弄后,明台咿咿呀呀哼起了小调,“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去去去,不要你弄了,看看都捏烂了。”阿诚一把夺去他那芋苗。
明台接着唱,眉飞色舞地唱:“双双对对,恩恩爱爱……啊啊啊……柔情蜜意满人间…….啊…….阿诚哥,你说我唱得好不好呀?”
阿诚评价,浮夸!打发他到灶台上去看好鸡汤,“离我远点,不要在这里捣糨糊!”
“搓气!让我进来的么也是你,叫我走开的么也是你,阿诚哥蛮滑稽的。”
“没你滑稽!”
“你滑稽!”
“你才滑稽!”
“你真滑稽——”
“两只小赤佬搞什么花样经,门口就听到你们叽叽喳,我当家里多了两丫头!”明楼踏进厨房,讲一句。
明台要跟大哥告状,说阿诚哥先阴损他杀鸡,后来又让他干这干那,一言不合就让走,猖狂的不得了,“大哥平常怎么管教的?”
明楼面孔一板,真个啊,嘎结棍,“那要整肃家风咯!”
“是的呢!”明台附和着,学来一句标准北方话,“好好整一整!”重音落在该落的字上。
阿诚讲,敢。
明台讲,哟。
明楼讲,哈。
听着两人一搭一唱,阿诚问明楼“很闲是吧”,闲就过来切洋葱,“快点!”
明台说,嚣张!
明楼说,没错!
阿诚说,死腔!
砧板上切着洋葱,明楼眼泪直淌,学着明台那腔势:“阿诚哥阴我!”
阿诚哥扔给他一块手帕:“十三!”
明台光顾着笑,没注意灶台上那鸡汤,鸡汤潽出来,赶忙冲上,关火,已经一地了,阿诚骂一句“祖宗”,祖宗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擦。
明楼切完洋葱,阿诚让剪虾须,剪刀刚触上,虾一跳,明楼弯起腰满厨房的找。阿诚讲,这两人一样事情都做不像。
明台不以为然,拎起阿诚案板上一根土豆丝:“你做得像?这是土豆丝,这叫土豆丝,你帮帮忙,别炒菜了,直接下锅炸吧,正好一包薯条!大哥哈?”
大哥哈哈哈。
找来一瓶番茄沙司,明台要往土豆丝上倒,阿诚严防死守,坚决不让破坏食材。僵持不下的当儿,有人一把抢过沙司,直接倾倒,明台大叫一声“好——”
阿诚气死:“都吃错药了吧!”问那两个是不是要玩?要玩,陪你们好好玩一玩!
于是番茄沙司满屋飞,橱柜、地砖、天花板,万里江山一片红。一场恶战,共生一份童趣,倒是自然之况了。
后来打扫战场,一人包干一块区域,明台拿着抹布大摇其头,说阿诚哥要么不白相,白相起来真够疯,“你看看搞得,一天世界,无端多出来一桩事!”
“谁起的头?还怪起了我!”
“不是你先说的我?”
“让看个鸡汤都看不好,还不能说两句?”
“土豆丝切不像腔,我就不能讲?”
“你切得像腔?像腔你切呀!”
听着两人你一嘴我一口,一旁默默干活的明楼直起了腰:“哎呀,我终于擦好啦!”
阿诚也起身,望着那脸春风,讲:“要说这事儿都怪你!你不在书房办公,跑来瞎捣什么乱?”
“对,都怪你!”明台附言,“我本也没想泼沙司,就是跟阿诚哥胡个调,你跑来瞎捣什么乱?”
语毕,两块抹布齐齐飞到明楼身上,异口同声:“全你擦!”
一前一后走过他身旁,“擦干净点!”一个命令;“等下来检查!”一个强调。
“喂——,喂——”捏着两块抹布,明楼骂一声:“册那!”
餐厅里,五百支光大灯打在三人头顶。
葱油鸡、油爆虾、清蒸太湖白鱼,西芹百合鸡头米,酒糟毛豆子,虾籽鲞鱼、鳝丝、酱汁肉,鸭血糯…..明楼扫一圈桌面:“怎么没有碧螺虾仁?”
“茶叶没有了,生剥虾仁实在太麻烦,我不高兴!”阿诚表示。
“茶叶没有你不晓得买啊?”
“茶叶没有你不知道啊?”
明楼不响了,明台一旁笑。
摆上四个碗,里头搁些姜丝,倒入烫好的女儿红,三人起立,向着前方空位一举盏:“敬大姐!”
三盏见底,明楼满上,明台起身,说,敬阿诚哥。“谢谢阿诚哥帮我收拾房间,大衣橱打开满是清香,一点霉味没有。”
阿诚起身,跟他一碰碗,说,见外了。
明台又给自己斟满,这回敬大哥,说这些年……
明楼打断,都给我坐下,自己倒是站起来:“来,大哥敬你们,这些年…..”这些年的酸甜苦辣汇着一口清冽咽了下。
弟弟们要回敬哥哥,哥哥说行了,一家人不要搞出这种风气,平日场面上见的少啊?烦!“大家吃饭!”
大家说:“大姐吃饭!”
“这个酒糟毛豆子一定是明台弄的!”明楼舀一勺,“因为最简单。”
“大哥太看不起人,”夹起一块葱油鸡送到他碗里,“尝尝我手艺!”
大哥的表情给予了小弟充分的肯定,“接近你阿诚哥的水准!”
明台又夹一块送到阿诚哥碗里,说阿诚哥指导的好!阿诚不敢当,这只鸡从宰杀到盛盘可全是他家小少爷的能耐,自己万不敢居功。
三人边吃边笑,听闻小弟“嘶”出一声,明楼说慢点嘛,从小就这样,不知道细嚼慢咽,“咬着舌头了吧!快去漱个口。”明台说,是虾壳戳碎了舌头。
漱完口,回座,面前摆了一小碟,一小碟剥好的虾。
明台眼神问阿诚,阿诚目光回应他,循着瞧过去,是大哥低头剥虾的画面,灯光打到那发丝,一点反光,俨然白鬓,阿诚捕捉到明台眼里涌动的一脉水痕。
明楼并不抬头,专心手中活儿,垂着眼说:“你们吃呀!”
喝完最后一口酒,明台评价:“家里的饭到底香!”
“那就……多呆几天!”大哥讲。
“嗯,多呆几天!”阿诚讲。
“嗯。”明台讲。
到底呆几天,明台没讲,也没人问,呆一天是一天,都这么想。
阿诚明台要收拾碗筷,明楼让放着,你俩忙一天,“碗我来洗!”
明台说:“一起吧!”
厨房里,一人洗碗,一人滤干,一人收拾着灶台,三人齐力,没多久便把厨房归置齐整。望着窗边那株紫荆,明楼说,今年开得格外好啊。阿诚笑,明台下午还掐来着呢。明楼想起《得舍弟消息》诗,风吹紫荆,荆本同株,心里生了一个周景式的慨叹,是“木犹欣聚,况我而殊”,他严肃一句:“这个树不好掐的!”大家不语。
三人干完家务事,明台说要去大浴缸里好好泡一泡,请阿诚哥帮他搓个澡。
“没问题!”
“怎么不叫我呀?”明楼问。
“谁敢叫你呀,你那劲道谁受得了!”阿诚脱口一声,脱口便失悔,忙补一句,“擦掉一层皮……”表明话题不离“搓澡”。
“可见阿诚哥深受其害哟!”明台眉毛跳起舞。
三人眼神打着架,末了脸上都挂笑,笑意不明,不明而明。
明楼指指小弟:“阿诚不许帮他搓澡,我来!看我怎么收他!”
明台说,我讲一个故事,大家听好——曾经有个人,攒了三百两银子,总是怕被偷,觉得藏那都不合适,最后想了个招,把银子埋在地底,还特地竖了个牌……
牌上那字未及讲出,明楼便将人一把提溜进浴室,明台一路大喊:“阿诚哥救我——”
阿诚哥尝一口刚煮好的桂花糖芋苗:“糯得唻!”
浴室里,明楼坐在浴缸边沿给小弟搓着澡,想找些话题来打破沉默,打不破。
明台也是一番搜肠刮肚,发现竟不知该如何与大哥谈话。
顺着小弟的肩胛,胳膊,手背,一路擦到手指,明楼的目光停在了那十方指甲。曾经一根根被拔下,如今全长好了,早长好了。可那痛楚时而会作祟,十指连心,连的是他明家的心。
明台缩回了手,在满屋的水汽里瞥见了大哥凝满水珠的睫毛,大哥看到了自己那目光,相视一秒,便是闪避,他解释:“热啊!”
把毛巾盖到小弟头上,明楼说好了,下来你自己洗吧,起身要出门,起不了身,小弟的脑袋枕上了他的膝盖。
顺着那后脑,明楼不言语,任他这样趴,许久,听到喃喃一句话:“我想家!”
“我想你,想阿诚哥,想大姐,想家!”
明楼的膝盖湿了整片,轻轻抚着小弟后背,他静静地听讲,讲有一年,放学路上和阿诚哥捡了一只小猫咪盘算如何让家里同意养,哪晓得大哥那天正好去了学堂,了解了我的成绩,回来一顿训,训得当场掉眼泪。感叹大哥脾气上来,大姐都不敢说话,给我剥两只虾都要被你说“明台没手吗?”那么刚才饭桌上你又做了什么,我今天要为大姐说句话,问大哥一声:“明台没手吗?”
“那我们明台到底有没有手?”
明台摇摇头,在大哥膝头蹭掉了眼泪:“没有,不要有,大哥剥的虾全天下最好吃!”
明楼两眼通红走回书房,见到阿诚就笑说:“明台讲了啊,大哥剥的虾全天下最好吃!”阿诚,立刻把人揽到肩头,感受着那身体的起伏,他来回摩挲着明楼的后背,柔声吟哄着:“乖啦乖啦……”不觉眸中也升了明灭。
独个躺于浴缸,明台想,大哥四十还未到,刚才悄悄观察他鬓角,实有不少白发,不是反光。最后冲把凉水,换了睡袍,收拾心情,走去大哥书房。
眼下,三兄弟挤在沙发上一道吃着桂花糖芋苗,桂花幽香,芋苗甜糯,明楼讲:“真个嗲煞了!”
明台邀功,芋苗是他去的皮,桂花也是他摘的。阿诚让少扯,说弄点桂花竟给连枝带叶采了来,芋苗也给剥烂了,还好意思讲。
明台朝他一吐舌头:“再给我盛一碗,阿诚哥!”
明楼跟调:“阿诚哥,我也要!”
“十三!”
吃完甜品,明台说大家早点休息,我回房了。阿诚说,我也回房了,大哥早点睡。
明台:“嗯?”
阿诚:“怎么?”
明台眉毛又要跳舞。
阿诚说,喔唷,明台这是面部神经出了问题,一天发作几次,立马向大哥要个假,明天不去上班了,专带明台去治病!神经科挂个号!
明台也喔唷,喔唷怎么阿诚哥还要请假的啦,不是想上班就上班,想休息就休息的啊?大哥这么公私分明,不给特/权,不够意思!
听两人喔唷来喔唷去,明楼喊一声停:“瞎七搭八啥,都不要吵,今天一个别走,都睡我房,我床大!”
明台一咧嘴:“谢阿诚哥!”
“谢我干嘛?”
“沾了你的光呀!”
“你是不是想吃生活!”
“阿诚哥要给我吃生活!”躲到大哥身后,“吓死我啦!”
“你过来!我今天非给你吃顿笋敲肉不可!大哥让开!”
喂喂喂,你们拳头不要打在我身上呀,不要伤及无辜群众呀!我说话你们都不听是伐,“反了你们——”
一场大闹后,三人气喘吁吁卧倒床上。
“大哥你看,阿诚哥抓的,三条浮雕!”
“大哥你看,明台咬的,一圈牙印!”
“你们自己看,浮雕牙印都光顾我了!我明天还要上班的,人家问起来怎么讲,我弟弟抓的,我弟弟咬的,拿俩个像腔伐?”
明台讲,真要实打实得干一架,阿诚哥必不是我对手!
阿诚说,还‘必’了,算了吧你!
“不信,现在花园来一场!”明台精神十足。
阿诚乐得奉陪:“来就来!”
明台要拉大哥起来做裁判:“要公平公正哟!”
“公不公平?公不公正?”大哥一人一记头皮,“吃饱了是伐,半夜里搞什么花样经,都给我太平一点!”大家闭嘴,睏觉。
“侬睏过去点呀!”
“侬面积占了葛多啊!”
“我要跌下去了!”
“我才要跌下去了!”
“侬做啥啦?”
“侬做啥啦?大哥,他踹我!”
“大哥,他先踢的我!”
大哥说实在太吵了,头痛,我的阿司匹林在哪里,“你们不要挤我呀——”
把两个弟弟摁太平,两个弟弟粘在大哥身上,明楼讲:“两只糯米团子!”
明台说大哥是双酿团子,“阿诚哥,我们吃掉他!”一人一口咬在他手上。
明楼讲,一对宝货。
安静了才一歇,明台声音又起来:“都睡了吗?”
明楼阿诚齐声:“早睡了!”
明台低诉,早上到家前,走在路上,后头有人喊我名字,我回头一瞧,一辆车里探出个脑袋,“谁啊?”人家讲是我中学同学,我想了想,讲原来你啊,真巧,好久不见啦,脸上陪着笑,心里尴尬死,根本叫不出名字。后来他下车跟我叙旧,聊着聊着说有个事情一直想跟我道个歉,我好奇,“什么事?”他说念书那会儿不该那么讲我大姐,小时候不懂事,长大后觉得很内疚。讲到这里我才记起是哪位,我赶忙也说小时候的事提它干嘛,讲起来,我也该道个歉。
“拿晓得伐?”明台说,伊爷老头子就是那个从小股票经纪一路做到大康白度,家里开洋行,开船公司的谁谁谁,阿诚“哦”一声,明楼说这发家史他晓得,人也接触过。又听明台讲,他那同学多半随着了伊爸爸,小时候就显出了那份精明,小时候就知道发展其势力,人情做的得好,世故通得早,到底是被人从“小瘪三”喊到“大少爷”的。平日慈眉善目,温文儒雅,实则一双眼睛似探照灯,分分秒秒探照着周围人群的状况,哪个同学父母做啥,亲戚做啥,什么家世背景肚子里清清楚楚一本账,对自家有利的,要攀上交情,对自家无用的,也不疏淡,把人家收来做跟班,“总有人愿意做跟班的。”
讲那时候,自己被邀请参加他们那击剑社,玩了几次,便也不去了,主要对此类项目兴趣不大,而且跟人家也谈不到一块。那么自然要被社团问及缘由,坦言还是偏爱球类运动,真个不好意思,之后照常学习生活,见面打个招呼,就是如此。然而很奇怪,很多人竟会觉得我跟他是好友,甚至传言两家世交,我打听了一圈,觉得太发噱了,便跑去跟他讲,“做人千万要诚实,别人面前提到我,请别再以‘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哥哥干嘛,他姐姐干嘛,他家里干嘛干嘛’这种调势出现,我家里干嘛干嘛跟你浑身不搭界,关心好你自家,而且我们只是说过几句话而已,称不上‘你的一个朋友’,不存在任何交情,请别拿我来充你那门面。”后来一些关于家里的议论就在同学间传开了,关于大哥,关于大姐,关于生意,各式版本,一版比一版不入调,特别关于大姐的,“太气人了!”
“之后呢?”两个听故事的人问。
讲故事的人说,之后嘛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内里的门道自然也懂了,心里自然又气愤,想要教训一下人,但打架这个事情到底有风险,我自忖未必能打过他,且他跟班多,我赢面小,主要一打架,免不了被家里知道,我那个时候还是很怕大哥训斥的。
“怎么现在不怕了吗?”
“也怕的呀!但能用脑子的时候尽量用脑子嘛!”
阿诚笑。
明台继而道,我想了个办法,耐心等了三个月,花了点钱,搞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大家问。
“他哥哥做了些有失体面的事体,我私下里给他看了些照片,那小子拎得清,说往后我不想听的话不会听到了。我说把照片买给报社这种事我向来也觉得不大好,希望你不要引我犯错。”
阿诚说,明台辣手的。
“等等,”明楼有话了,“你说你那年中学是吧,你哪来的门道做这种事体?阿诚帮你的?”
阿诚冤枉,明显今天第一次听闻,“此等事体我要知道,能不跟大哥讲?”
“也是!”
“我没门道,我同学有!”得意一句,说自己待人真诚,平常一道白相的都是真交情,没有一份是攀来的,关键时刻全能帮上忙。“我那时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就没几个干净人,越是龌龊越喜欢弄风挑月,可挑弄之前先得擦擦干净,如若不巧,碰上硬茬,再想全身而退,就不那么容易了。”
阿诚揶揄,说极见城府:“大哥啊,看来那些年家里是白为他操心了!”
明楼寻来一个开心,还当这小子是家里最天真的呢,可见真不能看人说了什么,还得看做了什么。
阿诚说:“嗯,这小子真若没半点心量,怎么可能成为疯……”疯子最得意的门生,他及时吞了声。
明楼赶忙插一句,问后来事儿就这么解决啦,明台点头,彻底解决,校园见面,大家点个头,太太平平到毕业。“今天看到他,似乎变了不少!大概知道了大姐遇害的事,想起以前,心生感慨,跟我道歉了。”
“现在生意难做,洋行倒掉好几爿,大康白度改行了。”明楼讲。
明台说了一场书,勾起了明楼那兴致,他也想到一桩事,一样关于明台的,大家都没听过。阿诚听书起劲,催着快讲。明台诧异之余,便听大哥问,十八岁那年谈了一个女朋友,“阿是?”
“何止一个!”阿诚笑。
“要你多嘴!哪一个啊?”
“父亲是知名学者那个!想起来了吗?”
“好像……有点印象!”
“那年假期回国,在家呆了没几天,就接到何仁那小子一通电话,让我去趟他家,我问什么事体,他说电话是帮祖父打的,具体也不知情。等我到了那,推开何老先生书房,老先生给我引荐了一位知名学者,大家寒暄一番,老先生便把书房让给了我俩。”
那位学者大概看明楼是个年轻后生,礼数的表达上略忽是仓促,不及何老先生在时那般尽数了。
落座后,明楼便听他云淡风轻讲述起了两家孩子谈恋爱的情况,说着说着叹起了女儿贯来听话,成绩也好,如此云云,又突来一个转折——从小到大不用家里操半分心的乖小囡,因了最近成绩下滑,听了几声责备,竟顶起了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这让他非常地伤心,他津津有味地表达着这份伤心。
明楼琢磨着话里的乾坤,说,理解。学者问他有没有孩子,明楼摇头。学者说那又如何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明楼点头,是是。
学者一家子搞学问,全于顶尖学府毕业或任教——似乎无意间漏了这么条信息——最不济也是巴黎大学,话到此地,收住。咀嚼着口齿间那份尊荣,明楼听他长叹一声:“小囡现在的成绩真是让人担忧啊!”又说令弟的成绩似乎也,哈哈,“你看,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们俩个的成绩共同提升起来?”
“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明楼微微一笑,很知礼的问道。
“老话讲,长兄如父,你是兄,我是父,都应该给予约束。”
明楼,和颜悦色给学者沏上一杯茶,请教“约束”两字具体如何落实。
学者说,就是让两个孩子专心念书,别的不要多想。
“也就是说拆开他们?”品味着话语里的端倪,明楼直言这一句。
学者仿佛大吃一惊:“这,这样好吗?”
拿捏着分寸:“请教先生如何看待包办婚姻?”明楼谦恭一问,笑得巧妙。
学者,自有一派安然,讲婚姻理应是门当户对的,没有相近的成长背景,如何能够生活到一起。好比那工人家庭和公职家庭,又比如商人家庭和书香世家,“你说——是吧?”
明楼,也有一派自若,他坦言,晚辈没有太大的学问,但读了几年书,也算知道了何为恋爱自由,婚姻自由,贯来的主张也是如此。一个人到了十八岁已是成年,有各自的思想、审美和对生活方式的选择,别人家庭的情况他不大了解,“但在明家,身为长兄,对于成年的弟弟,我无力干涉,也无意干涉。”
学者听了,便说起那家庭财富的积累许是一两代人就可完成,但文化素养的积淀就不一样了,他委婉地表达了一个意思——普遍商人家庭,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了,便想攀他们这根文化的高枝。“你是怎么看的?”
明楼没什么看法,单是笑言,此次回国,他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很多文明人身上穿着挺括西装,心里披着华丽龙袍,王朝覆灭多年,灵魂依旧住满残余,见了谁都想做别人的皇帝,都以为自己是皇帝。这让他非常的吃惊,若得空,定要对此做番研究,发表几篇文章,到时候,祈请前辈不吝赐教。
学者笑眯眯讲,和明楼交谈的方式与自家孩子不大一样呢,想来是由长姐教养的缘故,又问令弟是由谁教养成长的,明楼干脆点个头:“本人!”
学者:“无怪了!”说着又对明楼双亲的早逝表示了深切的遗憾。
明楼领了他那遗憾,一样遗憾人的学问和品行之间很难划上等号,尤其同意对方所言文化素养不容易积淀之事实,“这个世上读过书的人很多,受过教育的人很少,家父生前常跟我说的一句话。”语毕,起身,向着学者一鞠躬,一声“晚辈告辞”,他披上大衣,大踏步走出了书房。
刚到家中,便又接到何仁一通电话,电话里何仁告知了学者那评价。
“什么评价?”两个弟弟问。
“明锐东的儿子竟能和长辈如此说话,目无尊长,倨傲之至,简直毫无教养,但不足为奇,到底父亲过世的早,不怪他。”明楼讲。
至于明台和那女友究竟怎么分的手,是不是由于对方家庭的棒打鸳鸯,到底时隔久远,明台着实记不得了。
“你若真闹着要娶那家女孩,大哥阿司匹林每顿要多吃几片了。”阿诚笑。
“他娶谁我都不会多吃几片,只是两个人结婚,一家子七张八嘴,这种婚姻我到底不看好。”明楼讲,现在就蛮好,弟弟弟媳单个住在外头,过自己的小日子,没有谁来夹插半声,过得好与不好都是自家的事。不过难得也可以回来小住,不想住家里么,可以住到霞飞路公寓,“你阿诚哥全收拾好了,原先那套家具你嫌老气,都换了。”
明台想不起来几时有嫌弃过那家具,听到这里,胸口一闷,暗自叹了一声气。
三兄弟把这些陈年宿古的事情当成了催眠曲,房里安静下来了。
丝丝夜风从窗隙钻入,月影里,窗纱轻舞,明台望着那角萌动,缥缈于遥远的时光,童年和阿诚哥在这里捉迷藏,不懂珍惜;少年由大哥在这里辅导功课,不懂珍惜;今天三人在这里吃了一碗桂花糖芋苗,珍惜了,几多珍惜,几多伤怀,伤怀一天已逝,所逝年辰永不返,躺在哥哥们身旁,他裁度着光阴,觉得独个走着单行道,与年华共一场干戈。
还是想跟哥哥们讲讲话,想起回来的火车上遇到件奇怪的事,有人抗个大麻袋坐他对面,一麻袋的核桃,估摸十斤,一坐下就开始逐个砸,砸一堆,也不吃。问他干吗?是不是等砸完一起吃?他说砸完也不吃,也不卖,究竟为什么?说砸完告诉他。他要到站了,等不到砸完。让人讲,偏不讲。要不是赶着回家,就坐下去看看了,怪吧!“你们说这人什么意思啊?”
房里起了轻弱的呼吸,帮身边两人掖好被子,他也睡了。
“冤枉——”
电影屏幕里主人公最后的呐喊把阿诚拉回了现实。
夜里躺在床上,唐主任的字又跳到了眼前——现/行/反/革/命,大资本家,隐藏最深的军统分子,青海德令哈。明台的一切被总结为这一行。“得舍弟消息”时,他也生出了杜工部的那份心境,是侧身千里道,是遥怜舍弟存。那年兄长对家中紫荆的慨叹此刻也点滴到了他的心上:
风吹紫荆,三荆同株,木犹欣聚,况我而殊。
高墙外突来一声响:“伟大的舵手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翌日,红太阳高升了。
--------------------------------------------------------------------------------
《铁窗烈火》是第一部在提篮桥取景的影片,主人公原型为中/共/地/下/党王孝和烈士,本章所提到的王顺和事件便是以此为蓝本。传言王孝和的三封遗书是以重金购得的,再加上此案的复杂性,便有了三根金条这么个虚构情节。
上海高等特种刑事审判庭,简称特刑庭,于民国37年(1948)3月11日设于上海监狱(提篮桥)内,此庭专审“戡乱时期危害国家紧急治罪”案件,49年2月撤销。王孝和案件就由此庭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