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慕容沐苏

54、眉裳

　　女子的声音胜似天籁，偏偏如针如刺，狠狠的扎进了墨白心里，痛的他撕心裂肺，却又莫名其妙。
　　墨白心有戚戚，默默的走向石柱，但见石柱表面，泛着点点光泽，质地温润，犹如玉石，内里影影绰绰，封有一襦裙女子，看不清面容，但腰肢纤细，姿态曼妙，好似画中仙子，惹人浮想联翩。
　　墨白试探着，用指尖去触碰石柱，霎那间，一丝温暖，就盈在指尖，他稍有失神，忽有一只洁白如玉的小手，从石柱中探出，一把握住墨白的大手，一股巨力，裹挟着墨白，脚步踉跄的进到了石柱之内。
　　墨白放眼看去，石柱内的世界，干净，简单，一桌一椅一人，已是全部，襦裙女子倚着一臂，肤若凝脂青丝垂肩，星眸迷离朱唇轻启：“你，倒也舍得。”
　　襦裙女子就那么直白的看着墨白，闹得墨白颇有些尴尬，问道：“什么舍得？”襦裙女子笑而不语，倾国倾城的脸上，挂着一抹戏谑：“忘了也好。”
　　襦裙女子的眼睛里，似有一抹忧伤，墨白看的一呆，倒不是沉溺襦裙女子的美貌，他忽有一念，惊道：“雨裳！”墨白话一出口，就摇头道：“不对，你们虽像，却有不同。”
　　墨白至今记得，昔年在花谷，白帝放出能霍乱天下的大妖，雨裳！眼前的襦裙女子，同雨裳有八九分相似，襦裙女子浅笑道：“看来，你已经见过大姐了。”墨白指着襦裙女子：“你是雨裳的妹妹？”
　　襦裙女子眨眨眼睛：“怎么，不像吗？”墨白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了，襦裙女子喃喃自语道：“你，早已经不是你，我，何必再执着！”
　　墨白不懂，襦裙女子也不多说，他放开墨白的手，合起眼眸道：“你，走吧！”墨白踌躇了好一会，终究还是问道：“我们，认得吗？”襦裙女子的眼眸里，似有若无的划过一抹凄凉，她只摇摇头，依旧没有开口。
　　墨白心忧易水寒，也没再纠缠，一步迈出，就出了石柱，他一手在面前摊开，只见两指之间，夹着一枚枯萎的花瓣，墨白呆立良久，鬼使神差的呢喃道：“眉裳？”
　　石柱内，襦裙女子黯然道：“忘了的何必在想起，如果有机会，将我的残躯，带给那人吧，终归是我负了他！”
　　墨白还想细问，忽见山岩震颤，碎石崩落，他扭头看去，但见岩洞一侧，塌陷了一角，刺眼的阳光，驱散了岩洞内的黑暗，墨白久不见光，一时不适，只得用手遮住双眼，透过指缝，依稀得见，有两人联袂而来。
　　来的两人，赫然是石一冠，李浮屠二人，一见墨白，石一冠就放肆的大笑道：“小子，总算给老夫找到你了。”李浮屠从旁奸笑道：“小家伙，老夫奉劝你一句，束手就擒吧，还能免受些皮肉之苦。”
　　墨白不肯屈服，剑指二人道：“休想。”墨白话音未落，就见石一冠原地消失，墨白一愣神的功夫，石一冠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豆大的眼珠，几乎贴在了墨白的鼻尖，墨白心神不稳，就欲倒退半步。
　　石一冠五指如钩，直扣向墨白手腕，眼见墨白避无可避，陡然间，压制在墨白体内，封堵他法力神通的枷锁，没来由的散去了，墨白心头一喜，手捏印诀道：“风雷遁。”
　　墨白脚踏风雷之音，身影模糊倒退了十余丈，石一冠五指落空，不免一呆，扭头看向李浮屠，李浮屠也正向他看来，皱眉道：“有古怪。”
　　李浮屠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向墨白，此时的墨白横剑在手，低吟道：“二注，惊风。”惊风一剑，势如闪电，石一冠稍不留神，韬衍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鲜血，如丝如缕，染红了石一冠衣衫一角。
　　墨白见好就收，风雷遁一出，横退出数丈，不忘嘲讽道：“不过如此。”石一冠看了看胸口，不过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但他成名日久，几十年来罕逢对手，不妨伤在墨白的手里，受一介晚辈讥笑，他怎能不怒？也顾不得对李浮屠的承诺了，一扬手就祭出了万骨窟，声色俱厉道：“小辈，休要猖狂，让你尝尝万鬼啃食的滋味。”
　　李浮屠心说不好，万骨窟一出，墨白有死无生，他图谋之事，缺墨白不可，怎能容石一冠毁去，大袖一拂，就有云雾成锁，四面八方的缠绕住万骨窟，李浮屠赔笑道：“石兄，还请手下留情。”
　　石一冠双目沁血，还未答话，就见墨白背后的石柱轰然碎裂，襦裙女子现身而出，长袖一舞，就将墨白卷到了身边，美目看向李浮屠，不无讥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小黑的子孙，你家长辈没告诉过你，梅园禁地，擅闯者死吗？”
　　襦裙女子的声音不大，淡漠如雪，不染火气，李浮屠却吓得双腿一软，几欲跪倒在地，惊惧道：“您就是梅园之主？”襦裙女子似笑非笑：“很意外吧！我明明死了上千年，怎么会还活着？”
　　李浮屠连连摇手，口称不敢，眼睛四处乱瞄，惊惧之余，也不乏猜忌，襦裙女子衣带飞舞，青丝垂腰，顾盼之间，眸光微寒：“我知道你还有疑心，看在小黑的情面上，我给你两条路，滚，或死。”
　　李浮屠只觉汗流浃背，心胆皆寒，倒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是襦裙女子太过妖异，梅园，从有蛮荒遗脉起，就伫立在云海深处，各家老祖都有训示，梅园禁地，擅闯者死，千万年来，不乏大胆妖修，强闯进梅园的，却无一能活着出来。
　　据说，梅园之主从不见外人，终日只在梅园内潜修，她的来历，大的能颠覆蛮荒遗脉，时至今日，也就山内的几位老祖，还能略知一二，也从不敢泄露分毫，只一味的告诫后人，更添了梅园的神秘。
　　李浮屠有胆子背弃祖训，强闯进梅园，看似利欲熏心，最重要的，还是梅园之主已死，他没了往日的忌惮，否则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觊觎梅园。
　　襦裙女子自称梅园之主，李浮屠半信半疑，偷看向石一冠，石一冠知他胆怯，鄙夷之余，朝襦裙女子一拱手道：“本座夜魔宫石一冠，姑娘自称梅园之主，有什么凭证？”
　　襦裙女子伫立在那里，单一份静怡，就有清尘脱俗之姿，李浮屠的神色，越来越是慌乱，他是真的怕了。
　　石一冠面色一寒，凶性刚起，就见襦裙女子眸子里，泛起一抹慑人的神采：“凭证？昔年我同夜雨，也算有过数面之缘，你若怀疑我，不妨回去问问你家主子。”
　　石一冠暗笑，夜雨是夜魔宫鼻祖，崛起于五帝之后，一统魔道，横行百年，之后销声匿迹，再没有出现过，成了夜魔宫的一大辛密，仅有历代掌教，或能知晓。
　　襦裙女子要说些旁的人，石一冠或许还会相信，但夜雨鼻祖，见过的人，十有八九都成了冢中枯骨，他笃定襦裙女子有诈，狞笑道：“小娃娃，你人不大，口气倒不小，我夜魔宫的鼻祖，岂能容你冒犯。”
　　石一冠说着，就直扑襦裙女子，出手毫不留情，托着万骨窟，就朝襦裙女子砸去，襦裙女子不屑一笑，纤手随意一扫，就像在担去衣角的尘土，石一冠眼前一花，莫名其妙的就滚了出去。
　　石一冠修炼之余，少不了淬炼筋骨，百年如一日的熬炼，堪称铜皮铁骨，襦裙女子一佛之力，他竟半晌爬不起来，再看向襦裙女子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惊惧，李浮屠见势不妙，颤颤巍巍的跪在襦裙女子面前：“晚辈李浮屠，拜见前辈，晚辈无意冒犯，实乃受了石老鬼的蛊惑，还请前辈恕罪。”
　　石一冠咬牙切齿道：“李浮屠，你敢害我，本座今日不死，必要杀你泄恨。”襦裙女子面有微寒：“我的面前，容不得你叫嚣。”石一冠心头一凛，他能活到今日，脾性暴虐之余，也有识时务的一面，就此合起眼眸，摆出一副任你宰割的模样。
　　李浮屠倒也乖觉，讪笑道：“晚辈糊涂，打扰了前辈潜修，晚辈滚。”言罢，李浮屠真的就地一滚，看样子还要滚出梅园，墨白终归年少，奈不住扑哧一笑，襦裙女子也莞尔道：“罢了，我不杀你，滚吧。”
　　李浮屠如逢大赦，恭恭敬敬的拜了几拜，就那么一直往外滚去，襦裙女子扫了眼石一冠：“你也滚吧。”石一冠倒还有几分骨气，梗着脖子道：“士可杀，不可辱。”襦裙女子霸道道：“我要你滚，你就得滚。”
　　襦裙女子一点石一冠，石一冠就不由自主的滚了出去，襦裙女子长叹道：“回去转告你们主子，纵观千古，无人能凌驾天道，那几人不能，他们更不能，无论仙魔神佛，终不过大道牧仙。”
　　眼见石一冠，李浮屠二人，滚得不见了踪影，墨白挠头道：“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差遣，晚辈万死不辞。”
　　襦裙女子一手伸进阳光里，指尖升起一抹青烟：“我不过是一缕残魂，既得见天日，也就到了末路，世间在没有我，也没有梅园，你无需谢我，我也不欠你什么。”女子的眼睛里，早已盈满了泪水，终不过一笑道：“再见了。”
　　墨白的心脏骤然一窒，分不出是苦是痛，只觉得冰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