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慕容沐苏

25、功德塔

　　悲如风面色微变，那面色和善的老人也沉着脸，他们两人都有袒护墨白之心，但看了六阳真人一眼，却都选择了沉默，墨白此时心潮澎湃，如果那中年男子只说他的过失，他恐怕已经羞愧的低头认错了，但那后面的话，无疑已经彰显出了獠牙，那男子无非图谋落云峰，更想一劳永逸，顺手毁了他以除后患。
　　墨白笑了，声震嘉德殿，他直指那男子，就在那一息间，他心有灵犀，悟有一言：“血妖王之祸因我而起，我亏欠那些死于血妖王之手的无辜，却不亏欠你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想夺落云峰，你不配。”
　　中年男子面有潮红，一闪而逝，悲如风抚掌大笑道：“说的好，尹宏图你那点心思，欺我等看不出来吗？”尹宏图面色不改：“我何时说过要夺落云峰，小子，你休要胡搅蛮缠，妄图推卸你的过错。”墨白指天立誓：“那日我放走血妖王，曾立誓言，三年内必除此妖，此言不改，血妖王之祸因我起，也会因我完结。”
　　面色和善的老人笑道：“有此志气，不枉青阳一番栽培。”尹宏图不肯罢休道：“掌教真人，凭那小子的几句狂言，就要纵容他的过失吗？”不待六阳真人开口，殿内忽有人言道：“修行路，谁人无错无过？尹宏图，你敢说自己就从来没有过错吗？”
　　殿内众人循声看去，但见一人走进嘉德殿，青袍长须，正是青阳真人，他笑看墨白道：“你做的不错。”墨白讪讪的也不知道是喜是悲，青阳真人将青云剑直插进殿内青石，环顾众人道：“尹宏图违背祖训，以庶犯嫡，不尊宫规，不敬掌教，我欲斩之，诸位可有异议？”
　　尹宏图脸色铁青，他跟青阳真人素有恩怨，否则也不至于百般刁难墨白，他知道青阳真人霸道，也知道他蛮横起来肆意妄为，却从没想过，他敢口出狂言欲杀自己，尹宏图颇有心计，他非但不怒，更心平气和道：“青阳，我有何错，你欲杀我？就凭借那些蹩脚的借口，你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青阳真人讥讽道：“我徒儿有何错，你欲杀他？既知道那些借口蹩脚，你还一意孤行欲加害我徒儿，莫非觉得我青阳好欺，觉得我青云剑不能杀人吗？”尹宏图脸色一沉，没想到青阳真人会用言语设计他，正盘算着如何辩驳，忽见六阳真人拍案而起道：“够了，嘉德殿容不得你们胡闹，清河谷一事就此揭过，都散了吧。”
　　六阳真人偏帮墨白，殿内众人都看得出来，尹宏图等三人心有不甘，但一番设计已经落空，心知大势已去，瞪了墨白一眼就纷纷退出了嘉德殿，悲如风等人也告辞离去，顷刻间，偌大的嘉德殿里，只剩六阳，青阳两人，六阳真人赞道：“青阳，你那弟子很不错。”青阳真人不见喜怒：“我有一事想跟师兄商量。”六阳真人眉头微蹙，心有不详道：“你但讲无妨，只要我力所能及，都会帮你。”
　　青阳真人坦诚道：“去边疆。”六阳真人面有诧异：“好好的怎么想去边疆了，那等苦寒之地，就算我等修士，去那里也会多有死伤啊！”青阳真人面色坚毅：“我去边疆原因有二，一想磨砺自己，以图大道，二想换墨白，进功德塔的机会。”
　　六阳真人叹道：“墨白已经握有落云峰，只要安心潜修，来日成就不可限量，何苦非要进功德塔，你也知道，赵师兄守在那里，就算有我出面，他也未必肯答应，更何况墨白已经惹来那些人的猜忌，今日之祸只是一个开始，要在进了功德塔，来日只怕会成了众矢之的。”
　　青阳真人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彩，高深莫测的一笑道：“师兄，我们已经老了，就多给后人留些机会吧，也许，他们的未来会更加耀眼。”六阳真人心知劝也无用，无奈道：“好吧，希望他不会辜负了你的付出。”青阳真人真挚一笑：“多谢。”六阳真人看着空旷的嘉德殿，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幽幽一叹：“保重。”
　　几乎就在青阳真人赶赴边疆的同时，白帝已死的消息传遍了三界，虽说白帝消失百年，许多人心里早有猜测，各大宗门暗地里也早就默认了，但如今消息确凿，仍掀起了滔天骇浪，一时间九州震荡，天下十宗齐聚一堂，商议如何对抗蠢蠢欲动的妖蛮，同一天，万妖境内时隔百年，妖皇召集七大妖王议事，随后的数月内，相继有成名已久的大妖出世，半年后，各大小宗门内，但凡有些名气的修士，纷纷收到了一封信笺，那信中无字，只有一团五色丝线，于长空绣出五帝城三个大字。
　　不管外界闹得如何沸沸扬扬，墨白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落云峰潜修，安宁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六阳真人就来了，没有任何解释的吩咐他去功德塔受罚，墨白也不争辩，安心的去了功德塔，那是一座古朴的塔楼，高约百丈，内里共分九层，坐落在群山之间荒无人迹，墨白每日都要前来打扫，平日里只有一胡子花白的老人作伴，那老人成日里饮酒作乐，喝醉了就横卧在塔门前，也不管事，一切都凭墨白自理。
　　一年多的时间里，墨白就没见过那老人那一天清醒的，因此也没机会说过一句话，正值入冬时节，一夜风雪，墨白一早起来就见那积雪足有数寸高，他受罚期间，不许施展法力，只能徒步走向功德塔，废了好一番力气，总算到了功德塔，却见大雪封门，将那塔门都堵住了，墨白无奈，只能先清理掉塔前积雪，不想刚清理了一半，那雪中竟显露出半张人脸来，墨白吓了一跳，细看却是那守门的老人，也不知道怎么埋在了厚重的积雪里。
　　墨白小心翼翼的，将那老人从雪中清理出来，探了探那老人鼻息，见还有气，慌忙将老人挪至空旷处，取来了木材想生火取暖，却有风雪漫天，怎么也无法点燃，他心中焦急，生怕老人坚持不住，只好一狠心，也不顾私用法力的后果了，屈指一弹就点燃了那堆木材，忽见老人睁开了眼睛，墨白还想那火刚燃，还没能融化四周残雪呢，就能暖醒那老人了？只见那老人白了墨白一眼，不悦道：“老夫睡的正香，你捣什么乱？”
　　墨白一呆，不知道如何回答，支支吾吾的如实说道：“晚辈见您深埋雪中，怕前辈有什么意外，就将您挪出来了。”看着满面羞愧的墨白，老人骂道：“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一点风雪，老夫怎会有意外，现在人醒了，酒却没了，你要老夫怎么活？”
　　墨白心有灵犀，那老人原来要酒喝，但他虽在花谷时，时常跟易水寒饮酒作乐，却非嗜酒之人，如今青阳真人也去了边疆，他总不能跑去找掌教真人讨酒吧？只能一再赔礼道：“晚辈糊涂了，日后有了美酒佳酿，必会送来弥补今日之过。”
　　老人瞪了墨白一眼道：“罢了，看你态度不错，老夫就饶过你了。”老人站起身，眺望长空道：“好一场大雪，可抵老夫一年苦修。”墨白心内惊诧，嘀咕道：“一场雪抵一年苦修，那前辈莫非冻疯了？”
　　老人不知道墨白心中所想，只顾得意道：“身化万物，使其融一，万物生长，既我苦修，懂吗？”墨白摇头：“不懂。”老人一脸高傲：“老夫的功法，初时一季可以抵一年苦修，高深处一天既一年苦修。”墨白惊叹：“那岂非入了魔道。”
　　老人乍自不解道：“什么魔道？”墨白坦诚道：“我师父说过，修仙一途没有捷径，如前辈一般，一天就抵一年苦修，我想也只有魔道功法了。”老人见墨白戒备的盯着自己，大骂道：“你懂什么，老夫的功法在于体悟天道，没听过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吗？”墨白半信半疑，老人诱惑道：“老夫的功法神奇吧，怎么样，想不想学，等你修成了，三界六道任你来去，成仙成神不过一念之间。”
　　墨白想都没想就回绝道：“不想。”老人面有怒色：“怎么，你不信老夫的话？”墨白直白道：“就算前辈所言非虚，晚辈也不会学的，我师傅说过，修仙一途最忌急功近利，贪图安逸，那样只会自毁了根基。”老人咬牙切齿道：“你师傅到底是谁？”墨白面有恭敬之色：“晚辈隶属青阳真人门下。”老人追忆道：“青阳教不出你这么木讷的弟子，你的性格倒跟昔年的伯山师兄相似。”
　　墨白也不争辩，笑笑就欲离开，耳边忽有那老人密语道：“塔内收藏有不少先贤典籍，你不妨借鉴一番，就算老夫送你的礼物了。”墨白皱眉道：“功德塔内，如无掌教真人谕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翻阅塔内典籍，前辈你不要一错再错了，要不晚辈也帮不了你。”
　　老人盯着墨白的背影，丝毫不见喜怒，只有那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抹璀璨的异彩，他抬头看去，但见长空飘雪，不由得嘴角半弯，现出一抹满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