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慕容沐苏

14、三年

　　落云峰，就算在群山林立的九阳山脉，亦号称九仙山之一，山内灵气充裕，奇珍异草无数，景色也是别具一格，山峦间常年有云雾缭绕，因此得名落云，按说以落云峰的名气，九阳宫三千门人，不说踏碎山门，挤进来几百人也属正常，偏偏此山人迹罕至，数十年如一日的空置着，但凡九阳宫修士，上至地位崇高的长老，下至人微言轻的道童，多少都会对落云峰有些想法，落云峰就在那里，任那些人如何眼热，它的主人却从未变过，只因此山有主，名为青阳。
　　青阳真人独占落云峰百年，甚至暴殄天物的荒废着，不知道有多少人愤怒过，埋怨过，憎恨过，最后都只能眼睁睁的默许了，久而久之，青阳真人就像落云峰一样，已经成了遗忘的角落，只有少许人仍不免心中咒骂，却也仅此而已，倒不是那些人大度，实在是青阳真人的背后，有着他们无法逾越的高山，嫡传。
　　历来但凡有人的地方，嫡庶之间就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九阳宫也不例外，嫡系一脉权势滔天，执掌掌教之位万余年，势力深入每一处角落，就算时至今日已经大不如前了，那份余威也足以震慑宵小，何况青阳真人看似庸碌，更常年潜修不出，但那些同时代的人物，却大多知道他的厉害，也只能感叹天道不公了，而落云峰就那么孤寂的耸立着，弹指间已经过去了百年，如今它迎来了新的主人，墨白。
　　青阳真人没有辜负道衍真人的重托，墨白伤势一好，他就将落云峰送给了墨白，墨白不知道那三个字的意义，他感念着青阳真人的恩情，脚步愉悦的踏进了那座孤寂百年的仙山，那一刻，九阳宫乱了，无数曾经觊觎过落云峰的人，他们那份遗忘多年的幻想，从那一刻复燃，并且越演越烈，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百余人来到青阳真人的面前，为首一人看着青阳真人那刚毅的脸庞，他并没有将那老人放在眼里，他来九阳宫二十多年了，知道那老人常年潜修不问世事，他背后却有着一位实权长老做靠山，他就那么倨傲的问道：“青阳师叔，落云峰乃我教九大仙山之一，怎能轻易送人？”
　　青阳真人瞥了那人一眼，他不屑跟一小辈多费口舌，却找到了那小辈的师承，一天之内连败那一脉四位长老，其中还有一人重伤，那些失去理智的人清醒了，看向青阳真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们早忘了什么解释，偏偏青阳真人给出了解释，只有四个字，嫡庶有别，骚乱平息了，仅在一天之内。
　　外面的世界纷乱不休，墨白却在落云峰内安心潜修，说来好笑，落云峰一事闹的人尽皆知，唯独就墨白一人一概不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日以继夜的苦修，只因那幼小的心里埋着一颗种子，时光冉冉，岁月如歌，一曲终了，已经过去了三年，墨白看着落云峰春去秋来，还未看的仔细，大雪已经将落云峰染成了白色，墨白无惧风雪，仍旧呆呆的看着，眨眼间，春蚕未醒，秋叶欲落，他还在忘我的苦修，直至一道玉符飞至，墨白对那玉符遥遥一指，那符内就有青阳真人的声音说道：“我在青木阁等你。”见青阳真人召唤，墨白不敢迟疑，遁光一起就直奔青木阁去了。
　　青木阁依山而建，虽有群山环绕却都是些灵气稀薄的贫瘠之地，因此少有人知晓，仰仗三年前那场骚乱，倒有不少人知道了青木阁的存在，也知道青阳真人常年在此潜修，但他们想不明白，青阳真人放着大好的落云峰不要，偏偏喜爱贫瘠的青木阁，墨白也很费解，他去过几次青木阁，深知那里的贫瘠，也曾问过青阳真人缘由，青阳真人没有回答，他仅是要墨白每年带回来一些秋叶，仅此而已。
　　青木阁内，青阳真人背着双手站在那里，亦如往年的模样，但不同的是，他的身旁多出了一人，那人较青阳真人矮些，面色和蔼可亲，一面抚着长须，一面不住打量着墨白，不时还点头微笑，似有赞赏之意，墨白从未见过那人，却猜出了那人的身份，毕恭毕敬的施礼道：“弟子墨白，拜见掌教真人。”六阳真人笑道：“好聪明的孩子，你也无需客气，称我一声师伯就行了。”
　　青阳真人瞥了六阳真人一眼，面有戒备之色道：“师兄你也不用藏着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六阳真人深知青阳真人性情古怪，也不在意，笑笑道：“丽水宫那边来了消息，那妖孽现身了，遣人来邀我教前去相助。”青阳真人冷笑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丽水宫那群老妖妇舍不得门人弟子，算计着想要多找几个宗门出些替死鬼吗，师兄你怎么就答应了？”六阳真人顾不得青阳真人的埋怨，无奈道：“我们两宫也算故交，再说都是为了维护九州安宁，为兄怎能不答应。”
　　青阳真人恨道：“我看世仇还差不过，从祖师创教至今，万余年来争斗无休，我教先辈有多少毁在了丽水宫那群妖妇手里，如今应付不了那妖孽，倒想起我们来了，也罢，掌教真人心胸豁达不计前嫌，我青阳敬佩，但请放过我这一脉。”六阳真人苦笑道：“师弟你何苦为难我。”青阳真人针锋相对道：“我仅一名劣徒，师兄也不肯放过吗？”六阳真人劝道：“只在宫内一味潜修并无益处，出去历练一番也是机缘。”青阳真人讥笑道：“就不劳师兄教诲了，寒舍简陋，师兄请回吧。”
　　六阳真人执掌一教，地位尊崇天下无人不知，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敢如此顶撞了，饶是他心机深沉，此时也面有异色，一旁的墨白已经明白了大概，请命道：“弟子来九阳宫也有三年了，早就想下山游历一番，今日既然掌教真人有命，弟子愿意前往，还请师伯恩准。”六阳真人面色一喜，笑道：“放心的去吧，你大师兄会照顾好你的。”青阳真人明白墨白的心意，也不好枉费他的孝心，妥协道：“你回去准备吧。”墨白点点头就退出了青木阁，他倒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想了想就回落云峰继续苦修去了。
　　墨白一走，六阳真人的脸色就是一沉，不悦道：“师弟你放肆了，罢了，终究也是师兄对不起你。”青阳真人淡淡道：“多谢师兄宽宏大量，哦，如今要称呼掌教真人了。”六阳真人盛怒道：“你知道我并不眷恋掌教之位，如果你有心我让你就是。”青阳真人脸现厉色，森寒道：“掌教之位？那不过一张宽大些的椅子罢了，我青阳又何曾看重过，我只是好恨，师兄你难道就不恨吗？”
　　六阳真人感叹道：“怎会不恨，但掌教之责不容我恨，至少现在不能恨，九阳宫诺大的基业，不能败在我的手中。”青阳真人伤感道：“我懂，所以我只恨你却从来不怪你。”六阳真人欣慰一笑道：“你那弟子不错，心性宽厚正直，资质不算好却也不差，好好磨砺一番必成大器，但你还需谨慎些，别给有心人非议的机会。”青阳真人大笑道：“我潜修多年，看来有些人是忘了我的手段了。”六阳真人劝道：“师弟你的脾气就不能改改吗，我会叮嘱慕寒多留意你那弟子，你就放心吧。”
　　青阳真人心知已经无法挽回，也懒得在争执，六阳真人也不愿多看别人的冷脸，头也不回头的道：“师兄不奢望你能谅解，只求在我教危难之际，你能摒弃前嫌助为兄一臂之力，九阳宫不止是历代先贤的心血，更是师傅与众位师兄弟的心血啊！”青阳真人默然，看着那早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遥遥的点了点头。
　　三日后的清晨，墨白从青木阁出来，耳边犹有青阳真人的敦敦嘱咐，他的心里一暖，从那孤傲的背影里，他仿佛看见了道衍真人的影子，默默的来到山门前，墨白看到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其中大多都是前来送行的，围拢在几个正高谈阔论的少年身旁，墨白孤零零的一人也没人认得，自然也不会有人来献殷勤，他也不在意，找了个树荫乘凉，目光随意游走着，骤然间心头一凛，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那清幽的星眸内，承载着万古不化的冰川，墨白讪笑道：“洛寒仙子。”
　　洛寒的眸光，冷冽似刀，就那么一点点的嵌入墨白血肉，墨白苦苦的支持着，直至林慕寒的出现，林慕寒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道：“启程。”随后就化做一道剑光，撕裂苍穹而去，随后相继有七八人驾驭遁光跟随，墨白想走，却迫于洛寒的阻拦，眼见着林慕寒等人已经不见踪影，洛寒开口了，说出了三年前那八个字：“来日相见，必报此恨。”言罢，她也驾驭遁光消失在了天边，墨白无奈，只能一边叹息，一边遥遥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