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1,卖书与读书 ...
-
送走石舅舅,石明远坐在院中修补农具,夏渺渺双手捧腮在他身边蹲了一会儿,不见他搭理,心说原来这人也是有脾气的啊。
伸手在他紧蹙的眉间揉了揉,笑意吟吟的开口道:“对不起,事先没跟你商量就应下了。”
石明远被她软软的柔荑一揉,气闷一下子就散了,叹口气道:“不怪你。”反而安慰起夏渺渺来,“你莫担心,农闲时要服劳役,到时候让明义去,我再偷偷出去找点活儿干。家里只剩下你一人,姥姥也不好叫你一个人看着修房。只是你一个人在家,多有不便,回头我去问问六婶,叫她家甜梅给你搭个伴。”
夏渺渺有些感动,又莫名有些害羞,收回手继续捧腮,故意为难道:“那万一姥姥叫舅舅来帮忙监工,一定要我修这房子呢?”
“……”
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石明远蓦然无语,眉心又皱到了一起。
夏渺渺噗嗤一下,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别皱眉啦,你才几岁,就愁的跟小老头似的了。”
他独自将弟弟带大,幼年持家,少年老成,面相上确实比与他一般大的少年老一些。如此想来,石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些。
夏渺渺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开口问:“我最近有空么?陪我去一次镇上吧。”
“去镇上做什么?”
“去把我的‘嫁妆’换成银子啊。”
“你何来嫁妆?”他清楚的记得夏渺渺来时只带着几件换洗的薄衣,冬裳都无一件,剩下的尽是些书本……莫不是……“你要卖书。”
夏渺渺点点头。
石明远却摇头道:“不行!”
士农工商的阶级体系深入人心,读书人备受尊崇,对没念过书的人尤甚。在石明远的心里,书本等同于知识,是贵重到足矣流传后人的宝物,岂能拿去变卖?
夏渺渺不敢苟同:“如果不换些银子让明义去念书,咱们家即使有书,也没人看得懂,留着他们又有什么意义?何况,卖的只是一些闲书。”
石明远不懂闲书跟别的书有什么不同,兀自摇头:“咱们乡下人不是读书的材料,就拿你说的张村学堂来讲,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有人考上……”
“咱们不求明义考取功名,也不求他多有学识,但是字总需要认的,不能做那睁眼的瞎子,连契书跟官府文书都看不懂。”
石明远到底被夏渺渺说服了。数天后带着她,乘着同村人的驴车,颠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镇上。
只有一条简单的丁字形街道,中间可并驾两辆马车的路面上尘土漫天,道路两旁的商铺都低矮狭小,纵眼望去,看不到一处有二楼的建筑。
夏渺渺忽然有些恍惚。
尤记得盛京青石路面,每日便有杂役早早的用清水洗净;宽阔的街道四通八达,常听说初入京的人迷路不知归处;还有三四楼的酒家茶肆,琳琅满目的店招几乎满眼都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蓦然袭上心头。
这是想家了吗?
就如同在盛京时想千年后的家,如今,竟然又记挂起京中姊妹。
继室第一个儿子与她关系最好,皆因脸皮厚,锲而不舍,无论她如何冷脸相待,他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往她跟前凑,久而久之,她便也真当他是亲弟弟了。
离京时,妹妹们凑了银子塞给她,被父亲发现了,只剩下这些书,装了满车。
弟弟夏祺然才十一岁,已经与父亲差不多高了,依然是一张无辜稚子的模样,说这些书不值当几个钱,给姐姐留个念想吧。
却没想到,这些念想她如今会用来变卖。没有什么舍不得,她本就不爱书,弟弟是知道的,怕是这些书给她,就是做变卖应急之用。只是有些唏嘘罢了……
书肆老板头发花白,穿一身灰色短褐,裤腿高挽,脚踩一双草鞋,正在往门阶上洒水。见他们停在门前,便抬头问:“二位是要买笔墨么?”
“不知那先生这里收不收书?”
“收是收的,只是……”老人收起水勺,将两人迎进去,“太子德才兼备,广兴诗书,着匠人制‘活字印刷’,据说书本不用人抄写,眨眼功夫便能誊出满满一页。字迹工整,毫无错漏,且价格低廉。我们这里地处偏远,我还未见实物,若真有传闻这般好,只怕不出三五个月,我这满屋子的书就……”
老人长叹一声,见夏渺渺和石明远皆眉心隆起,心想会来他这里变卖书籍,多半是手头不便,又笑着宽慰道:“书我也还是要收的,只是价钱不敢再按以前的走了。”
夏渺渺点点头,当初见温子晋过的寒碜,与他提过一些历史上学过的生财之道,活字印刷和造纸术位列四大发明,她不可能不记得。纸那时就已经有了,夏渺渺只帮着改良了一番,造纸作坊足够温子晋平时花销。活字印刷兹事体大,温子晋与她分析了利弊,便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他竟然没忘,而是在这时候推广开来,倒使得她的固定资产缩水了。
夏渺渺忽觉,她跟温子晋莫非本来就八字不合?
“有劳老丈,书我们不卖了。”石明远本就不想卖夏渺渺的嫁妆,听闻书价大跌,抓着夏渺渺的手就想往外走。
夏渺渺拉住他,现在不卖又如何,他们还是没有钱,而以后说不定书价会跌的更厉害。
心思电转,她梨涡浅笑道:“老丈可知晓‘活字印刷’如何个印法?”
老人点点头:“听说是在木头上如刻印章一般刻下一个个字,再按书本内容在木框中排成一页,刷上墨,再放上白纸,片刻就能成。”
夏渺渺笑容甜美的点点头:“正是如此!虽然刻下来的字迹工整,然,一旦刻下就不能改动,印出来的字迹千篇一律,不会像亲手书写的那样带着执笔者的秉性风骨。”
夏渺渺从石明远肩膀上摘下布包:“我这些书,都是当世大儒、书法大家洪老先生的高足亲手誊写,虽笔法还有些生嫩,可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待他年他功成名就,这些书籍,便是千金不换的贵宝。”
洪老先生有些不通实务,虚虚文章做的好,心如远山,淡泊名利。虽然夏渺渺看不上眼,但是在现世人眼中却是一等一风姿卓然气质高华风骨凛冽的文坛领袖级人物。今上把他指给温子晋当启蒙恩师,由此可见早些年今上对温子晋“无所作为”的深切期望。后来夏祺然开蒙,便送去给温子晋做了伴读,也拜在这位老先生门下。这些书,便是洪老先生布下的功课。
夏渺渺拿着自家阿弟几岁时的课业,毫不谦虚的一顿夸耀,将收藏前景说成一条金光大道。老人不知是真被忽悠住了,还是的确从中看到了夏祺然不可估量的未来,抚须颔首,脸上一片赞叹。
“姑娘何来此物?”
“我娘家在盛京,早些年爱慕洪老先生风骨,家人便想方设法为我寻了这些来。”
她离京用的是养病的名义,如今只怕盛京所有人都知道夏家那个福薄的大小姐已然春花逝水。真相瞒不住有心人,但是她相信这样的结果是今上所乐见的。所以她不能再用曾经的身份,最好越少人知道越好,可也不必畏手畏脚,卖这些书,即便被发现身份,也无妨碍。
老人连连点头,想的却与夏渺渺不同。
洪老先生有多少个弟子他不知道,但是全天下都跟他一样知道一件事情——洪老先生是新任太子的授业恩师。如果真像夏渺渺所说的那样,这些书籍是洪老先生的弟子所誊写——他当然不敢想这个弟子就是太子,但只要是洪老先生名下任一弟子,那就是当今太子的同席。
他是镇上唯一一家书院院主的家奴,小少爷明年即将上京准备后年春闱,若带上这几卷书,说不定能得写机缘。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敲定了彼此都满意的价格。
夏渺渺颠了颠银子,比自己想象的少,却也够用阵子了。卖书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她得尽快想个新营生。
抱着了解市场的心态,夏渺渺捂着鼻子,跟石明远将巴掌大的镇子逛了两遍。
期间在布匹店买了几匹布——本来夏渺渺想买成衣的,倒不是她不会女红,只是手脚慢,太费时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忙活不是?被石明远劝住了,说请村里的唐六婶子做衣服又快又省。
在米粮店买了大米面粉糙米黄豆薯种,在肉铺子上买了两根筒骨一些白肉精肉,在南货铺子和药店买齐了大部分香料……夏渺渺是见什么都发现自家没有,看什么都想买回去。即使有石明远在,处处提醒,也架不住他本身就纵容夏渺渺,这些钱又是夏渺渺的嫁妆钱,总拿不出魄力劝止。等到松出口气清醒过来,才发现买多了,多到村人的驴车已经坐不下了,不得已又另花钱雇了一辆牛车将两人载回去。
石明义早眼巴巴搬了张凳子等在院门口了,见夏渺渺跟他哥回来,想问又不敢问,帮着搬东西搬的格外卖力。等搬完了也不开口,像只小土狗一样眼神期待的看着夏渺渺。
夏渺渺好笑的冲他一点头,他便欢呼雀跃着奔出院去:
“我要去上学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