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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二婶与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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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的谷子黄过半,再晒些太阳,就可以收割了,这时候反而田里的事情变少了。夏渺渺两辈子头回见着种地,也不知道科不科学,但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天天跟牛三婶似的愁苦着脸,她倒觉得不如忙碌些的好。
这里的人种水稻,也是直接在地里撒种子,等到秧子长起来了,拔走一些弱苗,壮苗留下来接着长。等到以后遭虫了生病了可能还会拔走一些。如此坑坑洼洼,疏密不均,跟夏渺渺在她摄影师老妈作品里看到的水稻田截然不同。
她送饭的时候好奇摸过一把比记忆里小很多的稻穗,期间竟有三分之一的稻壳是干瘪的。想来与今年晴雨不得时,蝗虫泛滥有关,加之前不久的大风,稻苗被刮倒了不少,又要影响一部分产量……林林总总的算下来,交完税,恐怕糊口都难了。
村子里的男人们三五聚在一起修补收粮需用上的筐子担子篱耙镰刀等农具,也说说年后的打算。
石广是石怀力的大儿子,今年二十一,长的牛高马大,还留了一嘴胡子,跟他爹站在一起不似父子,倒像兄弟。人也主意正,早就有了计较:“忙完田里那点事,我想跟着英子他爹去迭城,听说那里有个大人要在山里修别院,需要好些个青壮,一天给十五个钱呢。你们去不?”
他亲叔叔——左脚微跛的石怀宝却给他拆台,摇摇头:“恁远。”
“如何远了?走水路也就半天多的时间,又没叫你每天来回。”
六叔石占笑道:“他可不就是想每天来回么?”
一院子的汉子都笑起来。石怀宝脚不好,直到三十有二的今年才刚娶亲,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刚领会到媳妇跟热炕头的厉害。
石怀力也笑骂道:“有媳妇就走不动道的孬货!”
石怀宝可不孬,他从小吃多了跛脚的嘲讽和歧视,没被这些压趴下,反而脊梁长的比常人还硬些。人心气高,也知道上进,小时候跟着他爹学凿石头,大些又恬着脸跟着镇上死了媳妇和儿子的鳏夫学木匠。人家都说那鳏夫命硬,先克死了他爹妈,又克死了自己媳妇儿子,常人见着了避退且不及,只他见天的往人跟前凑。几年下来学了不少本事,可惜名声也因此被带坏了,很多人担心鳏夫的命硬或者是厄运,会过到他身上。直到前年鳏夫死了,找他打柜子做床的人才多起来。
“要我说,还是怀宝盘算的好,先头苦了点,如今确是不错,每日里自有生意找上门来。”
石怀宝撇嘴:“若你知道有今日,那会子叫你跟我换换,可使得?”
那人便笑笑不说话了。
三叔见石明远沉默不语,扭头问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昨儿那一番阵仗,整个石山村都知道石明远的媳妇带了大笔的嫁妆,如今石明远家恐怕是石山村一等一的有钱人了——没瞧见人家买白米,都是整担整担的买么?
不少人说风凉话,称石明远得了这样的媳妇,怕是田里那些收成早看不上了。石三叔却是知道石明远不是那样的人。
石明远摇摇头,兀自抽了根篾条,修补箩筐上的豁口。
他心里也无措的很,早先的一概打算都因为夏渺渺卖书的举动给打乱了。依夏渺渺的意思,农忙后就要将明义送去学堂的,到时候明义去了学堂,他就去服劳役。劳役一直到做到冬至前后,等到天寒地冻了,那时候找工便难了。虽然夏渺渺那里的银钱足以支使到明年,但一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要媳妇养活,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更配不上夏渺渺了。
石明义却不理解他的沉默,他哥曾说要去开山,莫不是还没打消这些念头?
立刻急道:“难道你还想去石山?”
满院的男人都震惊了,七嘴八舌的劝阻:
“阿远!可使不得!”
“那山是你能随便进的么?胡闹!”
“小孩子真是不知轻重,你当我们这些人远着石山为的是甚?”
“你不吝惜自己,也好歹为你家媳妇与阿义想上一想啊!”
“……”
石明远笑道:“说的胡话而已,各位叔伯兄长不必担心。农忙后渺渺说要让阿义进学堂,我是要去服劳役的。”
这么说着,石明远的心里却空荡荡的,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
夏渺渺来之前,他觉得他跟弟弟有屋住,有田耕,有饭吃的日子足够了,如今吃了两顿白米饭就不知餍足起来。可祖祖辈辈早将脚下这块地刨了无数次了,还能有什么挣钱的营生?让他留下石明义和夏渺渺跟着石广去迭城,他又不放心。
石三叔听石明远这么说,放心的同时又唠叨道:“读个什么书?阿义都这般大了,照我说,让他跟着阿广去迭城做几月工攒些银子,来年娶房媳妇才是正经。张村那书院,不读也罢!”
有人笑道:“你说张村书院不好,你干嘛不把你小孙孙接回来?”
石三叔被人一堵,脸色有些讪讪:“这不是老娘们护着吗?读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捞着,还说夫子总夸他,你说这……”
“哎呀,秀才是多大的造化?能读个书认个字,将来去大城里当个账房先生多体面。”
“这么一说,张村书院这些年说书先生倒是出了不少。”
“说书先生也不错啊,惊堂木一拍,满座皆惊,多威风。”
……
石明远这边热闹,夏渺渺独自在家却是愁眉不展。想了一个早上,无数念头冒出来又被压下去,至今不知道该做什么营生才好。以在镇上所见所闻可以看出,这里几乎都是自给自足的,各种店铺一两家就已经趋于饱和,她贸贸然插进去,也未必能在质量跟价格上赛过人家,而未来那些花团锦簇的促销手段能诱惑的也只是手上有闲钱的人,这附近的村民都是手上拽着十几个铜板,今天说好买盐就绝对不会去逛布店。目标明确,恐怕使不上劲。
正犯愁,忽闻院中有人喊她,出门一看,见林二婶挎着个篮子站在院墙边冲她招手。
“二婶。”
“诶,”林二婶高兴的应了一声,“你一个人在家?可要跟着我去山里转转?”
“好啊。”
反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出去转转,家里菜地就那么两三样菜,来来回回早吃腻了,上山挖点野菜也好。
林二婶口才不错,一路上给她讲一些附近村落家长里短的闲事儿,什么邻村的里正小儿子娶了自己姑家的女儿,上月生的孩子竟然是个哑巴。
夏渺渺心说,这不是近亲结婚么?
什么镇西枯死老槐树那家的老母亲临终时告诉三个儿子她将钱藏在墙根底下,结果三兄弟什么都没挖到,怀疑是邻居把它偷了去,如今还在打官司。
什么镇上的常大夫上月出诊跌进了河里,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他儿子伏在他身上嚎哭了一顿,人竟然就醒转了,当真是感天动地的孝子。
巴拉巴拉巴拉一顿说,让夏渺渺知晓了不少人际关系。
“阿远家的,听闻你离家时带了不少银子傍身。我是个过来人,又是你二婶,多一句嘴,你别嫌我烦。”林二婶忽然话头一转。
“二婶说的是哪里话?我什么都不懂,能得你提点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那我可就说了,若是觉得我说的不对,你权当我讲了个笑话。”林二婶对夏渺渺笑了笑,亲昵的挽着她的手,道:“当年我进你二叔家时身边的银钱也不少,当时年幼,没个见识,只知道紧紧攥在手里,抠抠搜搜的过日子。结果任我精打细算,没个几年,也就花的差不多了。”林二婶长叹一声,“如今才知道,银钱存在家里是没用的,只会越存越少。你看隔壁村刘老四家的,当初分家的时候咬着牙,卖了房子田产,谁不说他傻,愁他将来怎么过日子。他媳妇见天的在路边哭自己命苦,嚷着要回娘家。可如今呢?人家的南货铺子在镇上独一份儿的,每天开门就有大把大把的银钱往兜里钻。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呐!”
夏渺渺点点头,不仅聪明,而且有魄力,料想门路也是不缺的。
“我如今手里还有些私房,也想找门营生,只是……”林二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们家人多,吃饭的嘴也多,不敢全部花了去,不知道渺渺可愿与我一道做些小本买卖?”
这正是瞌睡来了遇到送枕头的,再没有比这更凑巧的了。
“不知二婶想做何种营生?”
林二婶见夏渺渺有些意动,兴奋道:“老话说的好,民以食为天,再穷再苦,饭总还是要吃的吧?我想在镇上支个小摊,卖点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