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寡韵》米清

48、宴会（下）

　　我伸长脖子依旧想在对面的女眷区看清哪个是苏布得。可惜天不遂人愿，即使我眼睛瞪的像铜铃还是无功而返。

　　我问胤裪：“你觉得皇阿玛会让谁做苏布得的丈夫？”

　　胤裪倒是一脸平淡，事不关己道：“谁都无所谓，有何区别？”

　　“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万一是你呢？”

　　胤裪坐正身子道：“晨韵，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可以随心所欲。你有勇气，有胆量可以选择自己爱的人嫁，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听别人摆布。这个苏布得公主是阿当汗最疼爱的小女儿，可再疼爱也不得不用她来联系满蒙两族的关系，所以有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若今天皇阿玛把她指给我，即便我俩再不愿意，也由不得我们自己。之前你看八哥被指婚的时候，他可曾有高兴过？但也无法说出半个不字。我以为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了，这里的规则多少都懂点了，没想到现在还一如既往的天真。”

　　胤裪这样一本正经，长篇大论一番，道理说得严丝合缝，驳的我哑口无言。我被他一顿编排，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碗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这草原上的酒居然是甜甜的，好像度数没那么高，我又接着连了好几口。

　　胤裪挡住我往嘴里送的碗道：“你喝慢点，这酒后劲很大。”

　　我放下酒碗，胤裪又道：“我刚才说的话不是针对你，你别忘心里去。之前我听说你从太医院出来后就要求皇阿玛给你赐婚秦院判，多多少少有些气愤意外。有很多事情苏麻姑姑不让我参和，她说能在紫禁城里做到清心明理就是最大的福分。所以这些联姻或是谋算都不是我想关心的。”

　　我点头道：“她说的很对，你听她的没错。我想让敏沁嫁你也是为着这点。”

　　我好不容易把话题又绕到做媒这个点上了：“我今晚给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不要求你能娶她做嫡福晋，只是你倘若愿意娶她，能待她好，让她一生衣食无忧，为她遮风挡雨便已很好。”

　　我等着胤裪回话，但他始终没有开口，追问道：“你能告诉我有什么顾虑吗？”

　　胤裪道：“其实我要她也不难。只是之前听说八哥好像把她接到过府上？”

　　这道出我意外了，我道：“你连这也知道。你不用担心，八哥对她没那个意思，她还是完璧。”

　　“我相信她还是完璧，若不是你也不会为她这样劳心劳力的要我收了她。但如果八哥没那个意思为何要把接到府上？我刚才给你说过，不愿搅入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中，特别是四哥跟八哥的事。”

　　我道：“胤禛跟胤祀的事？”隐隐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

　　胤裪知道我有疑问，他讨厌就讨厌在这些地方，话不说完，害我东猜西想。虽然我也知道他们后面的敌对和矛盾，但那要很多年以后去了。难道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吗？

　　我问的，胤裪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最好把一些情况弄清楚了再来给我说媒。如果八哥对她根本没那个意思，我也不介意府上多一个人，权当是卖你一个人情。”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无话可说了。

　　还好这时宴会的歌舞表演已经开始了，恰好可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我看了一会百无聊赖，只能从喝酒吃肉中找找乐趣。

　　这酒的后劲确实大，没两口我就有点偏偏倒倒，口齿不清对着胤裪道：“刚才我们俩只顾说话，最后这个说不得公主到底指给谁了？”

　　胤裪一脸哭笑不得道：“叫你不要喝那么多酒，偏不听。一会出丑我可不帮你。指给四哥了。”

　　我酒被惊醒一半，朝胤禛坐的那桌望去，看他脸色如常，根本瞧不出刚才又有个老婆的欢喜，我道：“那好歹也是个公主，指给他当小老婆岂不亏死了。”

　　胤裪道：“四哥这人喜怒不形于色，有蒙古联姻对他而言只会利大于弊，反正左右他不会觉得亏。”

　　胤裪这句左右他不亏，像一坨臭抹布似的噻的我心里一口闷气。是啦，就算不喜欢，娶回家好吃好喝供着就是，又不是只跟她一个人过日子。再说了这个说不得公主还能在夺嫡上帮他的忙，可不得好好欢欢喜喜接受嘛。况且以后他大大小小的老婆多的是，从现在起就应该习惯习惯被莺莺燕燕包围的神仙日子才是。

　　我端起面前酒碗又是一大口灌进去。还想让宫女再给我满上，却被胤裪夺了酒碗。他压低声音怒骂道：“你想干什么？喝醉了在这儿耍酒疯不要命了吗？”

　　我委屈道：“我也没喝多少啊！就两口，你怕我连累你，你坐远点就是啦。”

　　这两句更像火上浇油，鲜少见到胤裪这样怒不可遏的样子，他起身对着康熙说了什么，我耳朵被宴会的音乐震的嗡嗡的，一句也没听到。

　　随即我的身子便被胤裪架起，被架空的这一下我才有意识自己好像真的有点醉了。但我好像每次喝醉，意识都非常清楚，知道此时此刻应该乖乖跟着胤裪出门。

　　一边走一边听胤裪不住的抱怨：“早知道你酒量这么浅，就不该带你过来，你喝第一碗的时候我就该阻止你，若真的刚才出了什么丢脸的事，你该怎么收场。”

　　听他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貌似我刚才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我问道：“我刚才真的做了有那么不堪的事吗？”

　　胤裪道：“哇！刚才不知道是谁，眼眶红红的，一副被人夺了窝占了巢要吃人的样子。最后喝完酒还“砰”的一下放碗，惹的所有人目光都朝你这边看。”

　　听他这么描述我都觉得后怕，但感觉干这些事的好像又不是自己。当真这古代的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次碰都没好事。以后真的不能喝了。

　　我和胤裪并肩回营，顺路也醒醒酒。好在喝的不是特别多，被这凉人的秋晚夜风一吹，也吹散不少酒气，脑袋也清醒不少。定是刚才宴会上那嘈杂的音乐，关在大帐里又不透气，喝点酒才如此失态。

　　行至半路，恍惚从黑暗中走出一人，我迎着火光努力分辨。那人走至跟前我才瞧清是胤祀。

　　知道自己躲不掉，反正为了敏沁有些问题我也必须得跟他问清楚。胤祀对着胤裪道：“今晚宴会多亏有你在。”

　　胤裪笑道：“八哥说哪儿的话，晨韵跟我坐一块，由我看着她是应该的。只是这酒以后她还是少碰为妙。”

　　胤祀应道：“确实不应该再让她喝酒了，上次就喝了个麻烦出来。”

　　两兄弟寒暄完，似乎也没话可说了。我左右看一眼道：“师父，我想跟八哥说几句话。”

　　胤裪心中明白，又对我嘱咐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走了。

　　胤祀瞧着胤裪确实走远了，才道：“我们去外处坐坐吧，我有很多话对你说。”

　　我没拒绝：“好，正好我也有话问你。”

　　胤祀把我带到扎营边处，那里只有一队士兵来来回回巡视，但周围的火盆倒是摆了不少，甚是明亮。我们就地而坐，我抱着膝盖侧首想听他先说。

　　胤祀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到夜晚眼睛就不好，所以吩咐人在这里多放了几个火盆。”

　　我道：“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万一要是我不来就不是白忙活了吗？”

　　胤祀轻轻一笑道：“不会，你这人看似冷淡，但对身边上心之人极度在意。你今晚肯跟我过来，都是为了敏沁的事，对吗？”

　　我道：“你既然开了头，我也想问问，你当初为什么把敏沁接到你府上，既然接过去为何又不好好对她？”

　　胤祀缓缓叙述，像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你第一次被关禁闭，听说又被皇阿玛踢伤，我心急如焚又不知该如何去帮你。我去求额娘，被骂的狗血淋头，说我是鬼迷心窍。是啊！可不是你这个鬼，不知施了什么妖术，就是让我魂牵梦萦。当时我出门看到敏沁，想着这个人是你在宫里唯一的挂念，若她能进府，说不定你也为着能和她在一起，跟她一同进府，便把她带了回去。可当晚，尔岚说她头痛，缠着我，便不好再去做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后来一次跟尔岚争吵之中，使我明白，女子大多小气善妒，就是她这样才能命人伤了你。若日后你真的进了贝勒府，同敏沁一起伺候会不会也....所以我没碰她。再后来，你被皇阿玛赐婚，在养心殿上你为秦峥所做所说，我才有点明白你为何不愿嫁我。原来你说的终其一生只为一人真的不是妄想，你真的是在拼命实现，并且做到了。”
　　原来这中间胤祀还有这样的心路历程，但是我不得不为敏沁抱不平：“你就为着你自私的想法，你可曾想过敏沁。姑娘家最在意名节，你这样把她接到你府里，明摆着不是告诉所有人你要收了她吗？可你晾她一晚虽无事发生，但在有些人眼里她已经是你的人了。现在我要跟她说个婆家，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她的吗？”

　　胤祀问道：“你出嫁，她不跟你一起过去吗？”

　　这是今晚第二个人问我这个问题了，我回道：“她为何要跟我一起嫁过去，她是独立的一个人又不是我附属品。她有权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所以你为她寻了十二弟？”

　　我黯然道：“是的，但是并不顺利。”

　　“因为我？”

　　“因为你！”

　　“那需要我做什么来弥补？”

　　弥补！这要怎么补，我又不能脱口而出说要不你就依照原来的想法娶了她得了。别说现在敏沁已不愿嫁他，就是愿意我也不同意，这么动机不纯的结婚，敏沁以后的日子可是显而易见的艰难。

　　我道：“既然明白你对敏沁确实没那个意思，十二那边我也好交代，敏沁她温柔娴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不怕十二阿哥不喜欢。是你自己福气不好。”

　　胤祀自嘲的“嗯”一声道：“确实我福气不好。我现在还想问问你，之前你对我说过你有心上人了，是秦峥吗？”

　　我扒着地上的草不知该如何作答，胤祀见我不回，又问道：“你之前说紫色的郁金香花语是忠贞的爱，现在你还对你的心上人忠贞吗？”

　　胤祀的问题咄咄逼人，我停止手上的动作道：“我当时说我有心上人了没有骗你，那个人不是秦峥。我当初我也以为我爱秦峥爱的是过去那个人身上的影子。可后来我渐渐发现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你们虽是主子，但他在你们面前时并不卑微。他有担当，在我治不了时疫想要不负责的逃跑时，是他告诉我人在肩负使命不应自私，应做挡在病弱者前面那道墙。是他我才愿意同生共死。”

　　“够了！”胤祀粗暴的打断我的叙述，在黑夜里我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可单单这两个字也听得出他压抑在内心的痛苦，我实不该在他面前说那么多。

　　我道：“对不起，我....我”

　　胤祀带着颤抖，发哑的声音道：“你没什么对不起的，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你心里从来，从来没有我的位置。从来没有....”

　　最后的那句从来没有胤祀像已说来不出来，声音越来越低。饶是现在火光那么亮，我看他却还是一片朦胧的黑。

　　夜已渐深，我身上感到微凉。周围士兵换岗似也换了一轮。我挨着胤祀坐近了些道：“八哥，我们回去吧！”

　　胤祀道：“我每靠近你一次你就受伤一次，我身边的人都很狠你。尔岚，额娘，包括十四弟。你脸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我不在乎道：“今后我对他们已经没有威胁了。”

　　这次换胤祀没有回话，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土道：”走吧，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