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寡韵》米清

43、交换

　　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离木兰秋狝的日子不到三天，秦峥遣人来传话，说想带我出宫走走。我高兴的上蹿下跳，自上次奉康熙之命去给八阿哥送贺礼后，我就没有再出过宫。对清朝的认知就只停留在在紫禁城。骤然听到能够出宫，岂不乐哉。

　　但出宫还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要向康熙征求意见。

　　用过午膳，我估摸着康熙这会应该准备午睡，若现在过去找他怕是不合时宜。还是等他起身了再去。

　　我和衣也准备休息，吩咐敏沁到时早点叫我。

　　午睡过后我精神奕奕，这样状态才好跟康熙过招。赐婚过后我一直等待康熙问我关于未来之事，可他始终不曾有任何举动，这点我还真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原先以为他会迫不及待的跟我问事情的答案，结果按兵不动。枉费我早打好了一肚子的草稿。现在主动送上门去，自然要多谋算一番。

　　打听到康熙此时正在永和宫，德妃处。收拾一下，整装出发。

　　我翻手掀帘入内，室内香烟萦绕，温暖如春。我才刚睡醒，这时被这一股袅袅的花香味转入鼻息，四肢百骸都觉得通畅，懒洋洋的又觉得想再倒头睡一觉。

　　康熙和德妃坐在榻上，中间放了一张小木桌。一个正在低头看书，时不时拿起茶杯淡淡的抿一口，再吃一口剥好的瓜子。而另一个笑而不语，取了护甲套，一粒一粒细细的剥着瓜子，轻放在盘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如若不知这是皇帝和妃子，大概还以为就是平常的富贵人家夫妻相处的平淡日常。

　　康熙看我进来，放下书本道：“难得你主动来找朕，何事？”

　　德妃也放下手中的瓜子，带上护甲，吩咐宫女给我端了凳子。

　　我端端的坐定，道：“皇阿玛，明日我想出宫去走走。”

　　康熙道：“还有几天到木兰秋狝了，到时候有的你出门，何必急在明天。”

　　我眼睛一亮，整个都人兴奋起来了，道：“木兰秋狝我也能去？”

　　康熙笑道：“你已经是朕的女儿，为何不能去？”

　　我和康熙之间的相处，从未向此刻一样和睦放松过。我大着胆子再问：“那秦峥能去吗？”

　　康熙道：“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分开哈。木兰秋狝不过月逾，你就如此舍不得。”康熙虽然嘲笑，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气，反而多了几分老父亲嫁女的无奈。“这时疫虽过，但后续的事情还有很多，秦峥刚升任院判不久，这次木兰秋狝他就不去了。”

　　我心里一阵失落。原本在心里勾勒的出游宏图一下子被打的稀碎，本来坐的直挺挺的背，瞬间就弯了下来。

　　德妃掩着嘴，轻笑出声，道：“公主倒是真性情，一听不能跟秦太医出门，连坐都无精打采了。皇上虽然不同意他去木兰秋狝，但是没说不同意你明天不能出宫啊！”

　　不愧是德妃，我一下又打起精神，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康熙。

　　康熙眼下目光一片柔和，对德妃道：“那是你应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皇上。”
　　“皇阿玛。”

　　我和德妃异口同声，话语里还带着点娇气，恳求。

　　两个女人同时向一个男人撒娇，量他是康熙也抵挡不住。只得举手投降道：“好，好。朕答应了便是。若朕不答应，今天怕是走不出这永和宫了。”

　　“只是...”康熙话锋一转“你一个女儿家想去哪里走走，何时回来？”

　　我还以为他要只是什么呢，就这！张口就要说是跟秦峥一起出去，在宫门关闭前就回来。却接收到德妃摇头不可再说的暗示。我立马闭了嘴，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德妃微笑着，用她那比黄莺还好听的嗓音轻声细语道：“你一个人出去我们自是不放心，若出门去自家府上倒也无妨。去四阿哥府上叫他陪你一块去吧，之前你也在他府里住过些时日，自然熟悉些。”德妃转头，望着康熙的双目温柔似水，仿佛是一泥潭，一眼便不能自拔。这样目光下，康熙那里还能拒绝，只能点头赞同。

　　此刻我心里就算有千万不情愿也无法说出口。不过山人自有妙计，到时叫敏沁去胤禛府里通报一声说我自己去逛，不需要他人陪同就好。只要能出门，你管我去那里，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不过我还有话跟康熙说，或者他也有话问我。德妃在场有些话不可随便乱问。德妃不愧是常伴君侧左右的人，拍拍上手的瓜壳屑道：“刚才我叫小厨房备了些翠玉豆糕，皇上爱吃甜食，臣妾亲自去叮嘱厨子做的甜些。”

　　我等德妃彻底走出屋外，才开口问道：“皇上，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该躲的逃不过，既然如此就主动出击，还能表示自己的忠心。

　　康熙捻着胡须，微微探着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我道：“朕之前确实想知道未来的事，可就如你所说未来已发生，不然你不会到这里来，既然成了改变不了的事实，那就利用你所知所会帮朕处理现在的难题。比如这次时疫，若不是你的到来，何人会知该如何治疗。你能来到这，就已注定有些事情会因你改变，朕又何必强求。与其整日忧心大清将来，不如活在当下，未来才可控。”

　　我竖起大拇指，给康熙比了个赞，由衷的佩服道：“大智慧啊！能当皇帝果然有两把刷子，我就是再活五百年也赶不上啊！”

　　康熙显然是在夸奖中长大的，对我的赞赏脸上带着一抹轻描淡写的笑意。

　　我把手拢到嘴边，装腔作势悄悄的说：“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后来被称为千古一帝。”

　　秋日的阳光美好地照射着,暖洋洋的,熏人欲醉的,街道小径上铺满了落叶,被太阳晒得又松又脆。而我就在这样美好的时节挽着秦峥的手，大大方方的在街道上游走。

　　我们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这喧闹的街道一个一个小摊位逛着。我就跟出笼的鸟儿一样兴奋，在皇宫里关了一两年早已发霉，现在看的每一样事物都很新奇。

　　我拉着秦峥一脸灿笑道：“我现在闻着这大街上的空气，都觉得是自由的。”我努力的吸着鼻子，可钻入鼻腔的却是一股屎臭味，呛的连忙磕了好几声，觉得这个肺部都充满了一股厕所里的味道。这才想起这个时代没有环卫工人这一职业，街道的卫生堪忧。“这自由的味道也不好闻。”

　　秦峥清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拍着我的背道：“我们也别在街上逛，我今天出来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听后面还有节目安排。我已经脑补出一连串从电视剧里看到所有古代浪漫约会的全部桥段。可好像所有的情节都跟节日有关，不是要放孔明灯吧现在又是大白天，不大可能!那是茶馆听戏，这个地方龙蛇混杂，又不浪漫，平时看秦峥也不像是爱听戏的人，我就更不会说了，简直比学微积分还像听天书。

　　在我神神叨叨，天马行空之际，秦峥已经带着我进了一家店。店里琳琅满目的摆放着各种饰品，戒指、耳环、香囊、玉佩应有尽有。

　　老板见我们衣着华丽，自然也殷情服务，笑容满面道：“二位客官郎才女貌，好一对璧人，本店有款式精美的同心结，要不要看看？”
　　秦峥摇头问道：“老板，你们这里可刻字？”

　　老板道：“不知客官想在哪里刻字？刻什么字？”

　　原来清朝就有私人订制了，我又孤陋寡闻了。

　　秦峥伸手在怀里摩挲了一阵，掏出一白色物件。我一看，这不是胤禛送我那只象牙的铃铛吗？

　　我朝老板不好意思的笑笑，把秦峥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他：“你把这个东西带出来干吗？”

　　秦峥宠溺的在我鼻子上一划，并没有回我的话，转身对老板说：“老板你可否按照这个款式重新做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材质就用白珊瑚的，有吗？”

　　老板接过铃铛仔细的端摸一阵为难道：“客官，这只铃铛的用料和做工都是顶级，看似还有点像宫里面的物件。你若是用白珊瑚，自掉身价不说，也做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秦峥道：“若能轻易办到，我也不必到你这号称京城第一工坊的凝宝阁来啊。老板你只管放心的做，价钱不是问题。”

　　做生意的一听价格随便开，两只眼睛都已经放光了，那里还有拒绝的道理。那老板把铃铛安安稳稳的收回柜台，转身问道：“客官，刚才你说刻字，可想好要刻什么字了？我看这铃铛镂空而做，可供刻字的地方不多，大约只有七八字的地方，再多可就难办了。”

　　秦峥微微抿起的嘴角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问道：“你可想到要刻什么字？”

　　我摇摇头，确实没想过，觉得刻什么都不可能七八个字能表述完。
　　秦峥佯装生气，眉头一皱，嘴巴一撇道：“真没良心，这往后日子还这么长。”

　　我学着他的口气道：“可惜啦，跟抗旨比起来，还是忍了吧。”

　　我们相视都“噗呲”一笑。秋日的阳光一缕一缕落在秦峥的脸上，来回描绘着他的轮廓，我爱的人的轮廓此刻在我心里光芒万丈。

　　老板咳咳两声打断我们：“二位可想好刻什么啦？”

　　秦峥道：“这只铃铛是镂空的，我觉得有时它像一个牢笼。我希望你困着我，年深月久。”

　　我面颊上蓦然涌上两片红潮，那红润从颊边一直蔓延到我的眼角眉梢，我不好意思再看他，转身对老板道：“老板，就刻他刚才说那八个字。”我扶着额头想了想又道：“老板，你把纸币拿来,我要这样刻。”

　　老板不解，依言拿来纸笔。我在纸上端端正正的写道：over a long period of time。还未写完，老板哇哇叫道：“姑娘，你这什么啊？那么长这个铃铛可没有地方刻这么多字。

　　我皱着眉头道：“那怎么办？我想刻英文，这样这个铃铛就独一无二了。而且老板你不能刻在铃铛的表面，得把字刻在里面。”

　　老板一脸可怜兮兮的道：“两位客官，你们可别为难我吧。”

　　最后在我们两相权衡下，还是用了中文，只是在最后年久月深四个字的前后分别加了一个I和一个T，这也算是long time的缩写，全了我的心意。

　　可我总感觉不伦不类。哎！可惜清朝没有LOGO设计师这一职业，不然就完美了。

　　从凝宝阁出来，秦峥拿着那只象牙铃铛在手上抛着玩。我生怕他一不小心没接住给摔碎了。

　　秦峥似看出我的心思，往我面前一递道：“现在你可以还给他了。”

　　我接过铃铛，揶揄他道：“想不到有些人的醋劲这么大。”

　　他的脸涨得像红辣椒，两只鞋子在地上磨磨蹭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伸手在自己嘴唇上亲了一下，飞快的按在他脸上道：“一会回去我就还他。”